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时间胶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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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学校操场上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
    那天下午大扫除,沈诗情和言秋被分到一组清理操场边的落叶。
    她拿著一把比她还高的竹扫帚,扫得比谁都卖力,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碎发黏在脸颊上。落叶被她堆成一座小山。
    她蹲下来,从落叶堆里挑了一片最大、最完整的梧桐叶,举到言秋面前,叶柄对著阳光,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
    “这片最好看,可以夹在画画本里当书籤。”
    她把树叶小心收起,忽然歪头想了想,手指停在书页上,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宏大的计划。
    “秋秋,我们埋个时间胶囊吧。”
    “时间胶囊?”
    “就是把现在的东西装进盒子里,埋起来,等很久以后再挖出来。”
    她用扫帚柄在落叶堆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在圆心戳了一个小点,好像在规划埋藏地点。
    “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外国有学校毕业的时候会埋时间胶囊,里面放一些代表回忆的东西,等过很多年再挖出来,看到以前的东西就会想起以前的事。”
    她站起来,把扫帚靠在树干上,走到言秋面前,表情认真得像在宣布一项重大工程。
    “我们也做一个,把属於二年级的东西装进去,埋在一个地方,等小学毕业的时候再挖出来,到时候打开看看,就会想起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你打算装什么?”
    “很多。”
    她开始掰著手指数,每数一项就弯下一根手指。
    “那颗掉了的门牙——牙仙子没拿走,我妈帮我收在抽屉里了。”
    又弯下一根。
    “画画本里画得最好的一页,就是我画你写字的那张。”
    又弯下一根。
    “你的字帖里写得最好看的一个字。”
    又又弯下一根。
    “还有我们的暑假计划表,上面已经打了好几个勾了——钓鱼、游乐场都完成了,还有大头贴……”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大头贴有两张,一人一张。她的那张贴在画画本最后一页,他的那张收在书桌抽屉里。
    如果把她的那张放进去,她就看不到了。
    “你的那张放进去。”
    她想好了,语气很果断。
    “我的那张留著,到时候挖出来对照,看我们变了多少。”
    她蹲下来用手在那个虚擬的圆圈上点了点,然后站起来,拉著他的袖子就往教室跑。
    她说这个计划今天就要开始执行,第一步是找盒子。
    放学后的401客厅,沈诗情把她的“宝库”抽屉整个拉了出来,哗啦一声倒扣在地垫上。
    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几颗小兔子糖、一堆冰棍棒、用橡皮筋扎成小卷的方便麵包装袋、几枚硬幣、一张星星贴纸、牙仙子写的感谢信。
    还有之前从海边捡的贝壳、钓鱼那天画的小诗和大秋的画像、一小块从游乐场带回来的气球碎片。
    每一件东西她都解释了一遍来歷。
    这些藏品横跨了好几年,从幼儿园之前到二年级,每一件都是她不想忘掉的回忆。
    她埋著头在宝贝堆里翻了好一会儿,最后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空的铁盒子。
    盒子盖子上印著一只戴帽子的猫,去年装曲奇饼乾的,被洗得很乾净,边角有一点掉漆,应该是之前开合太多次留下的痕跡。
    “这个够大,能装好多东西!”
    她把铁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还残留著一点点曲奇的奶香味。
    然后又从书桌上拿来一张白纸和一支马克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到“胶囊”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在草稿纸上练了两遍才正式写到標籤上。
    標籤贴好了——“言秋和沈诗情的时间胶囊。”
    字跡工工整整的。
    她把铁盒子端起来看了又看,说现在它就是一个正式的时间胶囊了,不是饼乾盒子了。
    接下来是物品徵集。
    她先从宝贝堆里拿出那颗被纸巾层层包裹的门牙,打开纸巾看了一眼,又赶紧包上了。
    画画本翻到画他写字的那一页。她小心翼翼地撕——撕到一半停住了。
    犹豫了一下,没有撕原画,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画纸,花了二十分钟对著原画临摹了一幅。
    临摹得很仔细,连他睫毛垂下来的弧度都復刻得一模一样,还在右下角加了一行字:
    这是照著原画画的复製品,原画在画画本上,等挖出胶囊的时候再对比看进步了没有。
    “字要你写。”她把最后一项物品的决定权交给他。
    言秋翻开字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幼儿园大班到现在,字帖换了很多,每一页都基本上都被被沈诗情翻过。
    他挑了很久,最后在最近写完的那本字帖里撕下了一页写著“诗情”的字。
    他把那一页折好放进铁盒子里。
    沈诗情看到那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选了这个?”
    “嗯。”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把铁盒子里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让每一件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好。
    然后她从地上那堆宝贝里拿出她的大头贴——那张有著星星边框、两个人並肩站著、手指合成心形的照片。
    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放进盒子里。
    “你的那张放进去。”她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决定,“我的这张留著,到时候对照用。”
    周末下午,两家人一起去公园。
    沈南风和言行舟在凉亭里下棋,许文珊和林佳佳坐在长椅上聊天。
    沈诗情拉著言秋去找埋胶囊的地点。
    她挑地方很有讲究。
    不能太远,太远了毕业的时候不好挖;不能太近,太近了容易被別人发现。
    她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地面,感受泥土的硬度;
    又站起来看树冠的遮阴范围,说太晒的地方铁盒子会生锈;
    最后还要確认附近没有蚂蚁窝。
    她在公园里跑了好几个来回,终於在湖边一棵银杏树下找到了理想位置。
    树干背面朝阳的方向,泥土鬆软但不潮湿,树冠刚好能遮住正午的阳光。
    她蹲下来,用小铲子开始挖坑。
    泥土在她手下一铲一铲地被翻开,动作和赶海时挖蛤蜊一模一样——认真、专注、不挖到满意不罢休。
    坑挖到能放进铁盒子还多十厘米的深度时,她把铲子放下,拿起了那个铁盒子,將它放进坑里。
    沈诗情蹲在旁边,把盒盖又压了压確认盖紧了,然后用手捧起第一捧土撒在盒子上。
    她撒土的动作很轻,像在给种子培土。
    然后言秋把剩下的土填回去,又用铲背拍了拍地面,把土拍得平整结实。
    沈诗情蹲在填平的坑边,用一根捡来的树枝在旁边的银杏树干上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
    刻完之后她退后端详了一会儿,怕刻痕太浅以后找不到,又搬了一块小石头压在树根旁边作为双重標记。
    她把铲子放回袋子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毕业那年是六年级,还要好多年。
    她现在才二年级,六年级听起来很远,但好像又不是特別远,因为一年级也是一眨眼就过完了。
    “到时候还是我们两个一起来挖。”
    她转过头看著言秋。
    “你拿铲子,我来开盖子,里面好多东西都是你和我一起放的,所以开的时候你也要在旁边,谁都不能提前挖,拉鉤。”
    她伸出小拇指。
    言秋也伸出小拇指,两根手指在秋日的阳光里勾在一起。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有一片正好落在她刚才填平的那个坑上,金灿灿的,像一枚小小的封条。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变。”
    回家的路上,沈诗情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棵银杏树。
    每回头一次,她就確认一次那个小箭头还在,那棵银杏树还在。
    六年级还很远,但时间胶囊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银杏树下,等著被重新打开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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