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山本渗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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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林镇外三里,废弃马店。
    马店塌了半边屋顶,剩下的用木头顶著。木头髮黑,长了层湿蘑菇。
    墙角堆著乾草,草里混著老鼠屎味,潮得人鼻子发皱。
    地上铺张油布,摊著手绘的太行驻地图。纸黄得发脆,边角卷得厉害,四角用河里捡的圆石头压著,石头还沾著水渍。
    山本一木蹲在油布边,捏著一截削得尖细的红铅笔,笔尖像针。
    油灯放在他膝盖旁,火苗被屋顶破洞灌进来的风吹得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穿件灰布长袍,袖口挽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筋绷得很紧。
    脸瘦,颧骨高,下巴削尖,眼睛不大,眼神像刀片似的刮在地图上,一条线一条线地刮。
    在北平颐和园接密令的时候,他就是这副表情。冷静,耐心,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益子重雄坐在对面,短褂草鞋,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攥著块干饼,啃了一口,嚼了两下,没咽。
    手背上有道新伤,前天在山道上被荆棘划的,已经结了痂。
    “分组。“
    山本在地图上画了四个红圈。杏树坪、新一团驻地王家峪、独立团驻地柳树沟、旅部驻地青塘,一个都没漏。
    四个圈连起来,网眼就是山沟和山路。
    “十二人,四组,每组三人。目標不是刺杀,是摸底。路线、哨位、指挥习惯,七天內传回情报。“
    益子把干饼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干饼卡得他咳了一声,又使劲咽了咽。
    “十天內选定下手目標。任何人不准为了战果提前动手。暴露一个,全盘皆输。“
    声音很低,像蛇在草里爬。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没有半个多余的字。
    说话时眼睛没离开地图,铅笔在四个红圈之间划了几条虚线,是联络线和补给线。
    “杏树坪,我带。药材商身份,接著摸採购线。赵卫国换过路线,改过暗號,我要看看他现在走哪条。“
    益子记下了。
    “王家峪,你去。扮铁匠师徒,打探李云龙和赵卫国的联繫频率。几天一趟,走哪条路,带什么东西。“
    益子应了一声。
    “柳树沟,中村。化装郎中进独立团。独立团的人刚打完老虎口,伤兵多,缺人。“
    “青塘,卖布商队。摸旅部信使出入和夜间警卫规律。什么时辰出来,走哪条路,几匹马。“
    益子把最后一口乾饼塞进嘴里,掸了掸手上的渣。渣子落在油布上,掉进地图標著山沟的位置。
    “中村那边,郎中不好装。看病得有真本事。看不好,反而暴露。“
    山本从油布旁拿起个药箱,木头的,外面包著层磨旧的牛皮,是真傢伙,不是新做的。
    打开,里面摆著药瓶、纱布、银针,还有本手抄的《伤寒论》,纸页泛黄,边角卷得厉害。
    “中村在满洲军医学校学过两年。看跌打伤够了。比那些土八路的卫生员强。“
    他合上药箱,站起来走到马店门口,掀开挡门的草帘子往外看。
    天黑透了,远处山头只剩个轮廓。山风从北边灌进来,冷得刺骨,带著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七天。七天后在这里匯合。“
    放下帘子,回到油布边蹲下,把四个红圈又描了一遍。红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
    柳树沟,独立团驻地。
    中村三人是第三天到的。
    背著药箱,穿灰布衣裳,走在进村的土路上。中村走在最前面,四十来岁,瘦,脸上有麻子,戴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了半张脸。
    后面跟著两个年轻人,一个背大药箱,一个背小的,走路时药箱里的瓶子叮叮噹噹响,像走街串巷的师徒三人。
    进村时是下午,太阳快落山了,村口土墙被夕阳染成暗红色。
    村口两个哨兵,枪背在身后,年纪大的靠墙站著,年轻的蹲在地上啃红薯。看见他们,年轻人站起来,把红薯塞进兜里。
    “干什么的?“
    中村把毡帽往上推了推,露出晒得黑红的脸,颧骨上的麻子很明显,嘴唇裂著干皮。
    “走方郎中。“口音带著点河北腔,不太重,尾音拖得有点长,“听说这边有伤兵,来看看。看病不要钱,管饭就行。“
    哨兵互相看了一眼。年纪大的说:“等著,我去问问。“
    跑了,过了一刻钟回来,后面跟著老彭,孔捷的副官。
    老彭四十来岁,脸上皮肉鬆垮垮的,颧骨撑著两团发暗的肉。左眼下有道疤,是弹片削的,已经发白,疤周围的皮肤皱成一团。
    穿件旧棉袄,扣子繫到脖子,腰上別著驳壳枪,枪套磨得发亮。
    他站在村口,上下打量了中村三人一遍。目光在药箱上停了停,又落在中村的手上。
    中村的手很稳,指节粗,指尖有茧,像摸惯了药瓶和银针的人。
    “会看什么?“
    “跌打损伤,刀伤枪伤,发烧腹泻。“中村说,“药箱里有碘酒、止血粉、退烧药,还有银针,能扎穴位止痛。“
    老彭的眼睛眯了一下。独立团的卫生员只有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连碘酒瓶子都拿不稳。老虎口一仗下来四十多个伤兵,她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好几个伤口已经发炎了。
    “进去看看。先给医务室那个腿伤的换药,换得好就留下。“
    中村跟著老彭进了村。
    医务室是间土坯房,门口掛块白布,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红十字,像小孩画的。
    屋里三个伤兵,一个腿伤,绷带上渗著黄水,已经感染了;一个胳膊伤,吊的木夹板歪歪扭扭;一个发烧,躺在草堆上,嘴唇乾裂,眼睛半闭著。
    卫生员小姑娘蹲在角落,手忙脚乱,碘酒瓶子打翻了两次,棕红色的碘酒流在地上,染透了一层土。
    中村蹲在腿伤的伤兵旁边,打开药箱,拿出纱布和碘酒。手很稳,纱布叠得整整齐齐,四层,不多不少。
    碘酒用量刚好,涂上去伤兵疼得嘶了一声,身子绷了绷,没乱动。中村拿银针在他腿上扎了两针,伤兵的眉头一下就鬆了,疼劲过去了。
    换药、重新包扎,又快又紧。纱布绕了三圈,结打在侧面,不压伤口。
    老彭站在旁边看,眼睛一直在动。这手法,利索,稳,明显受过正规训练。
    “行。留下吧。外间有张桌子,你们三个挤一挤。“
    中村谢了一声,带著两个年轻人在外间安顿下来。
    第一天,给六个伤兵换了药。
    第二天,给十二个伤兵换了药,还帮卫生员整理了药架。药瓶摆得乱七八糟,碘酒和退烧药混在一起,他按类別重新摆得整整齐齐。卫生员小姑娘感激得差点哭出来。
    第三天,开始给村里老百姓看跌打伤。有人崴了脚,有人腰疼,有孩子发烧。他话不多,手法利索,看完就走。
    但眼睛一直在看。
    看警卫所的位置。村东头,一挺歪把子,两个哨兵,白天两个,夜里也是两个。
    看孔捷办公的窑洞。村北头,离警卫所隔了四排房子。门口没有专门岗哨,只有个通信兵偶尔进出。
    看马厩。村西头,拴著八匹马,夜里没人看,只有根绳子拦著。
    看弹药房。村南头,铁门,掛著锁,钥匙在老彭腰上,走起来叮叮噹噹响。
    看夜哨换班。亥时换一次,寅时换一次,换班时有大约两刻钟的空档。换班地点在村东头警卫所,换完班新哨兵走到各自岗位,中间有段路没人。
    这些都记在心里,每天晚上回外间,坐在桌前点盏小油灯,用药材帐本的暗码写下来。帐本上写著“当归三斤、黄芪两斤、甘草一斤“,实际都是情报。
    第三天夜里,他確认了一件事:独立团警卫连只有两个排轮值。孔捷的窑洞离警卫所远,后坡夜间没有固定暗哨。从后坡摸到窑洞,只需要绕过一排矮墙和一片菜地。
    漏洞,一条一条,像刀口上的血。
    第四天早上,中村打发一个人装病去抓药,让他带著药材帐本出了柳树沟。
    帐本上写著“当归三斤、黄芪两斤、甘草一斤“,暗码记的却是五处漏洞。
    山本收到帐本是第四天傍晚。
    跑腿的“病人“背著布包,里面装著两斤黄芪和帐本。走进马店时,山本正蹲在油布边,用铅笔在地图上画线。
    接过帐本,逐行看暗码。眼睛在每一行上停两秒,手指在纸面上滑过。
    看完合起帐本,放在油灯旁边。火苗跳了一下,帐本封皮被烤得卷了起来。
    益子坐在对面啃干饼,饼硬得硌牙,咔的一声。
    “怎么样?“
    山本没回答。拿起红铅笔,在地图上柳树沟的位置画了个红圈,比之前的更大更重,铅笔在纸上划了两遍。
    “目標一改了。“
    益子愣了愣,干饼举在嘴边,没啃下去。
    “不盯赵卫国了?“
    山本摇头。
    “赵卫国太警觉。柳林镇那次,他换了路线,设了暗號,我连他的规律都摸不到。他十四岁,但比那些团长都难对付。直接刺杀他,成功率不到三成。三成,不值得赌。“
    把铅笔放在地图上,手指在柳树沟和杏树坪之间划了一条直线。
    “先打孔捷。孔捷的独立团现在是三八六旅最弱的一环。老虎口那仗拼了刺刀,伤亡大,士气没恢復,警卫力量不够。打他,整个旅都会动。赵卫国会动。他一动,救援路线就露出来了。“
    益子把干饼放下,看著地图。目光在柳树沟和杏树坪之间来回扫。
    “你是说,打孔捷是为了逼赵卫国出手?“
    山本点头。
    “赵卫国不是那种看著战友挨打不动的人。他年纪小,但有这个毛病,他会来救。来的路上,就是我的伏击线。“
    在地图上从杏树坪到柳树沟画了三条虚线,三条可能的救援路线。第一条走北沟,路窄,两侧有山脊,適合伏击;第二条走白马沟,路宽,但要过座木桥,能炸;第三条走野鸡岭,路远,但隱蔽,不好设伏。
    “五天后。五天后动手。“
    放下红铅笔,走到马店门口。外面天全黑了,山和天连在一起,分不出边界。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刺骨。
    他站了一会儿,呼吸很稳,胸口起伏很小。他想起赵卫国,柳林镇隔著窗缝只看了一眼,那人就改了路线,设了暗號。头狼。狼受了惊,会换窝。
    但狼有弱点。狼会救同伴。
    转身回到油布边蹲下,把柳树沟的红圈又描了一遍。红圈在灯光下发暗。
    在红圈旁边写了两个字:“五日。“
    然后在三条虚线上各画了一个叉,三个伏击点。
    五天。七天后在这里匯合。
    山本把药箱交给中村,拿起地图最后看了一眼。
    “先遣编制十二人,不动。七天之內,方面军特务课会再派六十个人进来加强。分三批,走不同的山口。先遣是眼睛,加强的是拳头。到了以后再编组。“
    益子应了一声。六十个人加上先遣十二人,七十二人。训练有素的特种小队,搭配上全套的德系装备,足够打一个团部了。
    山本拉了拉长袍的领口,走出了马店。
    赵卫国还不知道。
    孔捷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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