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回家嘍1
第101章 回家嘍1
李春雷也没洗漱，就那么和衣躺下，沾枕头几乎立刻便沉入了梦乡。
他睡得正沉，不知道在他入睡后不到十分钟，他写的那厚厚一叠材料，就被警卫员拿著，快步穿过安静清冷的院子，送到了这处疗养院最里面、单独的一处套房里。
房间內陈设简单朴素，一位头髮稀疏、身材不高但骨架宽大、看上去五十多岁的老人，正靠在沙发上，手里举著一张报纸，就著檯灯看著。他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沉静。听到开门和脚步声，他抬起头。
警卫员走到近前，立正，双手將材料递上：“首长，这是李春雷同志写的审查材料。”
“哦？”老人微微有些讶异，放下报纸，接过那叠沉甸甸的纸，“这小鬼，性子很急吗，这么快就写完了？”他隨手翻了翻前面几页，字跡虽然因为写得快而略显潦草，但能看出是下了功夫，篇幅很长。“行了，你去吧。”他摆摆手。
警卫员敬礼，悄声退出门外，轻轻带上门。
老人拿著材料，慢慢走到靠窗的书桌前坐下，拧亮檯灯，从桌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才戴上老花镜，就著灯光，从头仔细看了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和老人偶尔沉重的呼吸。
良久，老人终於看完了最后一页。他缓缓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发酸的眼角，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似乎有些出神，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自语道：“唉————这孩子，真是吃了不少苦头啊————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他静默地坐了片刻，然后，重新坐直身体，拿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与此同时，津门港码头，两艘货轮旁，却是另一番热闹到近乎混乱的景象。
两艘船的卸货工作正在紧张进行。而码头空地上，则被各式车辆挤得满满当当，吉普、卡车，甚至还有几辆小轿车。一群穿著各式中山装、军便服，或是工装，年纪从四十到六十不等、但个个都风尘僕僕、面带焦灼的男人们，把靳副部长团团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靳副部长被吵得头晕脑胀，双手往下压了又压，提高了嗓门：“停！停停停！各位，各位领导，各位大专家！你们把我围在这儿有什么用？啊？东西不正在卸吗？你们也看见了！东西没见到，清单没完全理清，就在这儿围著我要分赃，我拿什么分给你们？”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拨开身前两个人，试图往自己吉普车那边挤。眼看他要“突围”，一个头髮花白、戴著深度眼镜的老者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靳！老靳你別想溜！今天必须说道说道，这么多好东西，你不能全划拉到自己碗里吧？我们一机部眼下多困难你不是不知道！”
靳副部长看著眼前这位一机部的刘副部长，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老刘！你拽著我也没用啊！这是我能做主的事儿吗？这么大事，不得上面统筹？你放心，你们要的那工具机，我肯定不跟你抢，行了吧？”
“放屁！”刘老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声音更大了，“那船上就两台工具机？
那么多东西，好多都是我们能用上的！就给两台工具机打发叫花子呢？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清单呢？我们先对对！”
这边还没吵完，远处又疾驰来一辆嘎斯69，“吱—”一个急剎，险险停在靳副部长的车头前。车门打开，一位头髮灰白、腿脚似乎不太利索、拄著手杖的老人，急匆匆地下来，一下车就衝著靳副部长这边喊：“老靳！靳大部长！我的种子呢？！我那种子在哪儿？！”
靳副部长一抬头，看见来人，顿时一拍脑门，满脸无奈：“哎哟我的张老！
张院长！您怎么亲自跑来了？这码头乱糟糟的，您这腿————”
被称作张老的老人，正是农科院的一位副院长，他拄著拐杖，走得却不满，几步就来到近前，也顾不上跟其他人打招呼，眼睛就盯著靳副部长：“我能不来吗？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吗？別囉嗦，快，东西在哪儿？立刻、马上给我找出来！必须保证活性和乾燥！”
靳副部长双手一摊，苦笑道：“我的张院长哎！您看看，这两条大船，几万吨的货，还在一点点往下卸呢！这得卸到什么时候去？我哪能知道您那宝贝种子具体在哪个特角旮旯？您別急，等卸完了，清点清楚了，我第一个通知您，行不行？”
“等卸完？等清点？”张老用手里的拐杖重重戳了几下水泥地面，发出“篤篤”的闷响，急道，“那得等到猴年马月？万一保存不当，种子活性下降了，甚至坏了，这个责任谁负？你负还是我负？人呢？那个带回种子的人呢？他总知道放在哪儿了吧？”
靳副部长眼看是走不了了，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人？人被叫去北戴河休息”了。张老，您要找，去北戴河要人唄。”
“北戴河？”张老闻言一愣，脸上的焦急之色稍缓，转为疑惑和些许慎重，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是————有什么问题？”
靳副部长吐出一个烟圈，摇摇头：“你问我？我问谁去？”
“你————”张老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噎得够呛，用手指虚点了靳副部长几下，气呼呼道，“我不管那些！老靳，我告诉你，你必须给我抓紧！这是关乎亿万人吃饭的大事！耽误不起！我现在就住这儿不走了，什么时候找到种子，我什么时候走！”说完，真的招呼自己的司机，从车里拿下个小马扎，就在码头边上坐下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卸货的吊臂。
靳副部长看著这位倔强的老傢伙，也是哭笑不得，只能闷头抽菸。码头上，催促声、爭论声、机器声、海浪声，混杂在一起，喧囂不已。
津门港的卸货、清点、分类的工作，比预想的还要繁琐和漫长，足足用了十天时间，才將两船货物中的重要部分分门別类，转运完。这期间，不断有各个系统的负责人闻风而来，守在海港，软磨硬泡，爭吵扯皮，就为了能给自家多爭取一点份额。靳副部长被搅得焦头烂额。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李春雷，却在北戴河的那处僻静小院里，过上了前所未有的“悠閒”日子。自打那天清早把那份厚厚的“自白书”交上去之后，当天他就可以在周围自由活动了，但仍需有警卫陪同。
虽然还不能离开，但可以沿著冷冷清清的海滩散步、跑步，看著冬日灰濛濛的大海和嶙峋的礁石；也可以在警卫陪同下，去附近的小供销社买点日用品，看看市井烟火气。
这天早晨，他照例沿著海岸线跑了几公里，浑身冒汗地回到疗养院大门口，远远就看见靳副部长那个熟悉的警卫员站在那儿，正朝路上张望。看到他回来，警卫员立刻小跑著迎上来，脸上带著笑：“春雷！你可回来了，快进去吧，首长来了，在屋里等你呢！”
李春雷眼睛一亮，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嘴角忍不住咧开，露出笑容。审查结束了？这是————有结果了？
他加快脚步，跟著警卫员回到自己住的那排平房，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
果然，靳副部长正背著手，站在他那张旧书桌前，低头看著桌面上几张他之前隨手写写画画的、满是各种符號和英文单词的草稿纸。
听到开门声，靳副部长回过头。
李春雷一进屋，脸上那点因为跑步带来的红晕还没退，就堆起笑容，带著点討好，又有点迫不及待的意味：“嘿嘿，首长？您可算来了！是不是来接我出狱”的啊？我在这儿都快憋出特角来了！走走走，咱们路上说，您看这破地方，连口好茶都没有————”说著就作势要去拿自己那个简单的行李袋。
靳副部长看著他这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样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接你走？我说了吗？谁告诉你我是来接你走的？”
“啊？”李春雷脸上的笑容一僵，动作也停住了，有些发懵，“不是————首长，我那材料，不都交上去了吗？还是————有啥问题？”
靳副部长没直接回答，走到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斜睨著他：“问题？问题大了！我问你，船上的东西，是不是少了一样？”
“少了？”李春雷一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心里快速把船上的“货”过了一遍，那些设备、资料、样品————“不可能啊，你们————是不是数错了？”
“少跟我打马虎眼！”靳副部长一瞪眼，“別的都对得上，就一样，玉米种子！那东西在哪儿？你別告诉我你费那么大劲搞回来，半道儿上自己吃了？”
“玉米种子？”李春雷先是茫然，隨即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瞬间变成了恍然和尷尬，隨即又挤出那种標誌性的、
带著点訕訕的笑，“哎哟！您瞧我这脑子！怪我怪我！全怪我！我给忘了，真给忘了！”
李春雷也没洗漱，就那么和衣躺下，沾枕头几乎立刻便沉入了梦乡。
他睡得正沉，不知道在他入睡后不到十分钟，他写的那厚厚一叠材料，就被警卫员拿著，快步穿过安静清冷的院子，送到了这处疗养院最里面、单独的一处套房里。
房间內陈设简单朴素，一位头髮稀疏、身材不高但骨架宽大、看上去五十多岁的老人，正靠在沙发上，手里举著一张报纸，就著檯灯看著。他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沉静。听到开门和脚步声，他抬起头。
警卫员走到近前，立正，双手將材料递上：“首长，这是李春雷同志写的审查材料。”
“哦？”老人微微有些讶异，放下报纸，接过那叠沉甸甸的纸，“这小鬼，性子很急吗，这么快就写完了？”他隨手翻了翻前面几页，字跡虽然因为写得快而略显潦草，但能看出是下了功夫，篇幅很长。“行了，你去吧。”他摆摆手。
警卫员敬礼，悄声退出门外，轻轻带上门。
老人拿著材料，慢慢走到靠窗的书桌前坐下，拧亮檯灯，从桌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才戴上老花镜，就著灯光，从头仔细看了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和老人偶尔沉重的呼吸。
良久，老人终於看完了最后一页。他缓缓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发酸的眼角，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似乎有些出神，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自语道：“唉————这孩子，真是吃了不少苦头啊————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他静默地坐了片刻，然后，重新坐直身体，拿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与此同时，津门港码头，两艘货轮旁，却是另一番热闹到近乎混乱的景象。
两艘船的卸货工作正在紧张进行。而码头空地上，则被各式车辆挤得满满当当，吉普、卡车，甚至还有几辆小轿车。一群穿著各式中山装、军便服，或是工装，年纪从四十到六十不等、但个个都风尘僕僕、面带焦灼的男人们，把靳副部长团团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靳副部长被吵得头晕脑胀，双手往下压了又压，提高了嗓门：“停！停停停！各位，各位领导，各位大专家！你们把我围在这儿有什么用？啊？东西不正在卸吗？你们也看见了！东西没见到，清单没完全理清，就在这儿围著我要分赃，我拿什么分给你们？”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拨开身前两个人，试图往自己吉普车那边挤。眼看他要“突围”，一个头髮花白、戴著深度眼镜的老者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靳！老靳你別想溜！今天必须说道说道，这么多好东西，你不能全划拉到自己碗里吧？我们一机部眼下多困难你不是不知道！”
靳副部长看著眼前这位一机部的刘副部长，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老刘！你拽著我也没用啊！这是我能做主的事儿吗？这么大事，不得上面统筹？你放心，你们要的那工具机，我肯定不跟你抢，行了吧？”
“放屁！”刘老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声音更大了，“那船上就两台工具机？
那么多东西，好多都是我们能用上的！就给两台工具机打发叫花子呢？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清单呢？我们先对对！”
这边还没吵完，远处又疾驰来一辆嘎斯69，“吱—”一个急剎，险险停在靳副部长的车头前。车门打开，一位头髮灰白、腿脚似乎不太利索、拄著手杖的老人，急匆匆地下来，一下车就衝著靳副部长这边喊：“老靳！靳大部长！我的种子呢？！我那种子在哪儿？！”
靳副部长一抬头，看见来人，顿时一拍脑门，满脸无奈：“哎哟我的张老！
张院长！您怎么亲自跑来了？这码头乱糟糟的，您这腿————”
被称作张老的老人，正是农科院的一位副院长，他拄著拐杖，走得却不满，几步就来到近前，也顾不上跟其他人打招呼，眼睛就盯著靳副部长：“我能不来吗？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吗？別囉嗦，快，东西在哪儿？立刻、马上给我找出来！必须保证活性和乾燥！”
靳副部长双手一摊，苦笑道：“我的张院长哎！您看看，这两条大船，几万吨的货，还在一点点往下卸呢！这得卸到什么时候去？我哪能知道您那宝贝种子具体在哪个特角旮旯？您別急，等卸完了，清点清楚了，我第一个通知您，行不行？”
“等卸完？等清点？”张老用手里的拐杖重重戳了几下水泥地面，发出“篤篤”的闷响，急道，“那得等到猴年马月？万一保存不当，种子活性下降了，甚至坏了，这个责任谁负？你负还是我负？人呢？那个带回种子的人呢？他总知道放在哪儿了吧？”
靳副部长眼看是走不了了，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人？人被叫去北戴河休息”了。张老，您要找，去北戴河要人唄。”
“北戴河？”张老闻言一愣，脸上的焦急之色稍缓，转为疑惑和些许慎重，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是————有什么问题？”
靳副部长吐出一个烟圈，摇摇头：“你问我？我问谁去？”
“你————”张老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噎得够呛，用手指虚点了靳副部长几下，气呼呼道，“我不管那些！老靳，我告诉你，你必须给我抓紧！这是关乎亿万人吃饭的大事！耽误不起！我现在就住这儿不走了，什么时候找到种子，我什么时候走！”说完，真的招呼自己的司机，从车里拿下个小马扎，就在码头边上坐下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卸货的吊臂。
靳副部长看著这位倔强的老傢伙，也是哭笑不得，只能闷头抽菸。码头上，催促声、爭论声、机器声、海浪声，混杂在一起，喧囂不已。
津门港的卸货、清点、分类的工作，比预想的还要繁琐和漫长，足足用了十天时间，才將两船货物中的重要部分分门別类，转运完。这期间，不断有各个系统的负责人闻风而来，守在海港，软磨硬泡，爭吵扯皮，就为了能给自家多爭取一点份额。靳副部长被搅得焦头烂额。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李春雷，却在北戴河的那处僻静小院里，过上了前所未有的“悠閒”日子。自打那天清早把那份厚厚的“自白书”交上去之后，当天他就可以在周围自由活动了，但仍需有警卫陪同。
虽然还不能离开，但可以沿著冷冷清清的海滩散步、跑步，看著冬日灰濛濛的大海和嶙峋的礁石；也可以在警卫陪同下，去附近的小供销社买点日用品，看看市井烟火气。
这天早晨，他照例沿著海岸线跑了几公里，浑身冒汗地回到疗养院大门口，远远就看见靳副部长那个熟悉的警卫员站在那儿，正朝路上张望。看到他回来，警卫员立刻小跑著迎上来，脸上带著笑：“春雷！你可回来了，快进去吧，首长来了，在屋里等你呢！”
李春雷眼睛一亮，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嘴角忍不住咧开，露出笑容。审查结束了？这是————有结果了？
他加快脚步，跟著警卫员回到自己住的那排平房，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
果然，靳副部长正背著手，站在他那张旧书桌前，低头看著桌面上几张他之前隨手写写画画的、满是各种符號和英文单词的草稿纸。
听到开门声，靳副部长回过头。
李春雷一进屋，脸上那点因为跑步带来的红晕还没退，就堆起笑容，带著点討好，又有点迫不及待的意味：“嘿嘿，首长？您可算来了！是不是来接我出狱”的啊？我在这儿都快憋出特角来了！走走走，咱们路上说，您看这破地方，连口好茶都没有————”说著就作势要去拿自己那个简单的行李袋。
靳副部长看著他这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样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接你走？我说了吗？谁告诉你我是来接你走的？”
“啊？”李春雷脸上的笑容一僵，动作也停住了，有些发懵，“不是————首长，我那材料，不都交上去了吗？还是————有啥问题？”
靳副部长没直接回答，走到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斜睨著他：“问题？问题大了！我问你，船上的东西，是不是少了一样？”
“少了？”李春雷一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心里快速把船上的“货”过了一遍，那些设备、资料、样品————“不可能啊，你们————是不是数错了？”
“少跟我打马虎眼！”靳副部长一瞪眼，“別的都对得上，就一样，玉米种子！那东西在哪儿？你別告诉我你费那么大劲搞回来，半道儿上自己吃了？”
“玉米种子？”李春雷先是茫然，隨即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瞬间变成了恍然和尷尬，隨即又挤出那种標誌性的、
带著点訕訕的笑，“哎哟！您瞧我这脑子！怪我怪我！全怪我！我给忘了，真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