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旅部核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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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透,谷口方向传来马蹄声。
    赵卫国蹲在工具机箱子旁边,手里攥著一块油布,正往箱盖缝里塞。夜里露水重,防锈脂被潮气泡软了一层,他不放心,每隔两个时辰就起来巡一遍。
    马蹄声越来越近,踩在碎石上嘎嘣脆响。
    他抬起头,眯著眼往谷口方向看。晨雾还没散,灰濛濛的一片,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从雾里钻出来。
    四个人,四匹马。
    打头的那个穿灰布军装,腰板挺得笔直,马步踩得稳当,一看就是骑惯了的老手。后头三个年纪轻些,一个背皮包,一个挎枪,还有一个夹著个油纸卷。
    李云龙从帐篷里钻出来,裤腿还没系好,一边提裤腰一边往那边瞅。
    “谁啊这一大早的?“
    罗参谋从坡上下来,脚步比平时快,鞋底在湿石头上打了两个滑。
    “旅部的人。“
    李云龙的手停在裤腰上。
    “来这么快?“
    罗参谋没答,整了整衣领,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缺了一个,领口豁著,他用手捏住,想遮又遮不住。
    四匹马到了谷口,打头那人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靴子在碎石上硌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帮上全是泥,裤腿也湿了半截。
    他没管这些,抬头扫了一眼谷底。
    尸体已经清走了,但血还在。石头缝里的黑红色洗不掉,干了以后像锈。空气里还有一股子焦糊味,混著硝烟和马粪的气息,熏得人嗓子发紧。
    那人的目光在谷底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卫国身上。
    赵卫国还蹲在箱子旁边,手里攥著油布,膝盖以下的裤管被露水打湿了,贴著小腿肚子。他没站起来,也没躲,就那么仰著脸看。
    那人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碎石上咔嗒咔嗒响。走到赵卫国跟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先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赵卫国。
    “你就是赵卫国?“
    赵卫国点头。
    “我姓马,旅部参谋。“
    马参谋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电报稿。他的眼睛在赵卫国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看向李云龙。
    “李团长,这个仗,到底是谁指挥的?“
    李云龙刚把裤腰系好,听到这话,手又鬆了。
    “你啥意思?“
    马参谋从皮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铅笔头夹在指缝里。
    “旅长让我来核实战果。战报上写的是你新一团、独立团、新三团联合伏击,歼灭日军一个大队。但旅部收到的消息说——“他顿了一下,铅笔头在纸上点了一下,“实际指挥这场仗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娃娃。“
    谷底安静了一下。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油布边角翻起来,啪嗒啪嗒地响。
    李云龙的脸黑了。
    “谁他娘的嚼舌头?“
    马参谋没理会他的火气,目光又转回赵卫国身上。
    “赵卫国,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答。“
    赵卫国站起来,膝盖蹲麻了,起的时候踉蹌了一下,扶了一下箱子角才站稳。他的手心全是油布上的防锈油,黑乎乎的,擦都擦不掉。
    “你问。“
    马参谋翻开本子,铅笔头悬在纸面上方。
    “伏击方案是谁定的?“
    “我。“
    “雷区布设呢?“
    “我。“
    “火力配置?“
    “我。“
    三个“我“字,一个比一个短,一个比一个乾脆。
    马参谋的铅笔头停在半空,没落下去。他抬起头,看了赵卫国一眼,又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走。带我去谷底看看。“
    赵卫国把油布塞进箱子缝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谷底走。马参谋跟在后面,后头那三个年轻的也跟上来,背皮包的那个掏出个小本子,边走边记。
    李云龙想跟,被罗参谋拉了一把。
    “让他们去。“
    李云龙甩开他的手。
    “老子不放心。“
    罗参谋压低声音。
    “你跟去,马参谋会以为你教好了词。“
    李云龙的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骂了一声,蹲在箱子旁边掏出烟来点。
    谷底的弹坑还没填。
    赵卫国走到第一个炸坑前面,蹲下来,手指插进鬆土里摸了一下,摸到一截断了的麻绳头。他把麻绳拽出来,绳头被火药熏得焦黑,纤维炸开了花。
    “拉火绳。“他把绳头举起来给马参谋看,“不是电雷管。“
    马参谋蹲到他旁边,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地写。
    “为什么不用电雷管?“
    “没有。“赵卫国把绳头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拉火绳三根搓一根,够用。“
    他站起来,走了十几步,到第二个坑前面。这个坑比第一个大一圈,周围的碎石被炸飞了一片,坡上的土被翻起来,露出下面的黄泥。
    赵卫国指了指坑边的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嵌著十几块弹片,木头被撕开了,白色的木纤维像刺一样炸出来。
    “你看这棵树。“
    马参谋抬头看。
    “弹片从这个方向飞过来的。“赵卫国指了指谷道弯口的方向,“鬼子走到这里,正好转弯,骡车挤在一起,人贴著人。“
    马参谋的目光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谷道拐弯处的石壁上有一片黑红色的痕跡,干了以后发亮。那是血,被炸飞的人撞在石壁上留下的。
    他没说话,铅笔头在纸上点了几下。
    赵卫国继续往前走。
    走到谷道最深处的时候,地上有一大片黑红色的印子,已经干透了,踩上去硬邦邦的。周围散落著碎布条、纽扣、一只被炸烂的皮靴,靴底还连著半截腿。
    赵卫国绕过去,蹲在一堆弹壳旁边。
    “这里打得最密。“
    他指了指周围的尸体痕跡。地上有十几处人形的黑红色印子,有的仰著,有的趴著,有的蜷成一团。每一处印子旁边都散落著弹壳,铜壳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地的铜钱。
    “你看这些印子。“赵卫国站起来,用脚尖点了点最近的一处,“这个是趴著死的,背上有七个弹孔。旁边那个是仰著的,胸口开花。再远一点那个,侧著身子倒的,手里还攥著枪。“
    马参谋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目光扫过整片区域。
    马参谋没接话。
    他站在弹壳堆旁边,看著赵卫国,眼神变了。不是质疑的那种眼神了,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上过学?“
    赵卫国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皱巴巴的纸。
    “看过的书比较多。“
    马参谋没追问。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最后一行字,然后合上,夹在腋下。
    “走吧。回去。“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马参谋走在前面,赵卫国走在后面。马参谋的靴底在碎石上踩得咔嗒咔嗒响,赵卫国的布鞋没什么声音,轻得像猫。
    回到谷口的时候,李云龙还蹲在箱子旁边,脚边一地菸头。他看见马参谋的脸色,站起来,想问又没问。
    马参谋走到李云龙面前,站住。
    “战果属实。“
    三个字,说完他从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被汗洇湿了,发黄髮软。他把信封递给李云龙。
    “旅长的亲笔。“
    李云龙接过来,手指在封口处摸了一下,封口没粘,只是折了个角。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纸条不大,巴掌宽,上面的字写得潦草,墨水洇了好几处。李云龙眯著眼看了半天,嘴唇跟著字动,像是在默念。
    念完,他把纸条递给赵卫国。
    赵卫国接过来。
    纸条上写著两行字:
    “工具机先留你那儿,过几天我亲自来看。赵卫国那孩子,留著,我有用。“
    字跡很硬,撇捺都带著劲,像是用力按著笔桿写的。落款只有姓,没有职务。
    赵卫国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塞进口袋里。
    李云龙在旁边看著他,嘴角咧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知道这纸条啥分量不?“
    赵卫国没答。
    “老旅长轻易不写条子。“李云龙用手指戳了戳赵卫国的肩膀,“写了,就是认可你了。他说留著有用,往后谁要动你,得先过他那关,嘿嘿。“
    马参谋在旁边咳了一声。
    “李团长,旅长的话我带到了。工具机的事,旅长说他会亲自来处理,你们不要乱动。“
    李云龙摆手。
    “放心,这小子比我还宝贝那些箱子,碰都不让碰。“
    马参谋看了赵卫国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翻身上马,靴子踩在马鐙上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四匹马踢踢踏踏地走了,消失在谷口的晨雾里。
    李云龙等马蹄声听不见了,才转过头来。
    “小子,你知道刚才那三个我字,说得有多险不?“
    赵卫国蹲回箱子旁边,拿起油布继续塞箱缝。
    “他说问,我就答。“
    “答得太冲了!“李云龙蹲到他旁边,压低声音,“人家问你方案谁定的,你就不会说我和团长一起商量的?“
    赵卫国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李云龙一眼。
    “你会信吗?“
    李云龙愣住了。
    赵卫国把油布塞进缝里,用手指压实。
    “他来之前就听到了风声,知道是谁指挥的。我要是扯上你,他反而会怀疑你教我撒谎。实话实说,他反而没话说。“
    李云龙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骂了一声。
    “他娘的,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赵卫国没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
    他往谷底方向看了一眼,晨雾散了大半,能看见谷道弯弯曲曲地伸进去,两边的坡上还有昨天留下的脚印和拖痕。
    口袋里的纸条硌著他的大腿,硬硬的,像一块铁片。
    他没掏出来再看,但纸条上的字他已经背下来了。
    “赵卫国那孩子,留著,我有用。“
    赵卫国对这位老旅长可是熟悉至极,能得到这位的认可,自己在八路军也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平復了一下心情就又蹲回去,继续往箱缝里塞油布。手指头被防锈油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了,又开始检查第二只箱子的铁箍。
    陈安从坡上跑下来,脚步踩得碎石哗啦响。
    “赵哥,罗参谋说让你去一趟。“
    赵卫国站起来,膝盖又麻了,他扶著箱子角缓了一下。
    “走。“
    他往坡上走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纸条。
    罗参谋在坡上的石头旁等著,手里拿著个本子,翻开著,铅笔头夹在指缝里。
    “马参谋走之前跟我聊了几句。“
    赵卫国站住。
    “他说你这岁数,在旅部掛上號了。“罗参谋把本子合上,铅笔头在封皮上敲了两下,“往后做事仔细点,別让人挑出毛病来。“
    赵卫国点头。
    “知道了。“
    罗参谋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
    赵卫国转身往回走。
    走到箱子旁边的时候,李云龙已经不在了,菸头还在地上,被风吹得滚了两滚。
    赵卫国蹲下来,把菸头捡起来,掐灭了,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继续检查箱子。
    一只一只地查,铁箍、油布、木钉、编號。每只箱子他都蹲下来看,用手指摸一遍箱盖上的红漆印,確认没有鬆动,没有裂缝。
    查到最后一只箱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铁箍上停了一下。
    铁箍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不深,但很明显,是金属碰金属留下的。
    他的眉头皱起来,蹲得更低了,把脸凑近了看。划痕的方向是从下往上,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箱子底下蹭过去。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箱子周围守著四个战士,枪口朝外,背对著箱子。他们脸上全是灰和血,眼睛死死盯著谷口方向,没人往箱子这边看。
    赵卫国没声张。
    他蹲回去,把油布重新盖好,用手指把边角压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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