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营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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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击营的驻地在柳树沟。
    沟不大,两边是土坡,坡上长著稀稀拉拉的酸枣树,叶子掉光了,只剩枝杈在风里晃。沟底有几排土坯房,墙上裂著口子,最大的那条裂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半,用茅草和泥巴糊著,风一吹,茅草屑往下掉。
    赵卫国站在沟口,看著这片地方。
    身后三百五十个人也站著,但站得不像样。有的蹲在地上繫鞋带,有的抱著枪打哈欠,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嘀咕什么。队列歪歪扭扭,像一条被人踩过的蛇。
    陈安站在赵卫国旁边,小声说。
    “赵哥,这地方比新一团还破。“
    赵卫国没答,往沟里走。
    他先看了土坯房。一排五间,每间大概能住二十个人,但墙都裂了,窗户没有窗纸,只有几根木框子。地上铺著稻草,稻草潮了,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一股霉味。
    “这房子,冬天能住人?“
    陈安摇头。
    “不知道。“
    赵卫国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墙根。墙根是土坯垒的,底下一截已经被潮气泡软了,用手一抠就掉渣。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找木匠。“他说,“先把墙根加固,再糊窗纸。“
    陈安点头,掏出本子记。
    赵卫国继续往前走,走到最里面那间房。这间房大一些,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武器库“三个字,字跡歪歪扭扭,是用刀刻的。
    门没锁,用一根铁丝拧著。赵卫国把铁丝拧开,推开门。
    屋里黑,只有墙角有一个小洞透光。他站了一会儿,眼睛適应了,才看清里面的东西。
    墙上掛著一排枪,汉阳造,枪托朝下,枪口朝上。他数了一下,四十七支。墙角堆著几个木箱,箱子盖开著,里面是子弹,黄澄澄的,散装著,没有分类。
    他走到墙边,从掛鉤上取下一支汉阳造。
    枪托上有裂纹,用铁丝捆著。他拉开枪栓,枪栓涩了,拉了三下才拉开。枪膛里有锈,锈不深,但面积大,说明很长时间没擦过。
    他把枪栓推回去,又取下第二支。
    这支更差,枪托断了一截,用麻绳绑著,枪机上的零件鬆了,晃一下能听到响声。
    他连续看了十几支枪,大部分都是这样:枪栓锈蚀,枪托开裂,零件鬆动。有几支枪的准星歪了,有几支枪的弹仓卡不住弹夹,有几支枪的通条断在枪管里。只有几支三八式保养得还行,枪管干净,枪机紧实,但数量少,一共就七支。
    他把枪放回掛鉤上,又走到墙角,翻那几个木箱。箱子里除了子弹,还有几个油布包,打开一看,是枪油和擦枪布,枪油已经干了,擦枪布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
    他把油布包放回去,继续翻。在最底下那个箱子的角落里,他摸到一个铁盒子,铁盒子生了锈,盖子打不开。他用手指抠了一下,盖子弹开了,里面是十二发手枪弹,黄铜壳,底火完好。
    他把铁盒子合上,塞进口袋里。
    他蹲下来翻弹药箱。
    箱子里的子弹散装著,七九口径和六五口径混在一起。他伸手搅了一下,手感不对有些子弹的底火凹了,有些弹壳有裂纹,这些都不能用。
    他把不能用的子弹挑出来,堆在一边。
    陈安在门口站著,看著他一支一支地检查,一颗一颗地挑。周远也来了,站在陈安后面,不敢进去。
    赵卫国检查完武器库,站起来,走到门口。
    “叫人来。“他说,“把所有枪都搬出来,按型號分开。子弹也分开,七九口径一堆,六五口径一堆。“
    陈安点头。
    赵卫国走出武器库,站在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天,有的在搓手。一个老兵蹲在墙根底下,嘴里叼著一根草棍,眯著眼睛看赵卫国。
    赵卫国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老兵的脸上有麻子,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打量了赵卫国两眼,嘴角动了动。
    “你就是营长?“
    赵卫国点头。
    老兵把草棍从嘴里拿出来,用手指弹了弹。
    “我叫孙得胜。“他说,“打了六年仗,从忻口打到娘子关,又从娘子关打到这里。身上三个枪眼,左腿被炮弹皮削过一块肉。“
    赵卫国看著他。
    “你想说什么?“
    孙得胜把草棍叼回嘴里,嚼了两下。
    “我就是想看看,“他说,“十二岁的娃娃,怎么带我们打仗。“
    赵卫国没答,站起来,往院子中间走。
    他站住了,扫了一眼所有人。
    “从现在起,盘点。“
    没人说话。
    “枪,弹药,粮食,药品,铺盖,工具。“他一样一样地数,“一个时辰之內,全部清完。“
    一个新兵小声问:“怎么清?“
    赵卫国指了指陈安和周远。
    “他们两个会告诉你们。枪按型號分,子弹按口径分,粮食按斤两称,药品按种类归。清完了,每个东西都要登记在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编制表,展开,铺在地上。
    “登记完了,我来核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现在开始。“
    人群动起来了,乱鬨鬨的,但总算动了。有的去搬枪,有的去抬箱子,有的去找秤。陈安站在武器库门口指挥,嗓门不大,但指令清楚。周远蹲在地上,用铅笔在本子上记。
    赵卫国站在院子中间,看著他们忙。
    孙得胜还蹲在墙根底下,没动弹。他嚼著草棍,眼睛盯著赵卫国,像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
    赵卫国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不帮忙?“
    孙得胜把草棍拿出来,指了指自己的左腿。
    “腿疼。“
    赵卫国看了一眼他的左腿,裤腿卷著,露出一截小腿,小腿上有一道疤,疤是旧的,已经发白了,但周围的肌肉萎缩了,比右腿细一圈。
    “能走?“
    孙得胜点头。
    “能走,不能跑。“
    赵卫国站起来。
    “那你去清粮食。“
    孙得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
    “你这娃娃,还真不客气。“
    他撑著墙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一瘸一拐地往粮仓那边走。
    赵卫国看著他走远,转过头来,继续盯著院子里的人。
    一个时辰以后,盘点完了。
    赵卫国蹲在地上,面前铺著一张纸,纸上写满了数字。他用手指点著一行一行地看。
    汉阳造一百九十七支,能用的不到三分之二,剩下的不是枪栓锈死就是枪托开裂。三八式好一些,三十二支里只有三支不能用。捷克式轻机枪五挺,一挺枪机坏了,其余四挺倒是利索。
    弹药凑在一起,七九口径六千多发,六五口径一千出头,轻机枪弹不到三千,迫击炮弹只够打两轮。够打一仗,但没有第二仗的余量。
    粮食那一栏他看了三遍。小米一千二百斤,杂麵三百斤,加上乾菜和盐,按三百五十个人每天半斤粮算,撑七天。省著吃能拖到十天,但十天以后呢?
    药品最让他皱眉。绷带碘酒止血粉凑合能用,退烧药只有六片。六片,一个重伤员就能用完。没有磺胺粉。
    他把纸折起来,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所有人都看著他。
    “三天。“他说,“三天以后,我要这些人能打仗。“
    没人说话。
    孙得胜蹲在粮仓门口,嘴里又叼了一根草棍,嚼了两下,没吭声。旁边一个年轻兵小声问他:“他说三天,你信不信?“孙得胜把草棍拿出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信不信的,“他说,“三天以后就知道了。“
    赵卫国把纸塞进口袋,转身往土坯房那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
    “明天开始训练。“他说,“谁迟到,扣一天口粮。“
    他转身走了,没回头。
    陈安跟在他后面,小声问。
    “赵哥,三天真的够吗?“
    赵卫国没答,走进土坯房里,蹲下来,把那张纸又展开看了一遍。粮食七天,药品不够,枪有一半不能用,弹药勉强够打一仗。
    他把纸折好,塞回口袋里。
    三天够不够,他不知道。但旅长说了,三个月內必须能打。三个月,九十天,他得把这三百五十个人变成能打仗的兵。
    他靠著墙坐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算:三天,训练什么?枪法来不及,那就练纪律。纪律是骨头,骨头硬了,肉才能长上去。
    他睁开眼,看著门口。门口的光已经暗了,太阳快落山了,院子里的人还在忙,有的在搬枪,有的在抬箱子,有的在扫地。
    陈安站在门口,手里攥著本子,等他说话。
    “去叫孙得胜来。“赵卫国说,“我有事问他。“
    陈安跑了。
    赵卫国靠著墙,继续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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