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铁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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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山道上的夜还沉。风不是吹,是刮,贴著脖梗子往下灌,像有人拿冰碴子一寸寸往衣领里塞。人一开口,白气短促地喷出来,还没散利索,就被风撕了。
    半山腰上,两门九二式步兵炮裹著麻布。十几个战士前拽后顶,炮轮子碾过冻土,咯吱咯吱地叫。赵铁山蹲在炮尾左边,指甲抠开第一道封条。封条底下,弹头码得齐整,黄铜色在暗里泛著冷光。他手指在弹头上停了一瞬。头一回压这批弹壳时,底火崩在掌心的那下烫,这会儿指尖还记著,像块没散净的疤。他才撕到底。
    老周从旁边凑上来,盯著箱子,喉咙动了动,眼窝里的血丝比赵铁山还重——昨儿夜里就没合眼。
    “四十发?”
    赵铁山没抬头:“三天做了五十二。六发打靶,四发装药不匀,两发尺寸不对。”
    “那不都废了?”
    “锁回窑里了。”赵铁山这才抬眼,眼底两道红丝,是连夜熬出来的,“能码在这儿的,才叫炮弹。”
    老周伸手要去拎箱沿。赵铁山胳膊一横,把箱子挡回去。
    “你会看批號?”
    “我他娘的不会看批號,”老周咧了咧嘴,牙缝里还嵌著乾粮渣,那渣也不知道是昨天的还是前天的,“我会打鬼子。”
    “那就等炮响。別碰我的弹。”
    老周手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没再吭声。山道对面,寿阳东据点伏在半山腰。三座碉堡卡住主路,两侧矮墙跟泥腰带似的缠了半圈。昨儿夜里梔子摸进去,数清了五挺机枪、两具掷弹筒,里头约莫一百四十个鬼子。数字说得轻鬆,赵铁山心里算了算,一百四十人,他们这边八百,按说不吃亏。可打据点,不是算人头。
    赵卫国把地图按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冰得硌手,他掌心那层老茧反倒觉不出凉。石头缝里渗著潮气,像谁在底下偷偷喘气。他低头看地图,铅笔尖在山路拐弯处戳了个浅印。
    “一营八百,正面。”
    老周蹲下来,膝头抵著冻硬的土。土块硌得膝盖骨疼,他往旁边挪了半寸,挪完了才觉得膝盖更冷了:“炮一停我就上。”
    “炮停两分钟,装甲车先走。”
    “那鬼子够爬回射孔了。”
    “所以车上架著机枪。”
    老周嘖了一声,攥了把冻泥又鬆开。泥里裹著冰碴子,攥在手里化成黑水,顺著指缝往下淌。他看著那黑水,忽然笑了,笑得没声,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塌回去:“那还叫铁甲?铁甲不就该——”
    “叫什么不重要。”赵卫国铅笔点在山路拐弯处,纸面被戳出一个凹坑,“三辆车,只到围墙外五十米。不准撞门,不准爬坡,不准追人。工兵跟车,一营跟工兵。车要是停了,人绕过去。谁为了三块钢板把一个连钉在山道上,我扒了他的皮。”
    老周一愣。嘴唇动了动,像要顶,又咽回去。他瞥了眼赵卫国,那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十五岁的脸,说话跟三十岁的老兵油子一样。老周闷声憋出一句:“……知道了。”
    段鹏的三营早绕到据点东北。那边只有乾沟和乱石坡,没路,鬼子觉得没人会从那边来。炮声一响,三营堵住往寿阳撤的路。山口还留著一个连,太原的增援大队没散,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再扑回来。赵刚把电话接进炮位,线从指缝里勒过去,冻得发木,像勒在骨头上。他缩了缩手指,手指不听使唤,半天才攥住话筒。
    “三营到了。爆破筒二十四根,炸药包十二个。”
    赵铁山接了话:“两辆车能跑满程。一號车换了传动轴,右前轮轂还烫手,最多跑六里。”
    “藏车沟到围墙?”
    “四里半。”
    “够了。”
    “回来呢?”赵铁山问。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半句没说出口的话噎在喉咙里:先別想回来。他只道:“先让它活著到墙边。”
    山风卷著碎石子从炮位前头滚过去。没人说话。冻土底下像有股闷气,从脚心往上顶。
    拂晓前,探照灯擦著炮位上头扫过去。光柱子扫过人脸时,人人都把下巴埋进衣领。灯光是冷的,白得发蓝,照在人脸上跟照在死人脸上一个色。赵卫国抬手。手悬在半空,停了大概半秒,落下。
    第一发復装弹推进炮膛。炮閂合上,金属撞金属,一声闷响顺著脚底板传上来。赵铁山站在炮尾左边,手里攥著记录板。他没看碉堡,只盯著炮身和闭锁。冷风把记录纸吹得直翻,他用小指头摁住角。指头冻得发白,指甲盖泛著紫。
    “一號炮,三发校射。”
    赵卫国的手落下。
    第一炮砸在碉堡顶沿,半截沙袋飞出十几米,土块砸在炮位前的石上,噗噗地响。有个战士下意识缩脖子,脑袋撞在炮轮子上,疼得齜牙却没出声。
    “低半尺!”赵铁山吼。
    第二发钻进射孔下沿,整面墙鼓出一团灰。两个鬼子跟著碎砖滚下土坡,一个滚到半坡不动了,另一个还在爬,腿拖著,像条断了脊樑的狗。没人顾得上看他。第三发落在碉堡左侧。
    偏了。炮弹在土坡上炸出一个坑,冻土翻起来,露出底下暗红的土芯。
    赵铁山低头记了一笔。铅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笔跡歪歪扭扭:“丙二批,第三发偏左。”他的手有点僵,写字的力道却没松,每一笔都像在刻。
    老周趴在土坎后头,手指头把冻泥抠出一道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泥里掺著昨儿的炮灰,抠深了能闻到硝石的呛味。他往炮位方向瞥了一眼,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都塌两座了,还校个什么劲!”
    赵卫国接过话筒,没立刻说。他先看了一眼赵铁山记的表,表上三行字,前两行对勾,第三行打了个叉。他才开口,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电流的杂音,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老周,你听好。炮弹是咱自己造的。头一仗,更得把每一发打明白。你敢抢在炮停前露头,我就让预备队替你上。”
    土坎下静了两秒。闷闷的一声从冻土底下顶上来,是老周的骂声,低得几乎听不见:“……操。”
    人没动。老周的手指还抠在泥沟里,抠得更深了。
    二號炮接著校射。六发过后,两门炮的数据併到一处。赵铁山改了装药修正,手指冻得有点僵,掰装药的时候指头不听使唤,装药包掉了一次,他捡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灰,重新塞进去。整个过程没说一个字。
    “可以打。”
    木箱全打开。弹头在暗里泛著光,像一排排黄铜色的牙齿。
    两门炮打三发就停一次,查炮閂,擦掉药室边的火药渣。火药渣黏在布上,黑得发亮,闻起来像烧糊的头髮。第四发砸塌下层射孔,里头有人惨叫,叫了一半被砖埋了。第七发掀掉掷弹筒阵地,掷弹筒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扎在土坡上。第十一发打进第二座碉堡侧面,砖墙裂开一道大口子,有人往外跑,刚衝下十几步,就叫一营机枪钉回沟里。血溅在沟沿上,很快被冻土吸进去,只剩一道暗红的印子。
    两枚掷榴弹落在炮位右边。第一枚炸翻一名送弹手,人歪在炮轮子后头,半天没爬起来。第二枚切断了电话线,线头耷拉在土坷垃上,滋滋地冒火星,像条垂死的蛇。
    通讯员抱起线轴要直著冲。赵刚一把按住他,手劲大得通讯员一个趔趄,差点摔在炮位上。赵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走反斜面!”
    “要多绕两百步!”
    “那也比少一条腿快。”
    通讯员愣了一瞬,转身跑了。赵刚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蹭掉一层汗。第十八发落下,最上头的碉堡终於垮了。房顶先往里陷,像有人从里头掏空了。前墙跟著扑进山道,轰隆一声,腾起的灰遮住半面山坡。机枪和人一起埋在砖石底下,只剩半截枪管露在外头,枪带还掛在断木上晃,晃了两下,停了。
    赵铁山瞥了眼怀表,表面蒙著一层炮灰,灰底下指针还在走:“二十七分钟。两发偏出半丈,十六发有效。”
    “两门炮各留十一发。”赵卫国道。
    “不接著打了?”
    “该车走了。”
    三声短哨从谷底响起。哨音尖得扎耳,像针一样往耳膜里钻。
    油布掀开。三辆装甲汽车钻出藏车沟。车身钢板顏色不一,东一块灰西一块黑,铆钉一排排钉在接缝上,车顶只架著捷克式机枪。不像铁兽,倒像三只拿钢板缝起来的铁盒子,缝里头还露著没銼净的毛边。车长探出头,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帽檐往下拉。
    可铁盒子一上道,据点里的机枪全转了过来。子弹砸在前车钢板上,声密得像铁锤乱敲。火星从车头一路跳到车门,溅在泥里灭了,溅在车长脸上,烫出几个白点。车长眨了眨眼,没揉。
    “別走直线!左!”
    汽车猛地拐向路边,右轮碾过石块,整个车身歪了一下。车顶机枪手肩膀撞上钢板,咳出一口带铁腥的唾沫,唾沫溅在枪栓上。他顾不上擦,枪口还追著射孔扫。曳光弹在暗里画出亮线,亮的刺眼,暗的瘮人。
    第二辆跟著碾上。第三辆落了后头,右前轮开始冒烟,烟里裹著焦糊味,像烧糊的鞋底。赵铁山抓起望远镜,贴到眼前,眼眶让镜框硌出两道红印:“轮轂发热了!”
    “离墙多远?”
    “七十步!”
    “拐到土坡后头停,机枪接著打。”
    一串九二式重机枪子弹扫来。第一辆车侧板猛地一颤,两颗铆钉被打飞,接缝裂开一道细口。车里那名弹药手捂著脸栽下去,钢板没透,崩掉的铁屑却钻了进来,血从指缝里慢慢洇出来,洇在裤腿上,暗红一片。他没叫,只是闷哼了一声。
    车长抬脚踹了踹驾驶座:“转过去!別拿侧缝冲它!”
    汽车偏转,车头厚板顶住射线。两挺捷克式交替射击,矮墙后的泥屑被打得乱飞,溅在车长后颈上,他浑然不觉。后颈上沾著泥和血,分不清是谁的。
    老周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嗓子眼里梗著一股劲,不上不下,堵得胸口发疼。他看了眼身旁的战士,那孩子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还在数数。老周没数,他盯著装甲车侧面的弹痕,数那些火星。一颗,两颗,三颗……
    “一营!”
    八百多人分成三股衝出去。头两股跟著装甲车,第三股贴著右边石坡往上爬。有个战士跑得太急,被自己人拽了一把才没撞上弹道。拽他的那个是个老兵,脸上没表情,只是骂了一句:“看著点!”骂完就往前扑了。工兵扛著爆破筒跑在最前,每隔十几步臥倒一次,等机枪换弹再往前扑。有个工兵臥倒的时候头磕在石头上,血从额角流下来,他抹了一把,继续跑,血抹在脸上,像画了半张红脸。
    一枚掷榴弹砸在墙下,把三个人掀翻。后头的战士接过爆破筒,没回头,沿墙根接著跑,鞋底在碎石上打滑,滑一步撑一步,像走在冰面上。
    “缺口左边!”和尚趴在车后头喊,嗓子喊劈了,声音像撕开的布。
    两根爆破筒塞进墙基。轰的一声,矮墙塌下去两丈多宽。碎石还没落净,老周已经带人冲了进去,靴底踩在热乎乎的砖灰上,烫得脚底板发疼。他吸了口气,空气里全是硝石和砖粉,呛得肺管子疼。据点东北同时响枪。段鹏的三营先打掉通信室,再堵住往寿阳的小路。二十多个鬼子刚从后门衝出,就撞上乱石坡后的两挺轻机枪,跑在前头的栽进沟里,再没起来。后头的愣了一瞬,掉头往回跑,被三营的掷弹筒追了一发,炸在墙根下。
    前头是装甲车。后头是三营。剩下的鬼子全被逼进营房。一名军曹带十几个人退进仓库,手榴弹接连从窗缝扔出。一营头回冲门,倒下七个,最后一个栽在门槛上,手还扒著门框,手指抠进门缝里,抠得指甲翻了。老周还要带人上。赵刚拽住他的武装带,指甲掐进布里,掐得老周腰一紧。
    “炮还在。”
    “这么近怎么打?”
    “不打仓库,打旁边的墙。”
    炮兵把一门九二式推到山道转角,改平射。一发炮弹砸在仓库旁的砖墙上,炸出一个能钻人的洞,砖沫子溅了老周一脸。老周呸了一口,吐出一颗碎牙——不知道什么时候硌的。
    和尚带著十几名战士钻进去。里头响过一阵短促枪声,密得像炒豆,又像谁拿锤子砸铁钉。一支步枪先从门里扔出来。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枪托磕在砖上,闷响。十一名鬼子举著手走出来,胳膊举得参差不齐。最后那名军曹手还往兜里摸,被和尚一枪托砸倒,脸贴著地,半天没动。和尚喘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眼那军曹,没补枪,只是啐了一口。
    上午九点,枪声停了。停得突兀。方才还震得耳膜发麻,这会儿只剩风声,和远处谁在喘。那喘气声断断续续,像破了的风箱。老周站在仓库门口,手撑著门框,门框上还粘著血。他低头看自己手,手在抖,抖得撑不住,他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三座碉堡全塌。两处机枪阵地被炮火掀开,围墙炸出三个缺口。一营和三营顺著六里纵深清残敌,最远追到寿阳方向的岔路口,没再往前。赵刚在残墙底下蹲著,拿铅笔往本子上划。铅笔尖断了两次,他拿牙咬掉木屑,重新写。木屑渣子粘在嘴唇上,他舔了舔,没舔掉。本子被风吹得翻页,他用膝盖压住。
    “鬼子尸首九十二,俘三十一,跑十七个。机枪五挺,掷弹筒两具,步枪一百零三。仓库里汽油二十七桶,机枪弹四十六箱。”
    他说完,笔尖悬在纸上,没抬眼。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下脖子,那缩脖子的动作慢了一拍,像身体比意识慢。赵卫国:“咱们的?”
    赵刚嗓子发紧,像被人掐著。他咽了口,咽不下去,喉结动了动:“阵亡十八。重伤十三,轻伤二十八。”他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最后一个字碎了,像掉在地上的瓷片,“工兵,七个人没回来。”
    风把纸角掀起来,赵刚用胳膊按住,指节泛白。他没再写,铅笔悬在那儿,笔尖的墨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老周坐在断墙根,手里还攥著那截没拉响的导火索,攥得掌心出了汗,指节发白。他低头看自己鞋面上的泥,泥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半天没言语。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咽回去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变成一声没出声的嘆息。
    赵卫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蹲的姿势跟老周一样,膝盖顶著胸,两手搭在膝头上。他看著老周手里的导火索,那截导火索被攥得变了形,外皮上留著指印。
    “早冲那两分钟,”赵卫国说,声音不高,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会多死多少,你心里有数。”
    老周一伸脖子,想顶一句,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瞥见赵刚本子上那行字,眼珠子定在那儿,喉头滚了滚:“……我记住了。”
    “別记我的话。”赵卫国声音更低了,像说给自己听的,“记炮打到哪儿,车碾到哪儿。人,才能到哪儿。”
    老周抬起头,目光落在车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弹坑上。弹坑像麻子,大的能塞进拳头,小的只有指甲盖大。钢板上的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锈。半晌,他憋出一句:“下回,我盯炮旗。”
    赵铁山正带著人拆第一辆车的侧板。接缝没打穿,可三颗铆钉鬆了,钢板內侧裂开两寸多长的纹,边缘是新鲜铁茬,蹭一下就拉手。他捡了截粉笔,把裂纹圈住,在旁边写了个“废”字。粉笔灰落进裂纹里,白灰嵌在黑纹里,像道伤疤。
    车长急了,凑过来,帽檐还歪著,脸上汗泥混著炮灰,黑一道白一道:“这板还能挡弹呢,怎么就废了?”
    “废的是这块板,不是车。”赵铁山敲了敲裂纹,敲出空心的迴响,那声音闷闷的,像敲在棺材板上,“再挨一串,口子就从铆钉眼撕开。回去把铆钉间距改了,焊口也得换法子。”他顿了顿,呼出一口白气,“每一块板都得有名有姓,哪块挨了哪发弹,得记下来。不然下回挨弹的就不是板,是人。”
    赵卫国转头:“炮弹呢?”
    赵铁山合上记录板,板面被炮火熏得发黑,黑得发亮:“用了二十九,剩十一。没哑火,没炸膛,三发偏的都能查到批次。”他顿了顿,呼出的白气在冷里凝了一下,像一团没散尽的魂,“能扩一条復装线。就是底火、铜料、熟手都不够。一天撑死十五发。”
    “先按十五发走。”
    赵铁山瞥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半句没说出口的话:有人准嫌慢。他没说,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
    赵卫国没接,扭头看老周。老周脸一黑,把手里那截导火索往地上一摜,溅起一小片干土:“你看我干啥?我现在听炮旗!”
    旁边不知谁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咽回去了。笑声短得像放了个屁,在冷风里一下子没了。
    十八个阵亡的已经抬到山道边,军毯一张张盖上去。毯子底下,有人还攥著爆破筒的提环,手指头僵成鉤,掰都掰不开。工兵排长蹲在那儿,挨个摸他们胸前的名牌,摸到第三个,手停了停,指腹在刻字上多蹭了两下。刻字是 “王铁柱“,三个字,笔画简单,刻得却深。工兵排长没抬头,只是肩膀抖了一下,抖得很轻,像风把军毯吹动了一下。
    “名字记全。”赵卫国道。他没走过去,站在原地,声音传过去,被风削薄了。
    赵刚点头,在本子上又添一行。写字的时候手抖,字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娃:“每家再加二十斤粮。”
    “工兵那七家,”赵卫国补上,顿了顿,那顿顿得有点长,像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才出来,“加工具和耕畜。不许拿纸条顶帐。”
    午前,独立团的旗插上最高一座碉堡残骸。旗角让风扯得啪啪响,旗面上的弹孔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张著的嘴。赵卫国踩著碎砖走上去。碎砖在脚下打滑,他踩稳了才迈步。东面山口之外,正太铁路贴著山势向阳泉延伸。铁轨在日光下露出一小截,银亮亮的,像谁在灰扑扑的山上划了一道。远远的,还有火车喷出的黑烟,拖在山线上,散得很慢,像一根烧到尽头的香。
    两门步兵炮停在山道上。三辆装甲汽车满身弹痕,一辆右前轮已经拆下,轮轂还温著,摸著烫手。工兵扩宽缺口,镐头砸在石头上,火星子乱迸。通讯兵重新架线,线这迴绕了反斜面,被石头稜角磨得外头皮开了,露出里头铜丝。卫生队抬著伤员往后送,担架上的呻吟闷得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赵刚站到他旁边,望著底下满身弹坑的车。车身上那些弹坑被日光照著,边缘泛著亮,像一张张睁开的眼睛。他看了半天,问:“这就叫合成作战?”
    赵卫国摇头:“差得远。”
    “差在哪儿?”
    赵卫国没马上答。他踩了踩脚下的碎砖,砖缝里还冒著硝烟的热气,烫著鞋底,烫得他想跳脚,又忍住。他拿铅笔尖点了点正太线那截黑烟,铅笔尖在日光下晃了一下:“炮不够,车也不够。电话线一炸就断,工兵跟车太近——今天伤亡,大半出在工兵身上。”
    他收回铅笔,在指节上转了一圈,铅笔灰沾在手指上,像层没洗掉的泥:“可路,走对了。”
    山风从碉堡破口灌进来,捲起地上的炮灰,扑了两人一脸。灰进眼里,赵卫国眨了眨,没揉。他看著远处那截铁轨,铁轨在日光下亮著,像条银蛇,一直往阳泉那边爬。他把手插进兜里,兜里揣著赵铁山给的炮弹记录纸,纸角硌著大腿。
    “下一步,正太路。”
    风把他的话撕成碎片,散在山道里。赵刚没听清最后几个字,但他没问。他只是把本子合上,铅笔插进本子的铁丝圈里,铁丝被撑得变形了,他也没管。
    山道上,有人开始唱。唱的是首老调,词儿听不清,调子也跑调了,但在风里飘著,像根没断的线。赵卫国听著,没回头。他站在碉堡顶上,影子被日光钉在碎砖上,短促,固执,像个还没长开的人,却已经在想很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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