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连夜驰援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二十三点四十五分。
    突击营二百人离柳树沟还有十二公里。
    山道窄得只能並排走三个人,骡马走在中间,蹄铁踩在碎石上咔咔响,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骡子背上驮著东西。轻机枪用油布裹著,磺胺粉装在竹筒里,担架绑在两侧,迫击炮零件装在木箱里,用麻绳捆著,走一步晃一下。
    每走几十米,赵卫国就抬头看一眼北面天际。远处有一片暗红色的光,闷雷一样的爆炸声从那片光里传过来。
    赵卫国走在队伍中间,左手捏著韁绳,右手插在棉袄兜里。兜里有那张少年班的侦察图,纸边角被汗浸湿了,软塌塌的。他的眼睛盯著前面的山道,山道弯弯曲曲,两边是黑压压的松林,松针被风吹得沙沙响。
    刘大山走在他旁边,手里提著一支驳壳枪,枪口朝下。他的步子大,一步顶別人一步半,走得很稳,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赵哥,还有多远?“陈安从后面赶上来,压著嗓子问,呼出的气在冷天里变成白雾。
    “十二公里。“赵卫国说,“急行军一个半小时。“
    陈安记下了,退回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噠响。
    队伍继续走。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骡蹄声、偶尔碰到树枝的沙沙声。月亮被云遮住了,只剩一条边,光线暗得几乎看不见路。前面的人靠后面人的呼吸声判断距离,后面的人靠前面人的背影判断方向。
    赵卫国走在最前头。他对这一带的地形熟,两年前他从北平来太行,走的就是这条路。当时他十二岁,身边只有一个老魏,原独立团侦察排排长,刚调到突击营任副连长。现在他十四岁,身边有几百號人。
    走了二十分钟,赵卫国停下来。
    他侧著头,听。
    远处有声音。枪声。
    枪声很远,闷闷的,像有人在棉被里放鞭炮。但赵卫国听得出来,汉阳造的枪声脆,三八式的枪声尖,那种闷响是南部式手枪。
    南部式手枪,日军特工队標配。
    心跳快了一下。確认。山本来了。
    “刘大山。“
    刘大山凑过来,肩膀撞了他一下。
    “听见了?“
    “听见了。“刘大山说,“南部式。“
    赵卫国点头。他走到路边的一棵歪柏树下,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地图。陈安跟上来,举著一个遮光火把,油布裹了三层,只露出一点光,照在地图上,像萤火虫。
    地图上標著柳树沟的地形。窑洞、哨位、溪流、山坡,每一条线他都熟。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划到柳树沟东南方向的山樑,又划到西北方向的野鸡岭。
    “陈安,把火灭了。“
    陈安把火把按在地上,火灭了,只剩一缕青烟,在冷天里升得很快。
    赵卫国闭上眼。
    脑子里蓝光亮起,浮在黑暗中。
    中级战术推演已经展开,覆盖范围五百米,信息细到班一级。
    但这次他没停在五百米。他把范围拉到最大,罩住柳树沟周边三公里。
    信息一层层刷新出来,像有人在地图上插旗子。
    柳树沟內部:窑洞群方向有密集的热源信號,大约五十人,正在从南向北推进。这些人从沟底往上打,独立团的窑洞在半山腰。
    东南山樑:有十二个热源信號,分散在山樑两侧,正在往西移动。是扫尾的,把独立团往西北赶。
    野鸡岭山道:有八个热源信號,堵在山道口上,不动。是封退路的。
    山本本人:位置不明。推演没有標记他的位置,说明他不在任何一组里,或者他的信號被掩盖了。
    赵卫国睁开眼,眼里还留著蓝光的残影。
    “五十人主攻,十二人扫尾,八人封退路。山本把柳树沟围了三层。“
    刘大山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但他的声音很稳,像块石头。
    “怎么打?“
    赵卫国站起来,把地图叠好,揣进兜里。纸角硌著肋骨,硬邦邦的。
    “分三路。刘大山,你带八十人绕北面青龙岭,切野鸡岭。那八个人堵退路的,你给我吃掉。孔捷的残部如果往那边撤,你接住。“
    刘大山没再问。把驳壳枪的保险打开,咔噠一声。
    “陈安,你带六十人摸东南山樑。那十二个扫尾的,一个不留。活口要留,死了的不用管。“
    陈安的手指扣紧了驳壳枪,指节发白。
    “赵哥,你呢?“
    “我带六十人,直插柳树沟。“
    刘大山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六十人对五十个特工,人数看著多,可对面是精锐,突击营这边还有不少新兵。他想说什么,赵卫国已经开口了。
    “山本若在主攻队,那正好。“赵卫国的声音很平,“他人头归我。“
    刘大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知道拦不住,这个少年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赵卫国从骡背上解下磺胺粉竹筒,打开,里面是一小瓶一小瓶的磺胺粉,瓶子是玻璃的,用蜡封著口,凉得冰手。他给刘大山、陈安各分了十瓶。
    “中弹第一时间倒药。別等卫生员。卫生员不知道在哪,你自己的手在。“
    刘大山接过瓶子,揣进兜里。瓶子在兜里叮噹响,他用手按住,不响了。
    “走。“赵卫国说。
    刘大山带八十人往北,消失在松林里。陈安带六十人往东,也消失在松林里。两拨人走的时候没打火把,脚步声压得很低,像两群猫。
    赵卫国带剩下的人往西南走。每人嘴里咬著一根树枝,是松枝,带著松脂的苦味。骡铃裹了布,走起来不响。队伍在黑松林里穿行,月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银子。
    没人说话。
    走了四十分钟,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炸。爆炸声比枪声大得多,闷雷一样,震得脚底下发麻。紧接著是一团火光,从柳树沟方向衝起来,照亮了半边山,橘红色的,像有人在山里点了一堆篝火。
    赵卫国停下来,看著火光。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得像血。
    “弹药库。“
    陈安从后面赶上来,脸色发白,嘴唇抖了抖。
    “弹药库炸了?“
    赵卫国点头。弹药库在柳树沟的沟底,紧挨著溪边的棚子。火光从那里衝起来,说明山本已经打到沟底了。独立团的弹药库是最后防线,弹药库丟了,意味著外围哨位已经全部失守。
    “加速。“赵卫国说。
    队伍加快了脚步。老兵走在前面,新兵走在后面,老兵的步子稳,新兵的步子急,有的踩到前面人的脚后跟,差点绊倒。没人敢出声,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走,膝盖磕在石头上,出血了也不吭声。
    零点五十五分。
    三连抵达柳树沟外围的乱葬岗。
    乱葬岗在柳树沟的西南角,是一片荒坡,坡上堆著几十个坟头,坟头长满了荒草,草被踩倒了一大片。坟头旁边躺著几个人,是独立团的哨兵。赵卫国蹲下来看,哨兵的枪被卸了,刺刀也不见了,脖子上有勒痕,勒痕发黑,是钢丝勒的。
    死了。摸哨杀的。
    赵卫国站起来,没说话。他的手垂在腿侧,指节发白,指甲嵌进肉里。
    一个通信兵从东南方向跑回来,脸上全是血,別人的血,顺著下巴往下滴,滴在棉袄上,晕开一片黑。他喘著粗气,话都说不完整。
    “二连长让俺报告,东南山樑十二个,摸掉了八个,活口两个。“
    “说清楚。“赵卫国说。
    老兵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一下。
    “活口说,山本主力二十二点动手。孔团长中弹了,不知道死没死。残部往南山埡口撤。“
    赵卫国的手指紧了。驳壳枪的枪柄被他拧得嘎吱响,木柄快碎了。
    孔捷中弹了。
    他想起孔捷站在窑洞门口的背影,想起他说“我是独立团团长,我不能离开驻地“,想起他左臂纱布上的淡红色印子。
    “梔子。“
    梔子从队伍里走出来。她三十来岁,脸上有麻子,枪法好,是刘大山带出来的兵。手里提著一把三八式大盖,枪托磨得发亮。
    “你带十个人,去南山埡口。“赵卫国说,“接应孔捷的残部。能救的救,救不了的守住等我。“
    梔子嗯了一声,转身带人走了。十个人跟著她,脚步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像一阵风。
    赵卫国看著柳树沟方向。火光压低了,不像刚才那么亮,但还在烧。烟从沟底往上飘,飘到半山腰,被风吹散了,带著焦糊的味道。
    他听见有人在喊。
    声音从柳树沟方向传来,很远,隔著几道山樑,但夜里声音传得远。喊的是什么听不太清,只有一个词他听清了。
    “突击营到了没有?“
    声音已经哑了。喊的人嗓子喊破了,声音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带著血味。
    赵卫国把驳壳枪按在腰侧,保险打开的声音咔噠响。
    “走。“
    六十个人跟在他后面,往柳树沟冲。脚步声踩碎了夜的寂静,像一阵雷滚过山坡。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