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葫芦口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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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参谋的身影刚消失在雾气里,谷口的枪声就又密了一层。
    赵卫国伏在石头后头,死死盯著那道他亲手留出的缝隙。日军正从那道缝往里挤,早没了之前那种乱鬨鬨的人流涌进,换成了有组织的进攻队形。前面的人趴地掩护,后面的人猫著腰往前蹭,掷弹筒兵则躲在后头找位置架炮。
    谷底的日军也开始重新聚拢。
    有人在大声喊叫,听不出丝毫慌乱,全是一道道指令。
    枪声稍稍稀疏,喊声便清晰可闻,一串一串的日语透著分明的长短节奏,足见这是一支建制尚存的军队正在重组。
    李云龙也看出了门道。他把菸头往地上一捻,狠狠骂了一声。
    “他娘的,这帮狗日的反应倒快。”
    右坡的枪声在这时变了调。
    不再是零零星星的冷枪,密集的、连续的射击声交织在一起,中间还夹杂著阵阵嘶吼与叫喊。
    赵卫国扭头往右坡望去。雾气和硝烟混在一起,视线模糊,但他能听出来,那边的枪声正在往坡顶方向移动。这说明日军有人在往上逼近,且势头极猛。
    孔捷那边有人在吼:“子弹!二排没子弹了!”
    紧接著是孔捷自己的声音,透著干哑:“老兵匀一下!匀给机枪手!”
    赵卫国撑起身子,往右坡方向多看了一眼。透过烟尘的间隙,他看到了正在往坡上爬的人影。
    约莫五十號人,分作三拨,交替掩护著往上挪。
    第一拨臥倒射击,第二拨前移,第三拨跟上再臥倒。標准的步兵班组战术,动作极为纯熟。
    孔捷的部队快要扛不住了。
    “团长。”
    李云龙同样在盯著右坡,头也没回:“说。”
    “右坡要顶不住了。我去。”
    李云龙终於扭头看了他一眼:“你去了能顶什么用?”
    “我知道他们的射击死角在哪。”
    李云龙定定地看了他两秒。
    “栓子!”
    “到。”
    “跟他去。”
    栓子从石头后头爬起身,右胳膊的棉袄上洇著一大片黑褐色的血跡。他刚才撕了条布简单缠了几圈,这会儿布条早被血水浸透了。
    “还能打吗?”赵卫国问。
    “左手拉栓慢点,打是能打。”栓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赵卫国从地上捡起一桿阵亡战士的三八式,拉开看了一眼弹仓,五发。他又从弹药箱里摸了两排子弹揣进口袋。陈安紧跟在后头,手里死死攥著两颗手榴弹。
    三个人贴著坡面的阴影,往右坡方向摸了过去。
    右坡的阵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孔捷的人趴在一条不到一人高的土坎后头,机枪枪管烫得直冒青烟。一个机枪手正急著用刺刀挑那枚卡住的弹壳,旁边的人急得直骂娘。
    坡底下,日军已经摸到了不足四十步的距离。赵卫国能看清他们钢盔下沿露出的一截黄脸皮,还有刺刀尖上掛著的碎草。
    有人在大声下达口令,条理分明,正在报距离、调整方向。
    赵卫国没有直接奔防线正面去。他绕开正面,顺著坡侧面走了一段,停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头。
    这是白天踩点时记住的位置。
    从这里看下去,坡下的日军恰好处在射击盲区。一块突岩刚好挡住了日军的视线,从底下的角度,根本看不见这块岩石后头打来的子弹。
    “栓子,架这儿。”
    栓子顺势趴下,把枪管稳稳搁在岩石的凹槽里。
    “坡下那三个,看到了吗?军官、左边那个掷弹筒兵、后头那个旗手。”
    栓子眯起一只眼瞄了瞄:“先打哪个?”
    “军官。”
    栓子屏息,扣动扳机。
    坡下那个正举著军刀往前指的军官脖子猛地一歪,整个人直挺挺往后栽倒。
    栓子拉栓退壳,第二发子弹已经顶进膛里。左边那个刚蹲下身准备架掷弹筒的兵还没来得及抬头,子弹瞬间钻进他左眼眶,整个人往后一仰,翻倒在地。
    第三发。旗手胸口隨之多出个血洞,联队旗剧烈晃了一下,一头扎进泥地里。
    日军的攻势猛地滯了一瞬。
    孔捷的人也是老兵了死死抓住了这一瞬的空当。
    机枪重新咆哮起来,步枪也齐齐开火。
    爬到半坡的日军被打得抬不起头,只能死死趴在地上,没有军官的组织已经开始往后退缩。
    但赵卫国丝毫没敢鬆口气。
    他听见谷口方向传来了新的动静。
    不再是枪炮声,而是人吼,成群的人在吼叫。
    他猛地扭头望去。
    谷口那道缝隙附近,日本人正在集结。
    那支队伍阵型齐整,约莫三十人,刺刀全上了枪。
    领头的一个军官拔出军刀,往谷口方向狠狠一挥,那三十人齐刷刷地站直身子,沿著谷道发了疯似的往那道缝隙里冲。
    敢死队。
    李云龙手里最后那个排被填了上去。
    排长姓刘,赵卫国曾跟他一块儿埋过雷,认得这张脸。
    刘排长衝到谷口的滚石堆后头,架稳机枪,扭头嘶吼了一声:“打!”
    机枪火舌喷吐。第一拨衝锋的日军瞬间倒下四五个,可剩下的人根本不带停顿。
    他们踩著同袍的尸首继续往前猛扑,有几个甚至已经翻过了第一道滚石。
    刘排长端著机枪死命扫出一梭子,枪管突然卡壳。
    他一把將机枪推开,拔出背后的大刀,暴喝一声:“上刺刀!”
    两股人潮狠狠撞在了一起。
    赵卫国伏在右坡上,將谷口那边的惨烈拼杀尽收眼底。刘排长一刀劈翻一个,紧接著被另一个从侧面一刀捅进肋下。
    他咬著牙反手一刀削掉那鬼子的半边脸,自己也脱力跪倒在地。
    堵口防线眼看就要崩溃。
    赵卫国扫了一眼脚下的陡坡。
    从这个位置滑下去,能直接绕到谷口侧翼。
    那边藏著一道被茂盛枯草遮蔽的浅沟,白天踩点时他探过,尽头恰好靠近敢死队的后方。
    孔捷部队在坡上的局势愈发惨烈。
    赵卫国收回目光时扫了一眼,孔捷的人已经退到了第二条土坎,第一条防线彻底丟了。
    土坎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尸体,有自己人的,也有鬼子的。一个年轻战士背靠著土坎,胸口染著一大片黑红色的血跡,双眼圆睁,身子早凉了。
    孔捷蹲在土坎后头,正拿刺刀狠撬一个弹药箱的木盖。
    盖子撬开,里头孤零零只剩三排子弹。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把子弹分给旁边的弟兄。
    “陈安,手榴弹给我。”
    陈安赶紧把两颗手榴弹递了过去。
    “你在这儿跟栓子待著,哪也別去。”
    赵卫国把枪往背后一背,死死攥著手榴弹,顺著岩石侧方滑了下去。
    这坡极陡,他只能用脚后跟死命蹬住冻土硬壳往下溜,碎石顺著他的滑行轨跡哗啦啦直往下滚。滑到谷底,他立刻猫著腰钻进那道浅沟。
    沟不深,恰好能容一人弯腰前行。
    沟壁上丛生著枯死的蒿草,秆子又硬又密,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两侧的视线。
    赵卫国一手拨开枯黄的蒿草,一手紧握手榴弹,悄无声息地往前摸索。
    近了。
    前方拼刺刀的金属撞击声与惨叫声震耳欲聋。他顿住脚步,透过草缝往外瞥了一眼。
    敢死队的队尾就在不到二十步开外。那些人正红著眼全神贯注地往前猛扑,后背空门大开。
    赵卫国一把拔掉第一颗手榴弹的保险,扬手甩进人堆里。
    紧跟著是第二颗。
    第一颗砸在鬼子队伍的正中央,咕嚕嚕滚了两圈才引爆。第二颗在半空中就炸开了花。
    两声闷响几乎叠在一起。狂暴的气浪將蒿草掀翻了一大片,碎石混著锋利的弹片呈扇形横扫而出。
    赵卫国把脸死死埋进沟壁的泥土里,只觉一阵滚烫的热风贴著头皮呼啸而过。
    等他再次抬起头时,敢死队的阵型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七八具尸体,剩下的人也开始惊惶后撤。
    刘排长那边的兵终於藉机稳住了阵脚,有人一把捞起那挺机枪,衝著溃退的日军疯狂扫射。
    赵卫国手脚並用爬出浅沟,沿著原路奔回左坡。
    刚攀上坡顶,就看见李云龙正举著望远镜死盯谷底,脸色阴沉得嚇人。
    “你看看。”李云龙一把將望远镜递了过来。
    赵卫国接过望远镜,顺著日军的方向望去。
    他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谷底深处,日军正在重新集结。
    那场面根本不像散兵游勇或者溃兵收容,他们硬生生列成了三列整齐的纵队。
    士兵们沉默地调整位置,军官来回巡视检查队列,轻重机枪已经被迅速架设在两翼。
    列队的动作迅速整齐。
    从混乱不堪到有序还击,那支队伍仅仅用了一刻钟。
    赵卫国缓缓放下望远镜。
    “他们有大佐?”他开口问道。
    “少佐。”李云龙语气森冷,“姓山田。听俘虏交代,是从关东军那边调过来的。”
    赵卫国重新端起望远镜,寻找起身穿少佐衣服的军官。
    山田立在队列正前方,正对著手下的军官交代著什么。话音一落,那几名军官立刻跑步归位。
    山田拔出军刀,先是指了指右坡方向,紧接著又指向谷口。
    兵分两路。
    他一眼看穿了对面的图谋,右坡和谷口的结合部最为薄弱。日军的算盘打得很精:佯攻右坡实施牵制,实则要把谷口彻底捅穿。
    李云龙拔出手枪,退下弹匣看了一眼,又重新塞回枪把,用力拍了拍。
    接著,他从腰间的弹药包里掏出一把散装子弹,一颗接一颗地往弹匣里填。
    他身旁的弟兄们全在做著同一件事。
    步枪手低头检查弹仓,机枪手正把子弹一枚枚扣进弹链,有人將刺刀从鞘里抽出来端详了一番,又无声地插了回去。没人出声,更没人后退半步。
    山田手中的军刀在空中狠狠向前一劈。
    两路人马如同潮水般同时扑了上来。
    赵卫国瞥了一眼右坡,孔捷的人好不容易才稳住阵脚,弹药还没匀完。
    他再看向谷口,那个排刚刚经歷过一轮惨烈的肉搏,活下来的弟兄已经不足半数。
    刘排长的遗体依旧躺在滚石堆旁,根本没人顾得上收敛。
    丁伟那边的传令兵猫著腰一路小跑,在李云龙跟前蹲下身。
    “李团长,丁团长让我问问,要不要从他那边匀点弟兄过来?”
    李云龙连头都没回:“他那边鬼子黏得紧不紧?”
    “紧。正面也死咬著一个小队,丁团长说抽不出太多人手,顶多匀一个班。”
    “叫他自己留著。”李云龙咬著牙吐出一句,“自己的屁股自己擦。该他上的时候,老子自然会喊。”
    传令兵转身跑了。
    赵卫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八大盖,弹仓里孤零零地躺著三发子弹。他伸手摸了摸口袋,剩下那两排黄澄澄的子弹还在。
    他把枪管稳稳架在冰冷的岩石上。
    透过准星,他清晰地看到山田的军刀在半空中顿了一息。紧接著,那柄泛著寒光的刀刃狠狠朝前劈下。
    两路人马同时发起了衝锋。
    右坡方向,那个小队再次摸了上来,人数比上一轮还要多。
    谷口方向,敢死队后头紧跟著一排排步兵,森冷的刺刀在浓雾里闪烁著灰白色的寒芒。
    山坡上有人嘶声大吼:“鬼子又上来了!”
    紧接著有人厉声回应:“上来就打!”
    那声音虽然不大,甚至带著些许粗喘,但枪声到底还是响了。
    赵卫国死用准星瞄准了跑在最前头那个掷弹筒兵,屏住呼吸,手指猛地扣下扳机。
    那人应声栽倒。
    他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跳出,准星立刻锁定了第二个目標。
    那片灰黄色的军装人潮,正铺天盖地地朝这边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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