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赵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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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零年初,山里入了冬。
    白马沟首战后第四天,傍晚。
    风从山脊上刮下来,把团部门口那面刚掛起来的灰布旗吹得贴在旗杆上,猎猎响。
    团部门口站著一个十七八岁的警卫小兵,叫栓柱,手里握一支汉阳造,枪托上绑著红布条。他缩著脖子,把棉帽往下拉了拉,挡住耳朵。
    远处山道上,慢慢腾起一团灰。
    是一头灰骡子,瘦得肋骨根根可数,走了一天路,蹄子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像在嘆气。
    骡背上坐著一个人,穿一件青布长衫,下摆沾满泥点子,脚上黑布鞋前掌快磨透了。
    左手提著一只旧皮箱,锁扣坏了,用布条绑著。
    那人从骡背上下来,动作有些生疏,脚沾地时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骡子背,站稳了,才掸了掸长衫上的土,朝团部门口走来。
    栓柱把枪横在身前。
    “你找谁?”
    那人抬起头。脸瘦,颧骨高,眉毛很浓,下巴线条硬。他看著不像兵,也不像庄稼汉。手指细长但骨节粗,手背上有几道浅疤。
    “这里是独立团团部吗?”
    他问话的声音不高,带著点北平口音,吐字清楚。
    “是。你找谁?”
    “我叫赵刚。”他把皮箱放在地上,从长衫內兜掏出一封信,“老旅长派我来的。我是独立团新到任的政委。”
    栓柱愣住了。
    他看看赵刚的长衫,又看看那封信。 信封上盖著旅部的章,红印泥,他认得。 但他还是不太信。
    这个人手里没枪,背上没刀,只有一只旧皮箱,像个教书先生。
    “你等一下。”
    他转身跑进院子,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李大柱正在团部窑洞里整理弹药帐本。听到通报,他放下笔,起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看见赵刚站在那里,夕阳把长衫染成暗金色。
    李大柱没见过赵刚,但认得旅部的信封和印泥。他立正,敬礼。
    “报告政委,独立团参谋长李大柱。”
    赵刚回了个礼,手臂抬得利索,五指併拢。
    “李参谋长,辛苦了。”
    李大柱领著他往团部走,路上低声说了一句。
    “团长在窑洞里,刚审完俘虏。”
    赵刚没多问,只是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操场上有一队新兵正在练刺杀,喊声稀稀拉拉,有人把枪掉在了地上。
    墙角堆著缴获的粮袋,袋口破了一个,白米漏出来,被风吹得往一边滚。
    赵卫国从窑洞里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著枪油。
    他刚才在擦驳壳枪,枪管里卡了粒沙子,用通条捅了半天才出来。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他把枪別回腰间,用油布擦了擦手,走出来。
    门口站著两个人。李大柱和一个陌生人。
    赵卫国看了一眼那个人。
    二十四岁上下,个子比他高一头,瘦但肩膀端得平。 脸瘦,颧骨高,下巴线条硬,眉眼间有股沉劲。
    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躲不闪,也不多打量。
    赵卫国穿旧军装,棉袄上还有昨天擦枪留下的油渍,靴子沾著泥,腰间別著驳壳枪,枪柄上缠著旧布条。
    两个人站在团部门口,互相看了三秒。
    赵刚先伸出手。
    “赵团长,久仰。我叫赵刚,老旅长派我来当政委。”
    赵卫国握住他的手。赵刚的手比他大两圈,掌心有薄茧,握手的力度沉稳,不试探也不示弱。
    “叫我卫国就行。叫老赵也行。”
    赵刚笑了一下。
    “那我叫你卫国,你叫我老赵?”
    “行。”
    旁边李大柱暗暗鬆了一口气。
    他悄悄把一直按在枪把上的手放下来。赵刚没注意到,赵卫国注意到了,但没说。
    赵刚提起皮箱,跟著李大柱往团部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赵卫国一眼。
    “卫国,你的眼怎么红的?”
    赵卫国伸手揉了揉眼角。
    “昨晚看地图,看到后半夜。”
    赵刚没再问。
    当晚,团部窑洞。
    油灯点著了。窑洞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摊著花名册、弹药帐本和一份白马沟首战的战报。
    墙上掛著白马岭周边地图,是赵卫国手绘的,铅笔线歪歪扭扭,但每个標点都清楚。
    赵刚把皮箱放在墙角,坐到桌子对面。
    赵卫国给他倒了一碗粗茶。茶是碎末泡的,水是井水,有股土腥味。
    赵刚端起来喝了一口,没皱眉,把碗放下时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独立团花名册我出发前在旅部看过了。”赵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全团一千六百人,原孔捷残部三百余,突击营三百五十,旅部新兵五百,少年班和技术骨干若干。”
    “三个营加团部直属,步枪八百余支,轻机枪十一挺,重机枪两挺,迫击炮两门。”
    赵卫国看著他。
    赵刚说的数字和团部帐本上的几乎一模一样。说明他不是空降来喊口號的,出发前做了功课。
    “粮食呢?”赵卫国问。
    “够吃十二天。”赵刚说,“白马沟缴获了三十袋粮食,加上之前的存粮,省著吃能撑半个月。
    但半个月以后要想办法,光靠缴获不稳当。”
    赵卫国頷首。
    “伤员呢?”他又问。
    “重伤十一,轻伤三十七。”赵刚翻了一页本子,“卫生队碘酒剩两瓶,止血粉剩四包,绷带还够,但消炎药几乎没有了。
    陈安昨晚连夜重新分了一遍药,把重伤员的用量压到最低。”
    赵卫国没说话。这些数字他当然知道,但赵刚能一字不差地说出来,说明这人不止看了花名册。
    “你说得对。”他把茶碗放下,“我打仗能打仗,但一千多人的吃喝拉撒、政治教育、群眾关係,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你来了正好,这些归你管。”
    赵刚看著他,眼神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你不怕我分你的权?”
    赵卫国摇头。
    “政委管政治、文化、后勤和群眾。我管打仗、训练、缴获和伤亡。分工越清楚,越不打架。”
    赵刚没想到赵卫国会这么痛快。他点了下头。
    “好。”他说,“那从下一份作战命令开始,团长和政委共同签字。双首长制是规矩。”
    “规矩就是规矩。”赵卫国说。
    “卫国。”赵刚放下茶碗,“我跟你说实话。 我过去主要做学生运动和文教工作,带过学生游行,编过油印小报,教过士兵认字。
    一千多人的政委,我是头一回。 但该做的事我清楚,不会含糊。”
    赵卫国看著他。
    “独立团现在最大的问题,枪够,粮也够。三拨人拧不到一块。原孔捷部的、突击营老底子、旅部来的新兵,站队的时候各站一排。”
    “你能把他们拧成一家人,比打十个胜仗都管用。”
    赵刚頷首。他听出来了,赵卫国是真的需要一个政委来补这块短板。
    “我有个条件。”赵刚说。
    赵卫国抬眼。
    “识字班、伤亡家属登记、老兵转化,这些事我办。但办的时候,团长得出面。你不能只让我一个人唱独角戏。”
    “可以。”赵卫国说,“需要我站哪,我站哪。”
    赵刚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明天先开全团见面会。”赵刚说,“然后从识字班和伤亡家属登记做起。 老兵不认识字,战死了家里收不到通知;
    新兵不认识字,命令看不懂。 这两件事最急。”
    “行。”赵卫国说,“你定了就办。”
    夜深了。
    窑洞外面的月亮很亮,照在白马岭的山坡上,把灌木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狼叫,声音尖细,被风吹散了。
    赵刚没有走。他坐在桌子对面,把茶碗里的碎末喝完了,又倒了一碗。
    “卫国。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赵卫国抬头看他。
    “你十五岁。”赵刚说,“怎么就沉得住气?”
    赵卫国没立刻回答。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碎末卡在牙缝里,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出来。
    他盯著碗底那片没化开的茶叶末,看了两秒。
    “我爹从前在兵工署干过,后来人没了。我打小就是孤儿,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院里长大的。”
    赵刚没说话。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卢沟桥那年我十二岁,蹲在北平巷子里听炮响。 后来跟著二十九军的人去了宛平,上了城头,帮著守城。
    再后来北平彻底丟了,身边一个叫老魏的侦察兵带著我翻了封锁沟,进了太行山。”
    赵卫国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响。
    “所以你问我怎么沉得住气。”他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见过更难的时候,也可能是因为没空想这些。”
    赵刚看著他。赵卫国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自怜,只是在说一件事。
    但赵刚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赵卫国说“后来人没了”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无意识的。然后手指又放平了。
    “我懂了。”赵刚说。
    他把茶碗放下了。
    “明天见面会,我来说。”赵刚站起来,“老兵、新兵、突击营老底子,我来拧。你只管打仗。”
    赵卫国頷首。
    赵刚提起皮箱,走到窑洞口,站了一下。
    桌上並排放著两样东西。 左边是赵卫国的驳壳枪,枪柄上缠著旧布条,边角磨得起毛。
    右边是赵刚的自来水笔,铜笔帽,黑漆笔桿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的胶木。
    赵刚转身走了。
    赵卫国坐在桌前,看著那支笔和那支枪。
    他拿起枪,把弹匣退出来检查。弹匣是满的。
    他把弹匣推回去,把枪搁在桌上,把灯芯剪了剪。
    火苗小了一圈,窑洞里暗了一些。他盯著那支笔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往枪旁边推了推,让两个东西並得更齐一些。
    窗外,白马岭的夜风吹过,把那支笔吹得滚了一下,碰到枪管,发出极轻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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