第105章 冷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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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亮了。
    南坡的风比岭口硬,从山脊上刮过来,裹著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刮在脸上割得疼。斜坡很陡,坡度超过六十度,脚踩上去碎石就往下滑,每走一步都得用手抓灌木稳住身子。
    山本一木走在最前面。
    他的十名特工跟在后面,排成一列,每个人嘴里咬著一把小刀,刀片横在牙齿之间,刀柄朝左,刀刃朝右。咬刀是为了堵嘴。人在攀爬的时候会喘粗气,喘气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咬住刀片能把喘息降到最低。
    山本的左臂还在流血,弹片擦过的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渗。他没管,右手抓著灌木枝条往上爬,指甲断了两根,血从指尖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变成黑色。
    他的脑子在转。
    正面岭口被堵了,益子在那边顶著。背面有追兵,从枪声判断人数不少。南坡是唯一的缝隙,但缝隙窄,十个人展不开,只能一条线往上爬。
    他需要翻过南坡,翻过去就是日军占区的外围。到了那边,他有电台,有接应点,有退路。
    但他不知道南坡上面有没有人。
    梔子趴在南坡上方的一块岩石后面,脸贴著石头,石头冰凉,凉得骨头疼。
    她带三十个人从南坡反面摸上来的时候,山本还没到。人到了坡顶,她当场分成三组,每组十人。一组压正面,一组绕西侧堵退路,她自己带最后一组伏在坡顶东侧的岩石后面,居高临下。
    赵卫国平时训练的打法,她记得。三麵包,一面放,放的那一面埋冷枪。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坡下面有动静。
    碎石滑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用手和膝盖往上爬。梔子把步枪架在岩石上,枪口朝下,右眼贴著瞄准孔。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斜坡上。她看见了影子。
    一列黑影从坡底往上爬,前后贴得很紧,动作齐得像一根绳拽著。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个子不高,却最稳,脚下总能踩到实处,不像后面的人那样被碎石带得打滑。
    梔子没有犹豫。
    “打。“
    第一轮冷枪。
    冷枪几乎同时响起。走在前面的一个黑影栽进坡底的灌木丛里。还有一人胳膊被擦中,趴在坡上,抬起衝锋鎗就朝坡顶扫。
    衝锋鎗的子弹打在岩石上,碎石飞溅,崩到梔子脸上,她用手背抹了一下,没停。
    “再打。“
    又是一轮。又一个黑影中弹倒了。
    坡下面的特工反应极快。枪声一响,他们立刻趴下,身子贴著坡面,衝锋鎗朝坡顶扫射。子弹从梔子头顶飞过去,打在后面的树干上,木屑乱飞。
    山本趴在一块石头后面,衝锋鎗的弹匣打空了,换了一个,继续钉。他的判断很快,坡顶有至少十个人,火力不弱,正面硬冲冲不动。
    “分两股。“他对身边的人说,“北边的往北跑,引开火力。东边的跟我。“
    三个特工朝北跑,边跑边开枪,吸引坡顶的火力。山本带剩下几人朝东,沿著山脊小道往日军占区方向跑。
    梔子看见了。
    她趴在岩石后面,从瞄准孔里盯住东边那几道影子。那几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步伐稳,互相遮挡,从不走直线,脚下专挑石头和树根落,不踩鬆土。
    老练。太老练了。
    “正面十人顶住北边的,侧切组绕过去。“梔子说,“坡顶的跟我。“
    她端起步枪,枪是一支缴获的莫辛纳甘,枪管长,射程远,瞄准孔是四倍的。她把枪口对准东边三个影子中最左边的一个,屏住呼吸。
    八百米。
    子弹飞出去需要一秒多。一秒多的时间里,目標会移动半步。她把准星往右偏了半指,扣扳机。
    啪。
    最左边的影子倒了。没挣扎,直接栽到灌木丛里。
    山本瞬间滚进旁边的灌木丛,身子压得极低,几乎贴著地面。他听见了枪声,知道有冷枪手锁住了自己。他不敢动,趴在灌木丛里,用枝条遮住身子。
    梔子盯著瞄准孔,等了十秒。灌木丛里没有动静。
    第二枪。
    她打的是右边那个亲信。亲信正趴在一块石头后面,露出了半个身子。子弹打在他胸口,他身子一歪,倒了。
    第三枪。补掉还在挣扎的那个人。
    山本身边只剩自己了。
    他趴在灌木丛里,脑子在转。冷枪手在坡顶东侧,距离八百米左右,用的是莫辛纳甘,四倍瞄准孔。八百米的距离,四倍瞄准孔,要打中移动目標,需要极其稳定的射击和极好的风偏判断。
    这不是普通的八路军射手。
    他撕下外套,塞进灌木丛里,外套的袖子露在外面,像一个人趴著的样子。他自己换了一个方向,贴著地面,朝林子的方向爬。爬的时候身子压得极低,用胳膊和膝盖撑著,像一条蛇。
    梔子第四枪打在外套上。
    子弹穿过外套,打在后面的泥地里,崩起一蓬土。她看到灌木丛里的“人“没动,又等了三秒,还是没动。
    “妈的。“她骂了一声。
    她把枪口移开,扫了一圈,没看到活人。月光下,斜坡上躺著五六具尸体,有人趴在灌木丛里,有人倒在石头旁边。没有山本。
    “他跑了。“梔子对身边的人说,“往林子方向。追。“
    十个人跟著她从坡顶往下跑。跑到灌木丛旁边,她看到了外套,外套上有一个弹孔,弹孔周围没有血。是假的。
    她抬头看林子方向。月光下,林子的边缘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看到了地上有血跡,血跡从灌木丛一直延伸到林子边缘,断断续续的,是有人爬过去留下的。
    “他受伤了。“梔子说。
    她带人追到林子边缘,林子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停下来,听了听。林子深处有动静,很远,像有人在枝条间穿行。
    她往林子里走了二十步。地上有血,血滴在松针上,顏色发黑,还没干透。她蹲下来摸了一下,温的。人刚过。
    再往里走十步,血跡断了。她抬头看,林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松针的气味和远处枝条被拨开的细微声响。
    追不上了。林子太密,夜里进去是送死。但血跡说明山本伤得不轻,跑不远。
    “算了。他跑不了多远。伤口不处理,天亮前会昏。“
    凌晨三点二十分。
    赵卫国赶到南坡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斜坡上躺著七具特工的尸体,头部中弹的、胸口中弹的,倒下的姿势各不相同,趴著的、侧著的、仰面朝天的。北边逃跑的三个特工被侧切组和坡顶组合围,全部击毙。
    梔子站在林子边缘,手里扣著莫辛纳甘,枪管还是热的。
    “跑了?“赵卫国问。
    “跑了。“梔子说,“从林子跑的。他撕了外套骗我一枪,我打了第四枪才反应过来。“
    赵卫国看著林子。林子深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松涛声。
    “受伤了?“
    “受伤了。地上有血。“梔子指著林子边缘的血跡,“但不重,能跑。“
    赵卫国蹲下来看血跡。血跡是暗红色的,量不多,说明是皮肉伤,不是动脉伤。他站起来,看著林子的方向,看了很久。
    “八百米外,你打中了两个。“
    梔子頷首。
    “他身边只剩自己。但他的反应太快了,我第四枪打外套的时候他已经换了方向。“
    他指尖蹭过驳壳枪冰凉的枪身,指腹磨到了柳林镇那夜留下的浅疤。狼受了伤会跑,但还会回来。
    “下一次。他还会来。“
    梔子看著他,没说话。
    赵卫国转身往岭口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子。林子的边缘在月光下像一堵黑墙,墙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益子身上的渗透地图。地图上標著铁四角的位置,每个位置都有渗透路线和伏击点。旅部的位置画了红圈。
    他把渗透地图按进怀里,指节抵著地图上旅部的红圈。
    他扣紧驳壳枪,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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