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帐底閒谈藏锐器,营前忽起斗金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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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里的胶州,风依旧有些割脸。
    虽已过了立春,但这关北的地界,春意总是来得格外迟缓。
    日头掛在半空,惨白惨白的,照在人身上没多少暖意,反倒是那风,顺著领口袖口往里钻,带著一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凉。
    胶州大营的校场上,却是热气腾腾。
    数万士卒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得校场边上的积雪都在簌簌发抖。
    枪林如刺,刀光似雪,汗水蒸腾起的热气在方阵上空匯聚成一片白茫茫的雾靄。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辕门外的寧静。
    关临一身青色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胯下战马喷著响鼻,一路疾驰衝进了大营。
    他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
    “吁——”
    关临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只狸猫。
    一名眼尖的亲兵早就候在一旁,连忙上前接过韁绳,脸上堆满了笑。
    “大將军,您回来了!”
    “嗯。”
    关临隨手將马鞭扔给亲兵,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这鬼天气,跑了一路,差点没把老子冻成冰棍。”
    他一边说著,一边往里走。
    沿途巡逻的士卒见到他,纷纷停下脚步,挺直腰杆行礼,眼神中满是敬畏与崇拜。
    关临也不摆架子,隨意地点头回应,偶尔还伸手拍拍几个熟面孔的肩膀。
    校场点將台上,庄崖正负手而立。
    他也没穿甲,一身灰色布袍,身姿挺拔如松。
    看著底下操练的士卒,他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眼角余光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庄崖嘴角微微上扬,高声喝道:“继续操练!谁若是敢偷懒,晚上没饭吃!”
    说完,他转身走下点將台,迎向关临。
    不远处的避风处,赵无疆和吕长庚正坐在几块大青石上。
    赵无疆手里把著一枚铜钱,吕长庚则拿著一根枯草剔牙,两人也是一身常服,显得格外悠閒。
    四人匯合,也不讲究什么排场,就近找了个避风的墙根底下,或坐或站。
    “此去滨州如何?”
    赵无疆抬眼看了看关临,將铜钱收回袖中。
    庄崖也凑了过来,一脸好奇。
    “干戚那傢伙火急火燎把你叫过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快说说,让我也听听。”
    吕长庚吐掉嘴里的枯草,附和著点了点头,一双牛眼瞪得老大。
    关临瞥了这三个傢伙一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他一屁股坐在赵无疆旁边,伸直了两条腿,捶了捶有些酸麻的大腿。
    “我说你们三个,还有没有点良心?”
    关临指了指自己满是风霜的脸。
    “老子风餐露宿跑了一个来回,屁股都快磨出茧子了,连口热茶都没喝上,你们上来就问东问西?”
    “光问啊?”
    赵无疆白了他一眼,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墙上。
    “少来这套,谁不知道你关大將军皮糙肉厚,这点路程算个屁。”
    庄崖倒是有些眼力见,他嘿嘿一笑,走到关临身后,伸出两只大手,煞有介事地捏住了关临的肩膀。
    “哎呀,咱们大將军辛苦了,確实辛苦。”
    庄崖一边说著,一边手上发力。
    “来来来,我给你揉揉,松松筋骨。”
    庄崖的手劲极大,这一捏下去,酸爽得关临直吸凉气。
    “哎哟……轻点!你当是捏麵团呢?”
    关临嘴上骂著,身体却诚实地放鬆下来,闭著眼睛哼哼唧唧。
    “嗯……左边点……对,就是那儿……这还差不多。”
    赵无疆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笑骂了一句,抬手给了关临胸口一拳。
    “行了,別在这装大爷了。”
    “赶紧的,別卖关子,痛快说。”
    关临吃痛,睁开眼骂了一句没良心的,隨后伸手推开庄崖,坐直了身子。
    他脸上的嬉笑神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少有的凝重。
    “干戚那傢伙,这回是真弄出了点好东西。”
    关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三人见状,也都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凑近了些。
    “他给我看了一种长刀。”
    关临伸出手,比划了一个长度。
    “刀柄极长,分量极重。”
    “长刀?”
    赵无疆眉头微皱。
    “这么长的刀,步战挥舞得开吗?”
    “这就是关键。”
    关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刀,不是用来跟步兵对砍的。”
    “干戚说,这是专门针对骑兵的。”
    “针对骑兵?”
    赵无疆和吕长庚对视一眼,两人都是骑军將领,听到这话,本能地露出了一丝质疑。
    “老关,你没开玩笑吧?”
    吕长庚瓮声瓮气地说道。
    “骑兵衝锋起来,那衝击力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步兵拿把长刀就能挡住?”
    “怕是还没等刀挥出去,就被马给撞飞了。”
    赵无疆也点了点头。
    “骑兵的长枪,借著马力,刺出的速度极快。”
    “你那刀柄虽长,但也长不过骑枪。”
    “若是不能在骑兵近身前造成杀伤,这刀就是个累赘。”
    天下征战这么多年,骑兵就是战场上的王者,是无往不利的利器。
    步兵想要对抗骑兵,除了结阵死守,几乎没有別的办法。
    关临看著两人的反应,也不恼,只是冷笑一声。
    “你们想的,殿下那脑子能想不到?”
    他站起身,隨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树枝,双手握住,摆出一个劈砍的姿势。
    “这刀的用法,讲究的是一个人马俱碎。”
    关临的声音透著一股子寒意。
    “刀柄长,力臂就长。”
    “挥舞起来,借著腰腹的力量,那一刀下去,力道何止千钧?”
    “干戚说了,这刀足以在骑军的长枪刺下之前,凭藉长度优势,先一步砍断马腿,甚至是直接將马头劈开!”
    “只要前排的战马一倒,后面的骑兵就会受到阻碍,衝锋的势头一缓,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说著,关临手中的枯枝猛地挥下,带起一阵悽厉的风声。
    “啪!”
    枯枝抽在地上,断成两截。
    赵无疆和吕长庚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们在脑海中推演著那个画面。
    一排排手持长刀的步卒,面对奔腾而来的骑兵,不退反进,长刀如墙而落,血肉横飞……
    如果真有这样的刀,真有这样的力道,那骑兵的噩梦,恐怕真的要来了。
    庄崖毕竟是步军將领,听得热血沸腾,他兴奋地看向关临。
    “老关,真的假的?”
    “你別框我?真有这么神?”
    关临抬腿踹了他一脚,笑骂道:“大爷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那刀我试了两下,虽然还没开刃,但那个分量,那个手感,绝对错不了。”
    赵无疆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著关临。
    “什么时候能投入战场?”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急切。
    虽然他是骑军將领,但这並不代表他不希望步军变强。
    相反,之后与大鬼国交战,对方可是马背上的民族,骑兵数量眾多。
    如果有这种东西,己方骑军的压力也能减小些,不用每次都拿命去填。
    吕长庚也点了点头,眼神灼灼。
    关临嘆了口气,重新坐回地上,摊了摊手。
    “还早。”
    “啊?”
    庄崖一脸失望。
    “我用的那个,只不过是个简单结构的试验品。”
    关临揉了揉手腕。
    “那玩意儿太重了,挥起来很难受,对士卒的臂力和腰力要求极高。”
    “想要成建制规模,必须经过大量训练,普通士卒根本玩不转。”
    “而且,东西还只是个刚出炉的,干戚说重心有点问题,还要改。”
    关临看著庄崖,学著干戚那副不耐烦的语气,翻著白眼说道:“我不是神仙,你催也没用!打造这玩意儿费铁费工,哪有那么容易?”
    说完,他看向庄崖。
    “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庄崖扯了扯嘴角,一脸无语。
    “得,白高兴一场。”
    赵无疆嘆了口气。
    “看来你此去也没带回什么好消息。”
    他站起身,目光望向北面,那是铁狼城的方向,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这仗,还得靠咱们现有的傢伙事儿打。”
    吕长庚接过话头,语气中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迟临和花羽这几天可是憋了一肚子气。”
    “自打百里琼瑶那个诈败的计策开始实施之后,铁狼城的骑军天天到关下叫骂,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迟临那个暴脾气,你们也知道,好几次想要带人出去干他们,都被百里琼瑶给死死拦下了。”
    “这几日,天天传信与我们几个抱怨,信纸上都能闻到他的火药味。”
    庄崖笑了笑,摇了摇头。
    “说实在的,得亏我没在逐鬼关。”
    “要是让我天天听著那帮蛮子在眼皮子底下骂娘,我也受不了。”
    “非得出去砍翻几个不可。”
    关临听著他们的抱怨,嘴角却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谁说没有好消息的?”
    三人一愣,齐齐看向他。
    “什么意思?”
    赵无疆问道。
    关临嘿嘿一笑,身子前倾,压低声音说道:“除了那长刀,我还看见弩了。”
    “弩?”
    三人愣住了。
    庄崖伸出手,摸了摸关临的脑门,一脸关切。
    “老关,你是不是路上冻傻了?”
    “弩有什么奇怪的?又不是没见过。”
    庄崖撇了撇嘴。
    “前朝不就有了么?”
    “只不过因为上弦太慢,射速不行,而且射程也近,早就被淘汰了。”
    “现在军中除了守城偶尔用用,野战谁带那玩意儿?”
    关临一巴掌拍掉庄崖的手,瞪了他一眼。
    “废话!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能没见过弩吗?”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光芒比刚才说长刀时还要亮。
    “我这回看见的,绝对不是咱们以往见过的常规弩。”
    “我亲自试了试。”
    关临竖起两根手指。
    “一弩可射二百步!”
    “什么?!”
    三人大吃一惊。
    二百步,这射程已经超过了大部分强弓!
    整个安北军中能持弓射二百步的也就几名將领,还要保持精准度的话也就花羽一人。
    “不仅如此。”
    关临看著吕长庚,眼中带著一丝挑衅。
    “我特意拿著你们铁桓卫淘汰下来的一副重甲试了试。”
    “一百步,箭头破甲而入,直接扎透!”
    “二百步,也能嵌入甲缝,造成杀伤!”
    此话一出,三人顿时傻站在原地,一个个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铁桓卫的重甲有多厚,他们心里最清楚。
    那是连寻常刀剑都砍不透的铁疙瘩。
    一百步破甲?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著,大鬼国那些引以为傲的骑兵,在二百步外就开始面临死亡的威胁。
    “而且……”
    关临不等三人反应过来,继续拋出重磅炸弹。
    “这弩携带轻便,不需要绞盘,用脚蹬就能上弦。”
    “骑军与步军,皆可隨身携带!”
    鸦雀无声。
    赵无疆最先回过神来,他猛地抓住关临的胳膊,呼吸都有些急促。
    “东西呢?怎么没拿来?”
    关临瞥了赵无疆一眼。
    “要不说你懂我呢。”
    关临挣开赵无疆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袖子。
    “我当时一看那玩意儿的威力,第一反应就是给它顺回来。”
    “我本来想偷来的,真的。”
    关临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可惜啊,干戚那傢伙,护那几把弩跟护他亲爹一样,寸步不离,连睡觉都抱著。”
    “我也没招啊,总不能把他打晕了抢吧?”
    赵无疆有些失望地鬆开了手,但眼中的热切並未消退。
    “那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这东西什么时候能有?”
    关临嘆了口气。
    “目前打造的图纸和模具都已经完事了,滨州那边的工坊也已经开始大批量製作了。”
    “但是,这弩的机括精细得很,不像大刀长矛那样隨便敲打敲打就行。”
    “想要投入使用,估计还要些时日。”
    “而且干戚还说,有些地方需要完善,比如那个弩箭的尾羽,还在调试。”
    关临摊了摊手,有些无奈地说道:“至少这一波大战之前,是用不上嘍。”
    听到这话,几人虽然有些遗憾,但心里的底气却足了不少。
    赵无疆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至少不算是什么坏消息。”
    “有这种大杀器在,足够为我们將来提供助力了。”
    “没错。”
    关临也点了点头。
    “只要时间拖得越久,咱们就能少死些人。”
    “等这批弩装备上了,大鬼国那帮蛮子再敢来冲阵,老子让他们变成刺蝟。”
    气氛稍微轻鬆了一些。
    吕长庚却在一旁长嘆了一口气。
    “哎……”
    “也不知道我铁桓卫的建制什么时候能满人满甲。”
    吕长庚摸著下巴上的胡茬,一脸幽怨。
    “殿下当时可是跟我说的好好的,说让我们铁桓卫的人数过万,成为天下第一重骑。”
    “如今呢?影都看不见!”
    “別说一万了,就是现在的这两千人,甲冑修补都费劲。”
    三人听著他的抱怨,都忍不住笑了笑。
    其实所有人都清楚,重甲骑军的建制想要补齐究竟有多难。
    那一副人马具装的重甲,造价高昂不说,光是耗费的铁料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再加上对战马和骑士的苛刻要求,想要扩军,谈何容易。
    就算能补齐,也得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
    赵无疆看著他,安慰道:“你就別为难干戚了。”
    “他都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
    “又要弄长刀,又要弄强弩,还得管著全军的兵器修补。”
    “而且,最近殿下好像又有些什么点子了。”
    赵无疆指了指远处的中军大帐。
    “我看殿下带著小凡和白秀天天往校场跑,翻来覆去的挑选老兵,身强力壮的都给挑走了,说不准又要搞一个建制出来。”
    关临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確实有可能。”
    他忽然想起在滨州时看到的一幕,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看向吕长庚。
    “老吕啊,你还是別抱太大希望了。”
    “我去滨州之时,在干戚的那个核心工坊里,看见他正在打造一副甲冑。”
    “那甲冑……”
    关临比划了一下。
    “厚实得很,看著也是重甲的路子。”
    “但是那个样式,那个结构,绝对不是你们铁桓卫用的。”
    “保不准,殿下有了新欢,你的铁桓卫要放在后面嘍。”
    吕长庚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一脸苦涩。
    “不是吧?殿下这也太偏心了!”
    “我这还是后娘养的不成?”
    看著吕长庚那副吃瘪的模样,其他三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吕长庚又嘆了口气,百无聊赖地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扔了出去。
    “哎,这日子过得太过慢了。”
    “如今才正月十一,天天盯著这些新兵蛋子训练,除了站队列就是练刺杀,一点意思都没有。”
    吕长庚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我这手痒的很,真想找人干一架。”
    关临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忍忍吧。”
    “待到兵出铁狼城,就是真正的大战。”
    关临望著北方,眼中闪过一丝战意。
    “到时候,骑兵就该有用武之地了。”
    “届时我们步军估计还要担任攻城的重担,啃最硬的骨头。”
    “正面野战,可就全交给你们了。”
    说著,关临转头看向赵无疆,一脸肉痛地说道:“我跟你们讲,你们骑军可是把老子家底都给掏空了。”
    “为了给你们凑足骑兵,殿下可是从我步军里抽调了大批精锐步卒去学骑马。”
    “那可都是我的宝贝疙瘩啊!”
    关临咬牙切齿。
    “届时你们若是让大鬼骑军扑向俺们步军,让老子的人白白送死,你看老子去不去你面前撒泼!”
    赵无疆抱著膀子,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无赖。
    “不是给你留了两万步卒吗?够用了。”
    “兵在精不在多嘛。”
    庄崖在一旁听不下去了,瞥了赵无疆一眼。
    “那你怎么不说把骑军匀给我们点?”
    “我们也想要精兵啊。”
    赵无疆理直气壮地笑了笑。
    “骑军多多益善,那是战略机动力量,能一样吗?”
    关临和庄崖看著赵无疆这副无耻的模样,纷纷鄙夷地啐了一口。
    关临指著赵无疆的鼻子。
    “你跟我们这帮人在一起呆久了,都学坏了。”
    “一点没有刚见面那番实在,那时候多老实的一个人啊,现在也是个滑头。”
    赵无疆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吕长庚撇了撇嘴,看著这三个互相拆台的傢伙,哼了一声。
    “你们三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时在樊梁,你们就合起伙来坑老子,让老子一个人去扫地,这笔帐我还没跟你们算呢!”
    提起这茬,三人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虽然充满了算计和试探,但也是情谊开始的地方。
    就在四人刚想再互相调侃几句的时候,远处忽然跑来一名士卒。
    那士卒跑得气喘吁吁,一路衝到四人面前,单膝跪地。
    “报——”
    “几位將军!”
    士卒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古怪。
    “有个人来抢地盘了!”
    几人听见这话,都乐了。
    在这关北地界,在安北军的大营里,还有人敢来抢地盘?
    关临看向那士卒,掏了掏耳朵。
    “你说啥?抢地盘?我没听错吧?”
    士卒点了点头,一脸认真。
    “回大將军,真有个小子。”
    “此刻正在西校场的大台上,声称是来找王爷的。”
    “他说要看看安北军都是些什么货色,配不配让他效力。”
    “口气狂得很,已经打败咱们不少人了。”
    士卒顿了顿,继续说道:“梁指挥使已经败了,陈指挥使见状,也已经跟他动起手了。”
    四人相互看了看,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梁至虽然武艺不算顶尖,但也是军中好手,居然败了?
    而且陈十六那小子都上去了?
    关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倒是来了个有意思的。”
    “走,去看看。”
    ......
    西校场。
    这里本是平日里士卒们角牴摔跤、比拼拳脚的地方,此刻却是人山人海。
    数千名士卒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中间那个高出地面的大台上看去。
    叫好声、起鬨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得要把天上的云都给衝散了。
    关临四人分开人群,走到了最前面。
    只见大台之上,两道身影正斗得难解难分。
    其中一人身形精瘦,动作灵活如猴,正是陈十六。
    他虽然没用兵器,但那一双拳头舞得虎虎生风,招招直奔对方的咽喉、下阴、软肋等要害而去,打法极其刁钻狠辣,透著一股子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野性。
    而他的对手,却是一个身著白衣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看起来不过三十,面容俊朗,身形挺拔。
    面对陈十六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他竟显得游刃有余。
    脚下步伐灵巧地移动,身形微微晃动,便將陈十六的杀招一一避开。
    更可怕的是,他不仅能躲,还能抓紧时机反击。
    每当陈十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他总能精准地递出一拳或是一掌,逼得陈十六不得不回防。
    赵无疆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他转过头,將站在一旁一脸颓丧的梁至喊了过来。
    “什么路数?”
    赵无疆问道。
    梁至苦涩一笑,揉了揉有些发青的嘴角。
    “不知道哪来的。”
    “这人骑著马就过来了,也没通报,直接闯进了校场。”
    “然后就开始挑衅,说咱们安北军的拳脚功夫像娘们绣花。”
    “刚开始几个都尉听不下去,上去跟他动了手,结果三两下就被扔了下来。”
    “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后来我也上去了。”
    梁至嘆了口气。
    “打了四十多合,没打过,被他一脚踹下来了。”
    赵无疆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没受伤吧?”
    梁至摇了摇头。
    “这人下手极有分寸,虽然贏了,但没下死手。”
    关临背著手,看著檯面上的局势,问道:“十六打了多久了?”
    梁至看了看日头。
    “大约也是四十多合了。”
    庄崖在一旁皱了皱眉头,沉声道:“要输了。”
    话音刚落。
    只见台上的陈十六怒吼一声,身形猛地前冲,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直奔白衣男子的面门砸去。
    这一拳若是砸实了,怕是连石头都能砸碎。
    然而,那白衣男子却不慌不忙。
    他身子微微后仰,堪堪避过这一拳,隨后右手探出,一把扣住了陈十六的手腕,借力打力,顺势往前一送。
    同时,他左拳紧握,正中陈十六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陈十六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连连后退,足足退了五六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一阵涨红。
    白衣男子收拳而立,並没有乘胜追击。
    他笑著看向陈十六,语气平淡。
    “你跟那个梁什么的,差不多。”
    “换人吧。”
    “別在这么多士卒面前丟了面子,到时候不好带兵。”
    这话说得虽然客气,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气,却是让陈十六瞬间炸了毛。
    “丟你大爷的面子!”
    陈十六晃了晃脖子,眼神一凶,指著白衣男子骂道:“你他娘的,拳脚功夫好算什么本事?有种来玩玩刀!”
    说罢,他也不等对方答应,直接从旁边的武器架上抄起一柄安北刀。
    “嗡!”
    长刀出鞘,寒光凛冽。
    陈十六双手握刀,浑身的气势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他是那种只要手里有刀,就敢跟阎王爷拼命的主。
    白衣男子见状,也不恼,反而笑了笑。
    “好。”
    “既然你想玩兵器,那我就陪你玩玩。”
    说著,他转身走到台边,將一直背在身后的一个长条形背囊摘了下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打开背囊,从里面掏出了两截银白色的短棍。
    那是两截枪桿。
    通体银白,不知是何种金属打造,上面刻著繁复的云纹。
    只见他双手各持一截,將接口处对准,用力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响起。
    两截短棍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变成了一桿长达七尺的银枪。
    隨后,他又从背囊里取出一个枪头,同样拧在了枪桿之上。
    一桿银枪,瞬间成型。
    这个动作,让台下的四人愣了愣。
    这种拼装式的长枪,工艺极其复杂,对接口的精度要求极高,寻常铁匠根本打造不出来。
    庄崖疑惑开口。
    “京城来的?”
    关临嗯了一声,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这种拼装式的长枪,咱们关北地界没有,干戚说华而不实,除了方便携带没个卵用。”
    赵无疆接过话头,目光死死盯著那杆银枪。
    “一般都是京城的高门大户,或者是京畿军中那些顶级將领的私藏制式。”
    “而且看那枪桿的材质,分量不轻。”
    吕长庚皱了皱眉头,看著台上那个白衣飘飘的身影。
    “真是来抢地盘的?”
    “这京城来的人,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干什么?”
    就在四人疑惑之际,一道温润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呦,都在这围著干什么呢?”
    听见声音,四人连忙回头。
    只见苏承锦穿著一身墨色的狐裘,手里捧著个暖手炉,正带著江明月慢悠悠地走进这里。江明月虽然身怀有孕,但除了腰身稍微丰腴了一些,依旧是那副英姿颯爽的模样。
    “见过王爷,王妃!”
    四人连忙躬身行礼。
    周围的士卒见到王爷来了,也纷纷想要下跪行礼。
    苏承锦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礼,也不要声张。
    “什么情况?”
    苏承锦看著台上对峙的两人,饶有兴致地问道。
    “本王大老远就听见这边喊杀震天的。”
    关临连忙上前,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苏承锦听。
    “哦?”
    听完关临的敘述,苏承锦的眉毛挑了挑。
    他看向台上那个手持银枪、白衣胜雪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拼装长枪,南地口音,身手不凡……”
    苏承锦笑了笑,將手中的暖手炉递给一旁的江明月,双手拢在袖子里。
    “有点意思。”
    “那咱们就一起看看,这傢伙到底有什么本事,敢来本王的大营里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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