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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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婉清站在大堂正中,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一件事。”她开口,声音清脆,不带一丝感情,“从即日起,三海县进出口货物,厘金提高三成。所有关卡一律照此执行,不得减免。”
    堂內嗡嗡声四起。
    赵老板脸色一黑,他家做的是洋布生意,货从广州进来,一趟就是几千匹。厘金提高三成,他一年要多交上千块大洋。
    “第二件事。”徐婉清继续,“如今匪患横行,县里要剿匪,需要经费。每家商户按资產多少,缴纳治安费。具体数额,稍后会公布。”
    孙掌柜坐不住了。
    他开的是米行,本就利薄,再交什么治安费,一年白干。但他看了一眼四周持枪的士兵,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三件事,三海县境內所有矿场,从即日起收归县有,私人不得开採。”
    这话一出,厅里的空气像炸开了锅。在座的有好几个开矿场的,铁矿、煤矿、石灰矿,都是下了血本的。一句话就要收走,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第四件事,从本月起,按月徵收军餉、军装捐、枪弹捐。按资產划分额度,具体標准隨后公布。”
    一条条宣布下来,富户们的脸色变了又变。
    陈怀瑾始终坐在角落里,面色平静,端著茶碗一口一口地喝,像是这些事都跟他没关係。
    终於有人忍不住了。
    李老板是经营码头生意的,身材魁梧,脾气也暴。他一拍桌子站起来:“徐婉清,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妇道人家,凭什么在这里发號施令?我们要见县长!”
    “对!我们要见县长!”赵老板也跟著站起来,“你一个女人,懂什么生意?”
    “县长呢?让县长出来说话!”
    厅里顿时乱成一锅粥,七嘴八舌,骂声一片。
    徐婉清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等了片刻,见没有人闭嘴,忽然抓起桌上的茶碗,往地上一摔。
    “啪!”
    瓷片四溅。
    声音不大,但比任何叫骂都管用。
    厅里瞬间安静了。
    四面八方涌出一队队持枪的士兵,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每一个人的脑袋。拉动枪栓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富户们僵在座位上,脸色惨白。有几个人的手在发抖,额头渗出冷汗。
    没人敢再说话了。
    陈怀瑾端著茶碗的手稳如泰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徐婉清的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带著一丝得意的冷笑。她原想著杀几只鸡给猴看,挑一两个出头鸟崩了,杀一儆百。没想到这些富户一个个精明得很,没有一个敢真的站出来。
    “怎么?不闹了?”徐婉清的声音里满是嘲讽,“刚才不是挺能喊的吗?要不要再喊两声,让外面的百姓都听听,你们这些三海县的『大善人』,是怎么剋扣工钱、以次充好的?”
    没有人接话。
    “行了。”徐婉清摆了摆手,语气轻蔑,“都坐著吧。县长忙完就来。”
    她转身走到主位旁,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一旁。目光在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怀瑾身上。
    陈怀瑾坐在角落里,茶碗端得四平八稳,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料子不是顶好的,但浆洗得乾乾净净。在这满堂锦衣华服的富户中间,反倒显得有些扎眼。
    徐婉清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开口:“陈老爷,您倒是坐得住。”
    陈怀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腿长在我身上,坐不坐得住,不劳徐大小姐操心。”
    徐婉清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冷峻的模样。
    她本想再刺几句,激陈怀瑾发怒。只要他敢拍桌子骂人,她就敢当场翻脸。到时候几十条枪对著,打死了也是“暴起伤人,当场击毙”。
    可陈怀瑾不接招。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像是在自家客厅里一样从容。
    徐婉清咬了咬牙,正要再开口,屏风后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王玉成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长衫,脚蹬千层底布鞋,手里捏著两颗核桃,笑容满面。
    “哎呀,诸位久等了。”王玉成拱了拱手,“刚才衙门里有点急事,耽搁了。恕罪恕罪。”
    富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都写著同一句话——耽搁?你分明是躲在后面听著,等闹起来了才出来装好人。
    但没人敢说出口。
    王玉成走到主位坐下,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皱了皱眉,对徐婉清说:“婉清啊,你这孩子,怎么把我的茶碗摔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发脾气。你是读过洋书的人,要讲道理嘛。”
    徐婉清低下头,嘴角微微抽了抽:“是婉清失礼了,请王县长恕罪。”
    王玉成摆了摆手,笑道:“没事没事,年轻人嘛,火气大。诸位也不要见怪,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跟你们开玩笑的。什么加厘金、收矿场,那些事我都没答应过她。她不懂事,闹著玩的。”
    富户们面面相覷。
    闹著玩的?
    赵老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玉成把核桃搁在桌上,拍了拍手:“好了好了,玩笑开完了,咱们说正事。”
    他说正事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虽然轻鬆,但堂內的气氛陡然凝重了。
    “最近匪患严重,县里要剿匪,人手不够,枪械也不够。”王玉成嘆了口气,“我这个做县长的,难啊。上面要政绩,下面要安全,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继续道:“所以呢,我想请诸位帮帮忙。不是什么大忙,就是出点钱,出点粮。不多,每家按资產多少,意思意思。”
    赵老板小心翼翼地问:“请问县长……这个『意思意思』,大概是多少?”
    王玉成笑了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身边的小吏。小吏把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赵老板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不是不多,是很多。
    比刚才徐婉清说的那些条件虽然“温和”了一些,但依然足以让每家每户元气大伤。厘金加一成半,矿场交五成股份,每月按资產百中抽一缴纳军餉。
    跟刚才徐婉清的方案比起来,確实好了不少。但好不到哪里去。
    可满堂富户,没有一个人敢说“不”。
    因为刚才那条条方案,就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逼著他们在毒药和砒霜之间选一样。现在王玉成把毒药换成了砒霜,他们反倒觉得“好多了”。
    王玉成看著眾人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
    陈怀瑾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这是官场上惯用的伎俩——先提一个谁都接受不了的条件,激起眾人的牴触。然后再拋出真正的方案,虽然也很苛刻,但因为有了对比,眾人反倒觉得“还算公道”。
    王玉成把纸条收起来,笑道:“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具体数额,回头让下面的人跟你们对接。”
    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王玉成话锋一转,又道:“还有一件事,下个月初八,是犬子和徐大小姐的大婚之喜。到时候请诸位一定赏光,来喝杯喜酒。”
    富户们的脸色又变了。
    说是喝喜酒,分明是借著由头敛財。到时候又是送贺礼、又是捐喜钱,少说也要大出血一次。
    但有了刚才的教训,这次没人敢吭声了。
    “到时候一定到,一定到。”赵老板带头抱拳,脸上挤出笑容。
    “恭喜王县长,恭喜徐大小姐。”孙掌柜也跟上。
    眾人纷纷附和,满堂恭维之声,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王玉成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碗:“那就这么说定了,诸位慢走,我就不送了。”
    富户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
    陈怀瑾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朝王玉成拱了拱手,没有多说话,转身往外走。
    徐婉清站在一旁,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掛著一丝冷笑。
    “陈老爷,慢走啊。”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得意。
    陈怀瑾脚步未停。
    出了县衙大门,赵老板从后面追上来:“陈兄,一起走?”
    陈怀瑾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事。改日再聚。”
    赵老板也不勉强,嘆了口气,摇著头上了自家的马车。
    其他几个富户也陆续出来,有人上了马车,有人坐进轿子,有人步行。
    被割了肉,没有人会坐以待毙。
    陈怀瑾站在县衙门口,看著这些人三三两两散去,面色平静。
    他坐进自家的汽车,一路回到陈家。进了大门,管家迎上来,他摆了摆手:“不要跟来。”
    陈怀瑾把自己关进房间,从里面插上门閂。
    他在房间里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打扮。青布短褂,黑布长裤,头上戴著一顶旧毡帽,脸上还贴了一撮假鬍子。
    他低著头,从陈家宅院的角落钻出去,穿过几条暗巷,七拐八拐,確认身后没有人跟踪,才加快了脚步。
    天黑透了,街上行人稀少。他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间已经关了门的书店。门板上了锁,窗户漆黑,看起来歇业已久。
    陈怀瑾走到门前,抬起右手,手指以特殊的节奏叩在门板上。
    三快两慢,一顿一促。
    门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
    那人看见陈怀瑾,眼睛一亮,嘴角露出笑意。他把门拉开,侧身让陈怀瑾进去。
    “陈兄,你终於决定好了。”中年人关上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欣喜。
    书店里没有书,只有一盏煤油灯,几张椅子,一张长桌。桌上摊著几张地图和一封信函。
    陈怀瑾摘下毡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那封信函上。
    “说吧。”他拉开椅子坐下,“你们那边,能给我什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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