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战前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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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树坪后山,隱蔽窑洞。
    窑洞很深,走进去要弯腰,墙壁是黄土夯的,夯得很结实,用手指敲不出声音。墙上钉著一张放大的地图,地图是赵卫国画的,用炭笔画在三张糊窗户的纸上,纸拼在一起,有半面墙大。
    地图上画著老虎口的地形:两座山夹著一条峡谷,峡谷入口宽三十步,中段宽二十步,出口宽二十五步。峡谷两侧是山脊,山脊上標著等高线,等高线很密,说明坡陡。峡谷里標著一条路,路是虚线,从入口到出口,弯了两个弯。
    墙角放著三盏油灯,光叠在一起,把地图上的炭笔线照得发亮。光不够远,但够看清每一道等高线。
    赵卫国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著炭笔。他身后是陈安,陈安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木棍指著地图上的位置,等著赵卫国的命令。
    窑洞里坐著五个人。
    张大彪蹲在炕沿下面,手里拿著草棍,在地上画圈。他带来的是新一团的一个连,连里有一百二十人,枪是汉阳造和三八式混编,弹药每人二十发。
    王怀宝坐在门槛上,手里抱著枪,枪是捷克式,枪托上缠著布条。他是新二团的连长,带来一百一十人,枪是汉阳造为主,弹药每人十五发。
    周大勇靠在墙边,手里拿著水壶,水壶是缴获的日军水壶,铝的,轻。他是新三团的连长,带来一百人,枪是三八式为主,弹药每人十八发。
    李守业站在窑洞口,手里没拿东西,腰上別著驳壳枪。他是旅警卫连的连长,带来八十人,枪是驳壳枪和衝锋鎗混编,弹药每人二十五发。
    四个人都没说话。
    窑洞里很安静,灯影贴在墙上,隨著风一明一暗。外面有风声,风从山里吹过来,吹得窑洞口的草帘响。远处传来两声狗叫,闷闷的,像从山底下传上来的。
    张大彪先打破了沉默。
    “老旅长命令已经下了。让赵卫国直接讲怎么打。“
    他抬头看著赵卫国,眼神很直接,意思是:你说吧,我听著。
    赵卫国把炭笔交给陈安。
    “我说,你標。“
    陈安接过炭笔,站在地图前面,等著。
    赵卫国看著地图,想了想。
    “坂田的先锋大队,明早八点前后到老虎口。炮兵有骡马,走得慢,先锋和中军能拉开五里。“
    陈安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箭头。
    “先头八点进口,主力八点一刻进。三十分堵口,三十二分全线开火。“
    陈安在入口画了个叉。
    “四十五分白刃压下。九点一刻收工撤离。“
    陈安写了时间,抬头看了赵卫国一眼。
    “够紧的。“
    “紧了好。“赵卫国说,“紧了不拖。“
    赵卫国转过身,看著四个连长。
    “任务分配。“
    他指著地图上的山脊。
    “口部两侧山脊,新一团张大彪的连。前十五分钟不许开火,必须放先头和主力全部进峡谷。早打只会嚇退敌人,晚打才能关门。“
    张大彪点头。
    赵卫国指著峡谷中段。
    “中段东侧山坡,新二团王怀宝的连。专砸山炮和骡马。任务不是杀最多人,而是让炮兵失效。炮兵一废,坂田联队就少了一半的火力。“
    王怀宝看著地图,没说话,但眼神在动,在算。
    赵卫国指著峡谷尾端。
    “尾端弯道,突击营两个连堵死。等敌主力入谷后扎口,绝不让先锋大队退回中军。这是整场伏击的关门动作。“
    他指著西侧山脊。
    “西侧山脊,新三团周大勇的连。打骑兵、通讯兵和传令兵。切断先锋与坂田中军联繫。通讯一断,先锋大队就是孤军。“
    周大勇点头。
    赵卫国指著窑洞口的李守业。
    “旅警卫连,预备队。谁的阵地被钉住,就补谁的位置。绝不提前暴露。“
    李守业点头。
    窑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大彪把草棍掰成两截,捏在手里转。
    王怀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停了。
    周大勇把水壶摘下来,拧开盖子又拧回去。
    李守业靠在门框上,眼睛半闭,像在养神,但腰上的驳壳枪卡扣鬆开了半寸。
    外面有人压低声音跑过去,脚步声在干泥地上响了几步就没了。
    王怀宝开口了。
    “半个时辰吃日军先锋?太狂了吧?“
    赵卫国看著他。
    王怀宝的嘴角往下拉,脸上写著“不信“。他打过六年仗,从晋西北打到太行,见过太多说“半个时辰解决“最后打成烂仗的。
    “目標不是三千八百人。“赵卫国说,“是与中军脱节的一千二百人。先锋大队展不开,前面被堵,后面被断,中间被切。半个时辰够了。“
    王怀宝没接话,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眼睛盯著地图上的峡谷中段,在心里丈量那段二十步宽的窄口。
    周大勇追问。
    “万一敌人提前发现埋伏呢?“
    赵卫国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两条线。
    “预案一:提前开火,压山炮。放弃堵口,直接打中段和尾端,把先锋切成两段。“
    他画了第二条线。
    “预案二:放弃中段,改打尾端。把先锋堵在峡谷里,用火力压住,等中军上来再撤。“
    他看著周大勇。
    “两条预案,都打得贏。区別只是吃多吃少。“
    窑洞里又安静了。
    月光从草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
    赵卫国站在地图前面,没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著,指甲掐进掌心。十四岁的手,掌心已经有了茧。
    张大彪站起来,拍了一下炕沿。
    “新一团的连听赵卫国指挥。他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王怀宝看了张大彪一眼,又看了赵卫国一眼,点了点头。
    “新二团的连也听。“
    周大勇把水壶塞回腰带上,点了点头。
    “新三团的连也是。“
    李守业站在窑洞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卫国看著他们,看了两秒。
    “罗参谋。抄五份推演表,每份標明十五分钟对表、开火口令和撤离路线。“
    罗参谋点头,拿出本子和铅笔,开始抄。
    夜里,月色稀薄。
    风停了,山里没有声音。连虫子都不叫,像是知道明天要出事。
    五支人马从不同方向离开杏树坪和各自驻地。连骡子的嘴都用布勒住,蹄子用布包著,踩在地上没有声音。每个人的左臂上缠著一条白布,夜里认人用。口令是“老虎“,回令是“口“。
    张大彪带著新一团的连走东路,从杏树坪东边的山道绕到老虎口东侧山脊。他的队伍拉成一条线,人和人之间隔三步,走在山道上,像一条蛇。张大彪走在最前面,手里攥著一把砍刀,遇到挡路的树枝就砍,砍完把枝条挪到路边,不让后面的人绊脚。
    王怀宝带著新二团的连走中路,从杏树坪北边的沟底插到老虎口中段东侧山坡。他的队伍走得很慢,因为沟底有冰,冰很滑,走快了会摔。王怀宝让前面的人拿枪托砸冰,砸出一条能落脚的路,后面的人踩著碎冰走。有人摔了一跤,枪托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王怀宝回头瞪了一眼,没说话,但那个兵爬起来后把枪抱在怀里,再没鬆手。
    周大勇带著新三团的连走西路,从杏树坪西边的山樑绕到老虎口西侧山脊。他的队伍走在山樑上,山樑很窄,两边是悬崖,走的时候要贴著山壁。风从悬崖底下吹上来,吹得人衣服鼓起来。周大勇走在最后面,每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確认没人掉队。
    李守业带著旅警卫连走北路,从杏树坪北边的山道绕到老虎口后方。他的队伍走得最快,因为要赶在天亮前到位。旅警卫连的人都是老兵,走路不出声,呼吸都压著。李守业自己走在队伍中间,腰上別著驳壳枪,手里提著一把日式刺刀,刀鞘摘了,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赵卫国走在最后一队,是突击营的队伍。他腰间驳壳枪压满,枪管在月光下反光。他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陈安,后面是罗参谋。
    陈安背著急救包,包里有绷带和三包磺胺粉。他的步枪斜背在肩上,枪托上缠著布条,布条是赵卫国让他缠的,说“枪托打滑就缠布,別等上了阵地才发现“。
    罗参谋手里攥著五份推演表,纸折成小块塞在胸口的口袋里。他的铅笔別在耳朵后面,走几步就摸一下,確认还在。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窑洞里,王怀宝说“太狂了吧“。他没生气。他自己也觉得狂。但他算过,算了很多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半个时辰,够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月光下,指节上的茧泛著白,掌心的疤横在生命线上,像一道断痕。这双手已经杀过人了。
    明天八点。
    ------作者说-----
    连续三天低烧了,吃药就好,不吃药就烧,这两天的內容確实不尽如人意,容我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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