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公审谢宝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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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云寨被攻破的第二天上午,寨外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简易台子。
    台子是门板和树干捆的,不高,站上去刚好能让所有人看见。台子后面站著一排独立团的兵,枪背在身后,腰板都挺得很直。风从山坳里卷过来,带著枯草和土味,吹得兵们的灰布军装下摆晃。
    从附近村子赶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把半亩大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拄著拐,有人怀里抱著裹著破棉絮的孩子,还有个半大娃啃著半块硬邦邦的窝头。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绷著,是闷了好几年的那种,像压在石头底下的草,终於等到石头挪开的这天。
    赵刚站在台子前面,手里拿著帐册和苦主登记本。
    谢宝庆和三十多个有血债的真匪被押上台,双手捆著,低著头。
    赵卫国站在台子侧面。他没有穿什么威风的行头,还是那身灰布军装,袖子卷著,腰上別著一把短枪。他等百姓聚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黑云岭的乡亲们,我是白马岭独立团团长,赵卫国。“
    台下安静了。
    “昨天独立团打了黑云寨。谢宝庆和他的人,现在在这里。“
    他的目光落在台上的谢宝庆身上。
    “今天不审。是让你们说话。有冤的诉冤,有仇的讲仇。“
    他退到一边,把台子让出来。
    赵刚上前一步,翻开本子。
    “第一个,黑石坡张刘氏。“
    台下的人群动了一下。一个瘸腿的妇人被人扶著走出来。
    她五十来岁,瘦,脸色蜡黄,裤腿下面露出来的脚踝上还留著旧疤。一条腿明显短了一截,走路的时候身体往一边歪,是当年爬黑云寨找人的时候摔的。
    她走到台前,没有看谢宝庆,先看著赵刚,枯瘦的手攥著扶她的那个后生的胳膊。
    “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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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说。“
    妇人转过身,对著台下的人。
    “我男人是前年秋天被黑云寨抓走的。他们说他偷了寨里的粮,其实没有。他只是在黑石坡下面捡了一捆柴火,那柴火是黑云寨砍的,他不晓得。“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手指抠著自己的棉袄襟,把上面的补丁都抠得卷了边。
    “他们把他吊在寨门口的树上,吊了两天。第二天晚上我摸黑爬上寨去找他,看到他还没死,就给他们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求他们放人。谢宝庆说放人可以,拿二十块大洋来。我没有大洋。我卖了家里的猪、卖了三亩地、卖了……“她说到这里突然卡了,喉咙动了好几下,半天没说出下一句,好一会儿才憋出来,“卖了我闺女留了三年的嫁妆银鐲子。凑了十八块。“
    她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动得很费力。
    “我送钱上去的时候,看门的小匪告诉我人已经死了,扔在后山沟里餵狼了。我找了三天,才找到半块沾著他衣服布片的骨头,昨天下葬的。“
    台下没人说话。风颳过空场地,吹得人脸疼。
    妇人站在那里,她没哭,但嘴唇抖得快要说不出话,嘴角破了的地方渗了点血出来。
    赵刚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了看谢宝庆。
    “谢宝庆,认不认?“
    谢宝庆低著头,没说话。
    “帐册上有这笔帐。前年九月,黑石坡,张刘氏,十八块大洋。你收了。“
    谢宝庆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赵刚转向台下。
    “记下了。“
    他翻开下一页。
    “下一个,柳树沟王德厚。“
    一个独臂老汉走出来。他的右袖管空著,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走到台前,举了举空袖管。
    “这条胳膊,是自己废的。“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常年不怎么说话。
    “前年冬天,黑云寨的人来村里抢粮。我拦了一下,他们就打我。打完了,把我绑在村口的碾盘上,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这条胳膊就废了。“
    他放下空袖管。
    “粮抢走了。一家人饿了一个冬天,我小闺女没撑过去。“
    他说完,没有看谢宝庆,转身走回人群里。
    赵刚又记了一笔,抬头看谢宝庆。
    “认不认?“
    谢宝庆沉默了好一会儿。
    “认。“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台下有人骂了一声。赵刚抬手压了一下,骂声停了。
    “继续。“
    台下又走出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后生,穿著一件旧孝服,白布扎的孝带已经脏了,边都磨毛了。
    他站到台前,直接看著谢宝庆。
    “你手上的人命,到底有多少条,你自己数得清吗?“
    谢宝庆没回答。年轻后生等了几秒,转身回去了。
    “继续。“
    下一个上来的,是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
    她不大,二十多岁,穿著一件满是补丁的蓝布褂子。孩子小,用布兜兜在胸前,还在睡著。
    她站在台前,没有嚎,没有哭,只是看著谢宝庆。
    “谢宝庆,你还记不记得八个月前被你抓上山挖坑的人?“
    谢宝庆没抬头,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男人就是那批人里的。“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紧,“你抓他去挖壕沟,挖了三个月,最后一批人饿死在坑里。我去领尸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没见过他爹。“
    台上台下都安静了。
    赵刚在本子上记得很慢,像是怕写漏了什么。
    他写完,抬头看了一眼台下,又翻开下一页。
    苦主一个接一个。
    有的讲被抢走的粮车,有的讲被打死的兄弟,有的讲被烧掉的房子。不是每个人都会说话,有的人站到台前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他害了我一家人“,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赵刚没有催他们。每一个都等,等他们说完,把话记在本子上,再向谢宝庆核实。
    谢宝庆起初还硬著嘴,垂著眼说“那是手下人干的““我不知情“,手指抠著裤缝,把粗布裤料都抠得起了毛。
    赵刚就翻帐册,逐笔念,每一笔都有日期、有人名、有他谢宝庆画的押。
    对到第四笔的时候,谢宝庆闭上了嘴,后颈的汗顺著衣领往下淌。
    对到第八笔的时候,他的肩膀塌了下去,腿开始打晃,要不是旁边的兵架著,差点跪下去。
    对到第十二笔的时候,他不再辩解了,头埋得更低,额头上的汗滴在脚边的土里,砸出小小的湿印。
    等最后一个苦主说完,赵刚合上本子,纸页磕得啪的一声响。他看了赵卫国一眼。
    赵卫国走上台,站到谢宝庆面前,靴子碾过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发出细碎的响。
    “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宝庆抬起头。
    他的脸灰得像落了一层土,眼睛里的凶光早就没了,只剩下浑浊的慌。他沉默了很久,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然后说了一句。
    “给我一个体面死法。“
    赵卫国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山坳里的冰。
    “体面?“
    他说完,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叶的声,没人敢接话。
    “你害死的那些人,有没有体面?“
    台下轰的一声炸了。
    有人哭出了声,有人对著谢宝庆骂,有人攥著拳头往台前挤,指节都攥得发白。独立团的兵赶紧上前拦住,但没拦得太死,只是不让人衝上台去。
    赵卫国没有压,就站在那里,让他们骂,让他们哭。
    等声音落下去了一些,他才转向赵刚,下巴微抬。
    “举手表决。“
    赵刚站到台前,手里的本子捏得很紧。
    “今天在这里的,认为谢宝庆该偿命的,举手。“
    台下几乎所有人都举了手,像一片突然冒出来的树林。
    没有人说话。但那些举著的手里,有缺了手指的老农的手,有抱著孩子的妇女的手,有十几岁半大孩子的手,有一半都在发抖,抖得像被风吹得晃的杨树叶。
    赵刚扫了一圈,点了一下头。
    “记录在案。“
    处决就放在场外一个荒坡上。
    老周带人把谢宝庆和七个被確认有命案的真匪押了过去。处决由老周执行,赵卫国要求过程肃正。不许起鬨,不许虐杀,不许围观百姓靠得太近。
    老周按规矩来。
    一排人站好,老周检查了一遍绑绳,又瞥了赵卫国一眼。
    赵卫国站在远处,点了下头。
    枪响了。
    荒坡上的鸟被惊起来,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飞走了。
    谢宝庆倒下去的时候是面向山坡的,脸埋在土里。
    赵刚让人把尸体规整埋葬。
    “杀是为公道,“他对旁边的补充连新兵说,“埋是纪律。不能因为杀的是土匪,就把自己打成土匪。“
    新兵们没说话,但都听著。
    处决之后,赵卫国回到寨外的空地上。
    被裹挟入伙的农民站成一排,赵刚正在给他们发盘缠和小米。
    “拿了粮食,回去好好种地。“赵刚说,“以后有难处,可以到白马岭找独立团。別再回山上去了。“
    一个老汉接过小米袋,手指扣著口袋边,攥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了赵刚一眼,点了一下头。
    “谢谢长官。“
    赵刚摇头。
    “不是长官。是独立团的人。“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又把那袋小米攥紧了一些。
    愿意改编的一百来个青壮,赵卫国让人编成一个补充连。暂时不发正式武器,先上军纪课和基础训练,每人先发一把锄头,先跟著百姓把被黑云寨毁了的地整出来。
    赵刚在给他们训话的时候,赵卫国走到空地边上,摸出菸袋锅子,点了一锅,没抽,就捏在手里。
    一个穿黑布棉袄的老人站在那里,手里提著一个竹篮子,篮边磨得发亮。
    篮子里装著二十来个鸡蛋,都用麦草垫著,还带著点鸡窝的温度。
    老人看见赵卫国走过来,把篮子放到独立团的炊事车板上,手在棉袄上蹭了蹭灰。
    “这是。“赵卫国抬了抬菸袋。
    “自己家的两只老母鸡下的。“老人说,“不多。你们拿著,给伤员补补。“
    赵卫国看著那篮鸡蛋,菸袋锅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老人家,独立团有纪律,不拿百姓的东西。“
    “这不是拿。是我送的。“老人眼睛红了点,“我家老二,三年前被谢宝庆抓上山,没回来。“
    老人拍了拍篮子,转身走了,背驼得很厉害。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黑云岭以后能走夜路了。“
    他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赵卫国站在炊事车旁边,目送那个背影钻进人群,菸袋锅子烧到了手,他才反应过来,把烟灭了。
    当天傍晚,赵卫国让人把黑云寨大寨主的那面黑旗从杆子上拆下来。
    旗子是黑布做的,边磨得发毛了,中间用红线绣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黑云寨主。
    他让人在寨门口点了一堆乾柴。
    旗子扔进去的时候,火苗先舔了一下边角,然后一下就把整块黑布裹住了。黑布在火里捲起来,冒起黑烟,边缘烧得发白,然后变成细碎的灰。红线在火里亮了一下,像点著的血,最后也烧没了。
    赵卫国站在火堆旁边,看著那堆火,火星子被风捲起来,飘到半空,又落下去。直到旗子彻底烧尽,连一点布渣都没剩下,他才转身。
    “黑云寨的事,到这里。“
    他走回团部的临时窑洞,门帘被风掀起来,带进一股烧过布的烟味。
    桌上摊著地图。黑云岭那一片,他拿红笔划了一道重重的线,旁边写了一个字:清。
    旁边站著赵刚、老周和梔子,油灯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了晃。
    赵卫国坐了下来。
    “补充连明天开始整训。狼皮寨副寨那边,梔子你带特务连去摸一下。能谈就谈,不能谈就报回来。“
    梔子点头。
    赵卫国又看了看地图。
    他的手指停在黑云岭那道红线上,停了片刻,往北挪了几寸,停在一个没有標记的位置。
    指尖在那里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浅的指印。
    梔子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老周也看过去。赵刚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等著。
    赵卫国没有说话。
    窑洞外面的风颳了一下,灯芯抖了抖,地图上的红线在灯影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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