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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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营的枪,赵卫国花了一天半过完。
    一百八十条枪,问题枪三十五条。比一营的比例稍低,但有一类问题更严重枪號不符。七条枪分布在几个连,枪卡编號和枪身编號全对不上。
    他把底册合上搁在工作檯角落。天已经擦黑了,偏棚外面的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呜呜响。
    赵卫国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转的不是枪號的事,是葫芦口。
    罗参谋提过那个地方。旅部盯上了,说鬼子的补给线从杨村方向过来,走葫芦口能省半天路程。一条狭长的山谷,谷口朝南,谷底朝北,两侧陡坡,进来容易出去难。
    耳朵听的不如脚底下踩的。
    第二天一早,赵卫国把底册和枪卡摞好搁在工作檯上,出了偏棚。
    驻地外面的路是土路,雪化了一半,泥巴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沾了一层黄泥。赵卫国顺著路往东走,没跟任何人说。手心的布条缠得紧,裂口处还在隱隱发胀。
    走了半里路,路边的土坎上有一道车辙印。轮子压得深,是日本卡车的轮距。车辙旁边散著几个空罐头盒,铁皮生了锈,盒底还黏著干掉的肉渣。
    赵卫国蹲下来看了看罐头盒。盒盖上的日文標籤还在,生產日期是昭和十三年。他用手指弹了一下盒壁,铁皮发出闷响。
    封锁沟的方向。日军的卡车从这条路过,罐头盒扔在路边,说明这里是他们的补给通道。走葫芦口能省半天路程,不用绕远走大路。
    他站起来继续走。
    路上碰到两个砍柴的老乡,背著柴火从山里出来。看到赵卫国,其中一个停下来看了看他的军装。
    “小同志,前头不能走了。“老乡说。“封锁沟那边有鬼子的哨。“
    “我不走封锁沟。“赵卫国说。“我去葫芦口。“
    老乡的脸色变了一下。“葫芦口?那边前两天有鬼子的队伍过去,好几十號人。“
    赵卫国点了下头。“我知道。“
    老乡没再说话,背著柴火走了。
    又走了两里,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是新铺的,稜角还没磨圆,踩上去硌脚。路两边是枯草和矮灌木,雪盖在上面,白一块黄一块。远处的山脊线灰濛濛的,像一道铅笔画的弧线。
    赵卫国停下来看了看方向。山脊的走向是从东南往西北,葫芦口在山脊的南侧缺口处。日军从杨村方向过来,走大路要绕山脊北侧,多走半天。走葫芦口穿过去,直接到太行根据地的侧翼。
    这就是为什么旅部盯上了这个地方。
    葫芦口在前面。
    赵卫国看到了谷口。
    两面陡坡夹著一条窄道,坡面几乎垂直,碎石鬆动,上面长著几丛枯草。谷口的窄处不到三步宽,地面是碎石和冻土混在一起的,硬邦邦的,鞋底踩上去打滑。
    他站在谷口外面,没急著进去。
    风从谷口灌出来,带著土腥味和一股冷意。谷口的石头上结了一层薄冰,反著光。两侧的坡壁像两面墙,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缝。
    赵卫国走进了谷口。
    脚踩在碎石上,声音在谷里迴荡。谷底是一条长条形的开阔地,最宽处不到四十步。地面是碎石和冻土,掺著一些大石头,有的半人高,有的只有拳头大。碎石的顏色深浅不一,浅的是风化的花岗岩,深的是从坡上滚下来的。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冻土硬得像铁,表层的碎石鬆动,底下是实的。铁锹插进去都会震手,但能挖动。
    他的脑海里,战术推演自动展开了。
    蓝色冷光在意识里舖开。等高线用细蓝线標註,谷底的三维地形浮了出来。谷口收窄处只有三步宽,两侧陡坡的坡度用数字標著左侧七十二度,右侧六十八度。谷底是一条长条形的开阔地,从谷口到谷底北端大约一百二十步。
    系统在谷口窄处標了一个红点:適合封堵。
    在谷底中段標了三个蓝点:適合埋雷,地面硬度適中,碎石层可提供天然偽装。
    在两侧陡坡的中段各標了两个绿点:射击位置,视野覆盖谷底大部分区域。
    山脊上標了一个黄点:薄弱位置,坡度较缓,小股部队可通过。
    赵卫国盯著那个黄点看了一会儿。山脊是唯一的风险。如果日军不走谷底走山脊,地雷就白埋了。但山脊展不开大部队,小股部队可以走,却带不了重武器。只要山脊上放几条枪,冷枪点咬住,就过不来。
    他站起来,往谷底走。
    一步一步走,数著步数。从谷口到谷底中段,六十二步。从中段到谷底北端,五十八步。总共一百二十步。和推演的数据一样。
    他在谷底中段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指在冻土上划了一道。土表层硬,划开以后下面的土松一点。埋雷的话,坑要挖一尺半深,直径一尺。三颗雷,呈三角分布,覆盖谷底中段大约六十步的范围。
    他用脚在碎石上踩了几下,试了试地面的硬度。碎石层下面是冻土,冻土下面是实土。地雷埋在冻土层和实土层之间,爆炸的衝击波往上冲,碎石层会被掀起来当弹片。
    够了。
    他站起来,往谷底北端走。
    谷底北端的地势比中段高一点,碎石更大,有几块半人高的石头立在那里。赵卫国绕到石头后面,蹲下来看了看。石头后面有一块凹地,能趴两三个人。如果日军被地雷炸了以后往北端跑,这里可以设一个冷枪点,堵住退路。
    他又看了看坡面。左侧陡坡的中段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上面长著一丛灌木。从那个位置往下看,整个谷底一览无余。射击位置。
    他用手量了量岩石到谷底的距离。大约四十步。步枪在这个距离上,打趴著不动的人有点远,打站起来跑的人够了。
    他从谷底北端往回走,走到谷口窄处又停下来。
    蹲在谷口外面的石头上,用手在碎石上画了几道。谷口、谷底、山脊。三条线。如果把地雷埋在谷口和谷底,把滚石备在两侧坡上,把射手分布在坡地中段,把冷枪点放在山脊和谷底北端
    一个口袋。
    猎物从谷口走进来,地雷炸一轮,滚石堵住出口,两侧射手居高临下打,山脊冷枪点封住绕路的可能。进来多少,吃多少。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转身往回走。
    走到谷口窄处,他停下来,用手量了量两侧坡壁的距离。三步不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就能堵住。如果地雷炸在谷口附近,崩下来的碎石和泥土能把窄口堵死大半。
    他蹲在谷口外面,又看了一遍地形。
    脑海里的推演在转。蓝色线条標註著每一个关键位置。三颗地雷的位置、谷口滚石的位置、两侧坡地的射击点、山脊的冷枪点。整个伏击方案在脑子里成型了。
    够了。能打。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停住了。
    山脊上有个人影。
    灰色军装,胳膊抱在胸前,站在山脊线上往下看。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没动,像一根钉在那儿的木桩。
    李云龙。
    赵卫国顺著坡爬上山脊。坡陡,他用手抠著石头缝往上爬,碎石在脚下滑了好几次。爬到山脊上面的时候,手心的布条又洇出了暗红色。
    李云龙没回头。他站在山脊上,眼睛盯著谷口方向。
    “看完了?“
    赵卫国站在他旁边,喘了几口气。“看完了。“
    “怎么样?“
    “能打。“
    李云龙没接话。他看著谷口,看了很久。风从谷口灌上来,吹得人脸上发疼。
    “谷口窄处不到三步宽。“赵卫国说,“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就能堵住。谷底適合埋雷,地面硬度够,碎石层能做天然偽装。两侧陡坡可以布射手,居高临下。“
    他顿了顿。“山脊是弱点。坡度缓一点,小股部队能过。但展不开大部队,带不了重武器。放几条枪冷枪点咬住就行。“
    李云龙听完,没说话。他蹲下去,捡起一块石头,在山脊的泥地上画了几道。
    一个圈。谷口在南,谷底在北,山脊在东。
    “口袋。“李云龙说。
    赵卫国看著那个圈。李云龙画的和他脑子里想的一样。
    “地雷先炸。“赵卫国说。“炸完以后滚石堵口。两侧打,山脊咬住。“
    李云龙把石头扔了,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看著谷口方向。
    “弹药够吗?“
    赵卫国点了下头。
    李云龙转过身,往山脊另一侧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旅部让我报方案。“他说。“明天开会你来说。“
    赵卫国点了下头。
    两人顺著山脊往回走。路不好走,碎石踩上去打滑,得用手扶著旁边的灌木。李云龙走在前面,步子大,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哗哗响。赵卫国跟在后面,走得慢一些。
    一路没说话。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李云龙停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十二岁。“他说。“我十二岁的时候还在放牛。“
    赵卫国没接话。
    李云龙继续走了。
    回到驻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赵卫国走进偏棚,点上马灯,从布袋子里抽出一张油布纸。
    他把油布纸铺在工作檯上,用炭笔在上面画。
    三条线。
    谷口一条,从南往北。谷底一条,从中间横过去。山脊一条,从东往西。
    三条线围成一个圈。
    谷口那条线上,他画了两个叉地雷位置。谷底那条线上,画了三个叉另外三颗地雷。山脊那条线上,画了三个圆点冷枪位置。两侧坡地上,各画了四个三角射手位置。
    圈的中间,写著两个字:口袋。
    他把炭笔搁下,看了看那张简图。
    偏棚外面的风灌进来,马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简图上的线条在灯影里晃了晃,像活的。
    他把油布纸捲起来,塞进布袋子里。
    明天开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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