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一碗白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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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后第二天,天还没大亮。
    白马岭的山沟里飘著残烟,风从干河沟那边过来,带著火药烧过的涩味,也带著血腥气。两种味道缠在一起,吸进肺里,让人想吐。
    半个山头的松树被炮弹削成了光杆,焦黑的枝干朝天支著。地上到处是翻卷的焦土、碎弹片,还有沾著暗红血跡的烂绑腿。
    一截步枪枪托斜插在泥里,木刺上掛著半截烧焦的棉衣袖子。
    赵卫国踩过这些往前走。翻毛皮鞋底碾在碎石上,发出乾涩的喀嚓声。
    他没穿外套,旧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风一吹,袖子空荡荡地晃。
    临时医疗所设在半山腰的防空洞里。
    还没走近,就能听见伤兵强忍的闷哼。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线,把人往洞里拽。
    赵卫国掀开帘子走进去。
    洞子里光线昏暗,几盏马灯吊在土壁上,灯焰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直晃。浓烈的酒精味混著肠子破了的腥臭味,一下子撞进鼻子里,熏得人眼睛发酸。
    最里面的乾草铺上,一个年轻的兵躺著。右腿齐膝没了,断口处裹著的纱布被血水浸得透湿,一滴一滴往地上淌,在身下的乾草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旁边蹲著个老兵。手里扣著一只破草鞋,鞋底还粘著暗红的泥。
    他的眼神直愣愣地落在地上的血水里,肩膀绷得很紧,像是怕一动,那滩水就会漫过来。
    赵卫国走过去,指尖碰了碰他的肩膀。
    老兵像块石头,动都没动。
    “消炎药还有多少?“
    赵卫国转头问正在洗手的军医。
    军医双手沾著血水,被冷水一激,指头红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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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磺胺快见底了。“他的声音有点抖,“白泽兄弟走之前留的那些,重伤员一人分半片都悬。“
    赵卫国的目光落在那个断腿的年轻兵身上。
    兵的嘴唇已经白了,脸皮灰黄,疼得连哼都哼不出来,只是每隔一会儿,睫毛就颤一下。
    “先紧著重伤员用。“
    赵卫国从兜里摸出仅剩的两根烟,塞进那个呆滯老兵的手里。
    老兵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不敢接。
    “药的事情,我想办法。“赵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都不许再死了。“
    他说完,转身走出防空洞。
    帘子一掀,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洞里的马灯齐刷刷晃了一下。
    ---
    走到阵地南侧,一截被炮弹炸塌的坑道正在被清理。
    三段粗大的承重圆木垮下来,把半个出口压死了。泥土混著碎石把缝隙堵得严实,里面隱隱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五个战士拿著铁锹和撬棍,满头大汗地在挖。铁锹刨在石缝里的声音又闷又钝。
    “下面还有人没?“
    赵卫国大步走过去。
    “团长!“
    带头的一个班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眼泪混著黑灰在脸上衝出两道印子。
    “三连的栓子在里面!刚才还敲了一阵木头,这会儿没声了!这梁子太沉,撬棍都別断了两根!“
    赵卫国把铅笔塞进上衣兜。几步跨到那根最粗的承重木前。
    木头是两人合抱粗的松木主干,加上上面压著的焦土和石块,少说有七八百斤。
    他弯下腰,双手抠住圆木底下的缝隙。粗糙的树皮刺进手心,木头上的焦灰沾满了手掌。
    “团长,不行啊,得去套两匹骡子拉。“
    班长急得直跺脚。
    “来不及。“
    赵卫国双脚死死钉在泥里,腰背的肌肉猛地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睛盯著圆木下的缝隙。
    “给我起!“
    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吼。
    他抓紧了。腰沉了一下,手臂的筋一根根拉硬。
    咔嚓!
    深埋在泥里的圆木猛地一沉,被他撬动了一道窄缝。压在上面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滚,砸在他的军装上,砸在脚面上。
    周围的五个战士全看傻了,手里的铁锹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愣著干什么!拉人!“
    赵卫国双眼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像麻绳一样凸起,双手死死托著横樑,双腿像打入地下的钢柱,纹丝不动。
    几个战士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顺著缝隙往里钻。
    一通死命地扒拉,终於拖出一个满脸是血的兵。兵的半个身子都被泥埋了,扒出来的时候还在往外咳黑土。
    “人出来了!“
    班长大喊一声。
    赵卫国双手一撤。轰隆一声,横樑重重砸回坑里,溅起半人高的土浆。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著青白。
    手指活动了一下。关节没有想像中的酸。
    胸口反而涌起一股热流,从脊骨往下走,顺著四肢散开,像有什么东西在筋骨里慢慢醒过来。
    他皱了皱眉。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
    系统昨夜在窑洞里弹出的那行字,他没让任何人看见。
    “反扫荡任务完成,体质强化进度结算中……“
    现在,那股热流还在皮肤底下慢腾腾地转。
    赵卫国没出声,只是把拳头攥紧,又鬆开。
    梔子正好从旁边的交通壕跳下来,扛著那把莫辛纳甘。她看了看那根横樑,又看了看赵卫国。
    “团长,人救出来了。“
    赵卫国扯过一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泥血。
    “抬下去,让陈安看看。“
    梔子没再问。她转身去给担架队搭把手,肩上的枪管在晨光下闪了一下。
    赵卫国看了一眼被抬上担架的栓子。栓子的手动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
    “所有人,去团部集合。“
    ---
    白马岭团部院子里,列队的人比出战前少了二十七个。
    空出来的位置很扎眼。
    一营少了七个,二营少了三个,三营少了十三个,团直属少了四个。
    秋风从干河沟刮进院子,吹得枯树丫呜呜作响。
    队列里的人站得笔直,没一个人乱动。有的脸上缠著脏兮兮的绷带,暗红色的血印子从纱布底下透出来。有的军装破成了布条,被硝烟燻得看不出原色。
    赵刚站在队列最前面,手里捏著一张纸。
    纸上是阵亡和重伤名单,字是他连夜写的,自来水笔的墨水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了一点毛边。一阵风吹来,把纸张的下摆吹得哗啦作响。
    赵刚指尖扣紧了纸页。他看了一眼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阵亡名单。“
    赵刚翻开本子,在空旷的院子里开口。
    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像石子一样砸在地上。
    “一营一连,张大牛。“
    之前在医疗所里扣著草鞋的那个老兵,就站在一营的队列前排。听到名字的瞬间,他脖子梗了一下。粗糙的手指死死扣住步枪的木托,指甲缝里的干泥都被挤了出来。
    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很久,终於顺著沾满灰土的脸颊滑下来,在下巴上聚成泥水,滴在胸前的武装带上。
    “一营二连,刘根生。“
    “二营一连,马福来。“
    二营那边,一个脑袋上包著纱布的年轻兵,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急忙低下头,牙齿死死咬著下嘴唇。一缕血丝从乾裂的嘴角渗出来,他硬是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三营一连,赵喜子。“
    “三营二连,陈二狗。“
    二十七个名字。
    每念一个,院子里的气氛就往下沉一分。风停了,只有一阵阵粗重的呼吸声在队列里起伏。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擦眼泪。所有人像一根根钉死在土里的木桩。
    名单念完了。赵刚没再说话,把纸对摺两次,沉默著揣进兜里。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沟里掉落碎石的回音。
    ---
    老周从一营的队列里大步走出来。
    他手里捧著一只旧瓷碗。碗是粗瓷的,外面的青釉掉了大半,碗沿还缺了一块豁口。
    碗里盛著水,水是清晨刚从白马岭涧里打上来的,清亮透底。晨光斜打在水面上,晃出一小片细碎的光斑。
    老周走到赵卫国面前,脚后跟一碰,站定。
    赵卫国静静看著他。
    老周的右半边脸肿得老高,干河沟那块飞石划出的口子结了黑红的血痂。他没有躲避视线,只把眼睛压在手里的破碗上。
    老周把碗举到齐胸高。
    “团长。“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在粗木头上,“我代表原孔捷部的老兵。“
    院子里更安静了,连刚才粗重的呼吸声都压了下去。
    “这碗水,是白马岭涧里的冷水。“他停了一下,捧碗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我替柳树沟那些弟兄喝。喝下去,认现在的独立团。不认旧帐。“
    碗举到嘴边,仰头。
    咕咚,咕咚。
    水顺著嘴角漏出来,滑过黑红的血痂,流进沾满泥灰的领口。他把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右臂猛地抬到眉梢,手指併拢,停了整整三秒。老周向赵卫国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一营的老兵看著老周,看著他倒空的破碗。
    那个扣过草鞋的老兵鬆开了步枪木托,抬起右臂。
    唰。
    然后是一个。两个。然后是一片。
    二营的人抬起手臂,三营的人抬起手臂,连后勤的伙夫都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跟著举起手。
    军服摩擦的声音响成一片。院子里一千多条手臂举在半空,一千多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压向台阶上的赵卫国。
    赵卫国站在台阶上。他没摆任何团长的架子,也没准备任何长篇大论的训话。
    他的目光落在老周那张肿胀的脸上,停了两秒,又缓慢地扫过下面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睛。
    “老周。“
    他开口了。
    “独立团是孔团长带出来的。我接过来,就得拿命、拿本事撑住。“他往前跨出一步,翻毛皮鞋踩在青石板上,“柳树沟的人,白马岭的人,名字都记著。旗在,团就在。“
    院子里死寂了一秒。
    “团长!“
    吼声从一营那边爆出来,是那个老兵。嗓子完全嘶哑了,带著血腥气。
    其他人跟著吼。
    “团长!!“
    声音盖过山风,远处枯叶被震下来几片。
    赵卫国看著他们,等吼声慢慢弱下去。
    “老周,三天禁酒。“
    老周愣了一下,端著破碗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一个脸上包著纱布的兵咧开嘴笑了一声。
    紧绷得快要断掉的弦,突然鬆了。笑声从前排传到后排。有人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抹眼睛,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憋了半个月的邪火、憋闷和悲痛,就这么散在了白马岭的风里。
    ---
    队伍解散后,赵卫国独自回到团部窑洞。
    窑洞里光线暗沉。他走到粗木桌前。
    桌上摆著两样东西。左边是刚出的反扫荡战报,盖著朱红的方正铜印。右边是赵刚写的那张阵亡名单。
    他伸手扶住桌角。目光移到右边的阵亡名单上。
    张大牛、刘根生、马福来、赵喜子、陈二狗,还有二十二个名字。有的他眼熟,有的他甚至没见过一面。
    粗糙的指肚抚过纸面,停在“张大牛“三个字上。钢笔墨跡被指尖的温度捂得有些发暗。
    少一个,疼一个。
    他把名单重新对摺,折成一个小方块,郑重地揣进贴著左胸口的兜里,隔著军装用力按了按。
    按完之后,他没立刻鬆手。胸口那股热流还在,隔著军装都能觉出皮肤底下微微发烫。
    赵卫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还有刚才抬横樑时磨出来的血印子,虎口裂了一道小口子。可指节握起来,力量感比平时重了一倍不止。
    他拿起桌上一块裂开的旧木板,是窗框上掉下来的。拇指按在木纹上,轻轻一扣。
    咔嚓。
    木板从中间裂开,断口参差不齐。
    赵卫国看著自己拇指按出的那个浅坑,没出声。
    窗外,白马岭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柱斜斜地穿过木窗格,打在桌角散落的一小撮碎木屑上。
    门外的土路上,传来担架队抬著伤员走过的细碎脚步声。
    他把手里的半截木板轻轻放回桌上,又按了按胸口的名单。
    门外的土路上,担架队抬著伤员走过的细碎脚步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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