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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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弹接二连三地射来。
    陈洪武伏在石后,耳朵捕捉著枪声的方向。山脊上那人换弹的速度很快,枪法也准,每一枪都奔著他的要害。
    但相隔百余步,子弹飞过来需要时间,足够他做出反应。
    他不是一个缩头光挨打的人。
    枪声稍歇的间隙,陈洪武从石后闪出。他没有直线冲,而是走之字,身形忽左忽右。八卦步法在平地是游走,在山坡上是闪避。每一步落地都带著拧转,改变方向的同时也在积蓄力量。
    暗劲练到皮膜,他的感知比常人敏锐数倍。
    子弹破空的声音在他耳中是清晰的轨跡,他甚至能判断出弹道是偏左还是偏右。
    第三枪擦著他的肩膀飞过,短褂被撕开一道口子。
    第四枪打在他身后一步远的泥土里,泥块飞溅。
    陈洪武的速度越来越快。脊椎骨一甩,重心降低,浑身汗毛炸起,小腹收紧如钢,皮肤上隆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整个人像一头在野地里追击猎物的狼,死死咬住目標,越追越近。
    山脊上那人终於慌了。
    他开了一枪,也不看是否命中,转身就跑。跑得狼狈,连枪都差点脱手。
    陈洪武冷笑一声,箭步如飞。
    百步距离,在他脚下不过十几秒的事。那人跑进一片洼地,壕沟纵横,是旧年留下的战壕遗蹟。
    陈洪武追到壕沟边,那人忽然停住,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对方的脸。
    巡捕房,马队长。
    陈洪武心头咯噔一下。
    马队长冲他咧嘴一笑,笑容里全是得意。
    下一瞬,一条条枪从马队长背后的壕沟里伸出来。十几条,不,二十多条,黑压压的枪口对准了陈洪武。
    “啪啪啪啪——”
    火舌喷吐,子弹呼啸而出。
    陈洪武在枪响的一瞬间就动了。他没有转身,而是向侧方扑出,同时双腿蹬地,整个人像一支箭向后弹射。
    但二十多条枪同时开火,弹雨覆盖了整片区域。
    两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臂,一颗擦过他的腰肋。血花在短褂上绽开,疼痛像烙铁烫进肉里。
    陈洪武咬紧牙关,在落地的一瞬间再次发力,向壕沟下方的深潭窜去。
    身后枪声不断,泥土和碎石追著他的脚后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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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是一处断崖,下面是一汪深潭,水面泛著幽暗的光。陈洪武没有犹豫,纵身跃入。
    “扑通!”
    冰冷的潭水淹没了他的身体,鲜血从伤口涌出,在潭面上浮起一片暗红。
    马队长带著人追到崖边,举枪朝潭里又打了一轮。子弹钻进水里,激起一串串水泡。
    打了十几枪,水面渐渐平静。
    “队长,捞不捞?”一个巡捕问。
    马队长盯著潭面看了许久,水面只有血水扩散,不见人影浮起。他皱了皱眉,挥手道:“守到天黑。”
    巡捕们散开,把守住潭水四周。马队长坐在崖边,点了一根烟,目光始终盯著水面。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潭面始终平静,那团血水被水流衝散,渐渐淡去。
    天黑透了。
    马队长把菸头掐灭,站起身:“收队。”
    一个巡捕凑过来:“队长,那小子会不会没死?”
    马队长看了他一眼:“二十多条枪齐射,神仙也难逃一死。他中了好几枪,又跳进潭里,就算当时没死,泡这么久也淹死了。”
    巡捕们点头称是,跟著马队长离开。
    脚步声渐远,山林恢復了寂静。
    潭水漆黑如墨,只有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
    ---
    三海县,县令府上。
    马队长换了身乾净衣服,站在大堂里,微微躬身。堂上坐著县令王玉成,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捏著两颗核桃。
    “死了?”王玉成问。
    马队长点头:“二十多条枪齐射,那小子中了至少三枪,跳进深潭,再没上来。我带著人守到天黑,確认没有动静才回来。”
    王玉成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下去领赏。”
    马队长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王玉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这时候,屏风后面走出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西式衬衫,头髮梳得油亮,正是王玉成的独子王志远。
    “父亲,那陈洪武真的死了?”王志远问。
    王玉成睁开眼睛,看了儿子一眼:“马队长做事谨慎,他说死了,十有八九是死了。”
    王志远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那就好。婉清知道这事,肯定高兴。”
    王玉成冷冷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是为了那个女人?”
    王志远一愣:“难道不是吗?陈洪武是婉清曾经的未婚夫,只要他存在一天,就是在打我的脸。而且退婚那日,他还如此羞辱婉清。”
    王玉成把核桃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了下来:“你就是个糊涂蛋。区区一个女人而已,等你权势在手,这样的货色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扑上来。”
    王志远嘟囔道:“你倒是杀伐果断,大权在握,也没见你敢背著娘亲找女人啊。”
    “你——”王玉成气得一拍桌子,缓了两口气才压住怒火。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
    “现在的广东,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那些粤人一直不服我们桂人,已经在暗中密谋反抗,和远在漳州的陈炯明相互勾连。迟早都会爆发大战。”
    王志远收敛了笑意,认真听著。
    王玉成继续道:“大战一起,需要人手,需要枪械。钱从哪里来?最快的来路,就是掠夺当地富户。”
    他顿了顿:“陈家在三海县树大根深,我上任之前就盯上了。先借剿匪之名,取陈怀瑾的信任,用他的钱粮养我的势力。本来再需要一段水磨功夫,慢慢把陈家的產业蚕食乾净。没想到那两头山魈突然出现,把陈家护卫队杀得七零八落,倒是加速了我的计划。”
    王志远恍然大悟:“父亲是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是第一步。”王玉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陈家护卫队没了,商路断了,生意也垮了大半。这时候只要再除掉陈洪武这个变数,陈家就是砧板上的肉,任我宰割。”
    “陈洪武那小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怪胎。练武不过几个月,就有这般本事。若不趁早除掉,迟早是我收割陈家的一大障碍。”
    王志远连忙拱手:“父亲高明!”
    王玉成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这几日老实待在家里,別到处招摇。”
    王志远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大堂里只剩下王玉成一人。他重新坐回椅上,拿起那两颗核桃,慢慢盘著。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嘴角微微上扬。
    陈家,很快就轮到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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