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枪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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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云龙给的三发子弹,赵卫国当天傍晚就打了。
    三发全打进土坎后面的木靶。汉阳造枪托上那道铁丝箍硌肩膀,但枪响了,弹著点没偏太多。问题出在退壳上。三发里有一发抽壳鉤咬得太深,弹壳拉出来的时候底缘豁了一块。
    赵卫国把弹壳捡回来,蹲在油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旅部留了个陈参谋在驻地,专门盯弹药登记。试射的子弹从缴获里拨,逐发过帐,打完壳要交回来销號。罗参谋走之前定的规矩,修械组用弹归修械组报,新一团用弹归新一团报,两边各记各的帐。
    那颗弹壳在油灯底下搁了一宿。
    赵卫国没捨得扔。弹壳底缘被抽壳鉤啃出一道深槽,壳壁靠底的位置鼓了一圈。不算炸膛,但子弹在膛里撑得太狠了。两个毛病撞到一起,退壳的时候不卡才怪。
    他蹲在油灯底下,一个人对著那张破木板。板子上摆著一號枪的枪栓、抽壳鉤补片、三颗打过的弹壳,还有陈参谋登记过的试射弹余数。周远几个小的早被赶去睡了。
    赵卫国用指甲颳了刮壳底那道槽。
    抽壳鉤咬狠了。弹也不乾净。两头都有毛病。
    他没把错往枪上推,也没全赖子弹。修械这行当,最怕的就是先找藉口。藉口找得越快,下一枪炸得越快。枪和弹是一对冤家,出了事得两边一起审。
    他把抽壳鉤卸下来,拿细銼在补片边沿轻轻蹭了两下。又用一小片铜皮垫住鉤背,把咬合深度往外退了半毫米不到。磨完没急著装,先拿了三颗废弹壳挨个试退。
    一颗,顺。
    两颗,顺。
    三颗,卡了一下。
    他把第三颗单独搁到一边。壳底软了,不能用。
    这么个挑法,十发里得扔两三发。可扔两三发,比炸半张脸便宜。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支中正式装回去了。赵卫国没有趁夜贪功去凑剩下的。中正式的毛病没彻底摁住,后面修得再多也只是把风险摊薄。摊薄不等於消除。
    直到第二天日头出来,他才把另外两条同型號的底枪拖出来。
    一条汉阳造,枪管旧,膛线磨得浅了,但机匣完整,枪栓能配上。旁边那条三八式膛线倒是比前两条都好,麻烦在弹仓托板缺了一角。赵卫国没硬凑,改成单发装填——打一发塞一发。慢是慢了点,但枪不响比慢更可怕。
    李云龙听见这话脸就拉下来了。
    “单发?那还叫枪?“
    “叫能用的就叫枪。“
    “打一枪塞一发,鬼子衝到跟前你还在塞子弹,急不急死人?“
    “比打一枪炸膛把自己人崩了强。“
    李云龙嘴张了张,没堵回去。扭头冲张大彪开火:“看什么看?去把弹药员叫来!“
    弹药员抱著两只木盒子过来。一盒日式六五步枪弹,一盒七九步枪弹,全是缴获里挑出来的。陈参谋照旅部的规矩坐在旁边,逐发登记。赵卫国只管筛弹,不管领弹。罗参谋定的线——修械的不碰弹药帐,各管一摊。
    他把子弹一颗颗过手。底火正的搁左边,壳口没裂的搁右边,剩下的全推进破碗里当废弹。
    张大彪蹲在旁边看著,脸越看越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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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好好的弹药你凭啥说废了?“
    “底火歪了。“
    “那颗呢?“
    “壳口裂了。“
    “这颗总行了吧?“
    赵卫国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丟进废弹碗。
    “有潮味。前天刚带回来的吧。“
    张大彪一把捞起来也闻了闻。闻了半天,什么也没闻到。
    “你鼻子比狗还灵。“
    赵卫国没接这茬。十四发废弹排成一排搁在破碗里,张大彪看著那一排子弹像看著一堆被扔掉的口粮,嘴角直抽。
    到中午,三条枪全拉进了乾沟。
    试射不能马虎。赵卫国用了一种笨法子,拿麻绳绑住扳机,人蹲在土坎后面拉绳击发。枪响了,才算过了第一关。第二关才是人端著打。
    中正式先上场。拉绳两发,人工三发,退壳乾脆,声音正,过关。
    汉阳造跟在后头。拉绳两发没问题,人工第三发弹著偏出木靶半尺远。枪本身没毛病,偏差出在子弹上。
    单发装填的三八式压轴。拉绳两发正常,轮到人工试射,第二发退壳发涩,老兵使了点劲才拽动枪栓。赵卫国当场拍板:能上战场,但必须配老兵使。
    陈参谋把结果写进记录:合格、临时合格、限制使用。三个词,没有一个是“全修好了“。但赵卫国寧可要难听的真话,也不要好听的假话。假话到了战场上,是拿人命还的。
    也就在这时候,前哨跑回来了。
    东南山口发现一小股敌人。八个鬼子,四个偽军,押著六个民夫和两头驮货的毛驴,像是从南面炮楼群出来的小巡逻队。人不多,但方向贴著新一团外线走,再往前摸就能踩到几处交通点。
    李云龙听完就问一句话。
    “最近的伏击点多远?“
    “半个时辰脚程。“
    “打。“
    陈参谋皱眉。“刚验完枪就拉上去?“
    李云龙没理他,扭头看赵卫国。“你说。“
    赵卫国没有马上答。他看了看三条修復枪,又看了看弹药盒里剩下的合格弹。脑子在算,手指头也在算。前世留下来的毛病,一算帐手指头就不自觉地动。
    “可以上。但只做补火力,不当主攻。三条枪配三个老兵,中正式和汉阳造各带八发,三八式只带五发,打三十步以內的目標。弹药逐发登记,打完壳捡回来。“
    周远站在远处,脸一下急了。“卫国哥,我能搬弹药……“
    “不行。“
    “我不碰枪!“
    “不行。“
    赵卫国看著他。十二岁的孩子眼睛里全是不服气,嘴唇绷得紧紧的。
    “这是规矩。“
    周远咬住嘴唇,不吭声了。陈安在旁边拉了他袖子一把,他没动。陈安又拉了一把,才跟著退到棚子后面。
    李云龙这回倒没唱反调。
    “大彪。挑三个人。要稳的,不要手痒的。“
    “是。“
    半个时辰后,伏击队趴在山口两侧。
    山口窄,两边石壁夹著一条土路。冬天的灌木全枯了,风一吹,干枝刮著枪管沙沙地响。李云龙把主火力搁在左坡,张大彪带人卡住右坡出口。三条修復枪没排在最前头,放在右坡中段,任务只有一个——敌人进了口袋以后,补上右侧的火力空缺。
    赵卫国也去了。
    他没拿枪。
    陈参谋本来不让去,李云龙也不想让他去。赵卫国就说了一句话:“枪出问题的时候我不在旁边可能会出问题。“
    这句话把两个人都说服了。
    他蹲在右坡后头一块石头旁边,身边搁著一只小布包,里头是细铁丝、破布、油壶和三颗备用的合格弹。
    敌人来得不慢。
    八个鬼子走在前头,四个偽军压后,中间串著六个民夫。民夫肩上扛著麻袋,两头毛驴驮著木箱,箱子拿油布裹著,看不出装的啥。打头的是个曹长,手按著军刀把子,嘴里嘰嘰歪歪骂个不停。
    李云龙趴在左坡,手掌举著没落。
    前头两个鬼子过了第一块白石头。
    中间的民夫全进了口袋。
    后头的偽军也进来了。
    手掌猛地往下一劈。
    第一排枪声在山口里炸开。新一团枪不多弹也紧,齐射算不上密,但打得突然。走在最前头的曹长肩头中弹,一头栽进路边沟里。一个偽军慌了手脚抬枪乱放,被左坡的机枪短点射扫翻在地。
    民夫全趴下了,哭声喊声搅成一团。
    三条修復枪也响了。中正式声音沉,一枪打在鬼子腰上,那人踉蹌了一下没倒,第二枪补在胸口才栽下去。汉阳造声音闷,头一枪偏了,第二枪把一个偽军逼回土坎后头。单发装填的三八式最沉得住气,老兵听了赵卫国的话没急,等一个鬼子衝到三十步以內才搂火,正中胸口,人仰面倒下去。
    赵卫国没看战果。他只听枪。中正式和汉阳造的声音都没走样,说明没出岔子。三八式第二发退壳慢了一下,但没卡死。
    右坡中段那个老兵下意识想再塞一发进去。
    “等一下。“赵卫国低声道。
    老兵忍住了。摸出弹壳翻来覆去瞅了一眼。壳壁没有胀痕,这才装第三发。
    战斗没拖太久。李云龙挑的伏击点够毒,敌人钻进山口就没有展开的余地,张大彪从出口一堵,偽军先崩了,鬼子想就地顽抗却被两侧火力打散。
    最险的是最后一个鬼子。
    他趴在毛驴尸体后头,步枪架在驮箱上,咣咣连打两枪。第二枪擦著右坡一个老兵的耳朵飞过去。老兵一缩脖子,手里那把二號汉阳造磕在石头上。
    老兵的食指已经搭在扳机边上,指头白得没一点血色。赵卫国把枪往外一推,枪口从前面的战友身上挪开。几乎就在同时,老兵因为紧张扣下了扳机。
    嘭。
    声音不对。
    枪口喷出一团黑烟,子弹斜著钻进坡下的土里。枪管前段鼓起一圈不显眼的包。老兵的脸刷地白了。
    差一点。枪口要是还对著前面的人,这一枪炸不炸另说,光是那颗射偏的子弹就能打到自己人。
    赵卫国一把夺过二號枪。
    “先用这把!“他弯腰从旁边抄起一条步枪塞给老兵,“用这个。“
    老兵嘴唇哆嗦著接过去,手还在抖。
    最后那个鬼子还在毛驴后头放枪。张大彪从侧面绕上去,手榴弹在土坎后炸开,鬼子被震了出来。李云龙一枪打中他的腿,张大彪扑上去把人摁住。
    枪声停了。
    山口里全是硝烟和呛人的土腥味。
    李云龙开口第一句话不是问缴获。
    “有没有受伤的!“
    “一个擦伤!一个耳朵震出血!“
    李云龙点了下头,这才走下坡去翻东西。
    山口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鬼子只活了三个,两个带伤,一个被摁在地上捆了。偽军崩得更散,死了一个,俘了两个,还有一个不知道钻哪条沟跑了。六个民夫全救下来。毛驴死了一头,活著的那头还驮著两箱步枪弹、一箱罐头和几包药棉。
    东西不多,但够让新一团的人眼睛发亮。
    赵卫国抱著二號汉阳造走到李云龙跟前,把枪搁在地上。
    “这把枪废了。“
    李云龙蹲下来瞅。枪管前段鼓了那一圈,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什么原因?“
    “枪管有旧伤没看出来,刚才撞了石头枪口歪了,弹头可能擦了膛。也可能这发弹本身膛压偏高。两样原因都有可能。“
    李云龙盯著他。“你不说枪没修好?“
    “可能也有。“
    这话让李云龙愣了一下。换个人,多半会把责任往子弹上推、往旧伤上推、往运气上推。这孩子倒好,先认自己的帐。
    赵卫国接著说:“这支汉阳造报废。中正式继续用,三八式限制使用。今天打过的弹壳全要收回来,枪也要拆检。修復枪不能当新枪使。“
    张大彪拎著缴获的步枪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
    “你小子烦不烦?刚打完胜仗就泼冷水。“
    “良药苦口利於病。不好听的能救战士的命。“
    张大彪张嘴想骂,目光扫到刚才差点出事的那个老兵,人还坐在石头边,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还在微微发颤。张大彪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李云龙站起来,目光从地上的枪上一样样扫过去。中正式能用,三八式限著用,汉阳造废了。
    三天。一堆烂铁。修出来的东西不完美,有的还差点要了自己人的命。
    可它们確实在山口响了。確实在右坡补上了火力缺口。確实帮新一团救下六个老百姓和两箱弹药。
    这就够了。
    李云龙伸出手,摊开巴掌,朝赵卫国一亮。
    “枪。拿来。“
    赵卫国看著那只手。粗,厚,指关节全是老茧。
    他没马上递。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不大,折了两折,上头密密麻麻写著字。这几天一边修枪一边攒的。每条枪的编號、枪管状態、枪栓配合度、弹膛磨损、试射结果、使用限制,全在上头。
    “枪给你。这个也给你。“
    李云龙接过去展开看了看。眉头拧起来。
    “枪卡?“
    “每条枪一张卡。什么时候修的,换过什么件,能打多少发,有没有暗伤,全写在上头。谁领枪谁签字,打完多少发回来登记。枪坏了查卡,卡上没写的就是没验过的,没验过的不准上战场。“
    李云龙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就这一张?“
    “一枪一卡。今天这三条枪的卡我晚上写完。明天开始,全团的枪都要建卡。“
    李云龙的眉毛动了动。
    “全团?“
    “全团。有多少支枪,每支什么状態,能打不能打,弹药配多少,全要翻底。你不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能响的枪,打起仗来就是瞎子摸象。“
    张大彪在旁边插嘴:“团长,这小子是想管咱全团的枪?“
    赵卫国没看他,只看李云龙。“管什么枪。让你知道手里有多少能响的枪,家底清楚了才好打仗。“
    李云龙把那张纸叠起来揣进兜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全团枪械帐。行。明天从一营开始。“
    他走了。张大彪跟在后头,走了几步也回头瞅了赵卫国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服气还是嫌麻烦,大概两样都有。
    傍晚回了驻地,赵卫国没有歇。
    老钟端了一碗糊糊过来,搁在工作檯边上。赵卫国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糊糊凉得快,结了一层皮。他把碗推到一边,从废枪堆里抽出一根枯柳枝。
    柳枝冻得硬邦邦的,他拿刀削了两下,削出一个斜茬。走到偏棚外面的空地上,蹲下来,把柳枝往冻土里插。
    土硬。使了两下劲才插进去半截。
    陈安跟出来看他。
    “哥,你插这个干什么?“
    “立规矩。“
    赵卫国把柳枝插稳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从今天起,这根柳条就是修械组的规矩。柳条在,规矩在。谁犯了规矩,柳条折了,人也別干了。“
    陈安看著那根枯柳枝。细细的,在寒风里微微晃。
    “什么规矩?“
    “李团长今天说的那三条。不会修就说不会修,弹药不准碰,我说了算。“赵卫国顿了顿,“再加一条。修过的枪要登记,没登记的枪不准出棚子。“
    陈安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把柳枝旁边的土拍实了,又找了几块石头压住根部。
    “哥,我能不能学修枪?“
    赵卫国看著他。陈安十二岁,北平流亡出来的,爹妈死在路上,跟著一群孩子翻了封锁沟才活到今天。手指头细,但稳。
    “先学擦枪。“
    “擦多少?“
    “一百支。擦完一百支,我再看你的手。“
    陈安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看了看。指头上有冻疮,虎口有一道旧疤,翻封锁沟的时候被铁蒺藜刮的。
    “行。“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
    夜深了。
    偏棚里的马灯又添了一回油。赵卫国趴在工作檯上写全团枪械帐的头一页。纸是老钟从帐本上撕下来的,油布面,不洇墨。笔是半截炭笔,写出来的字粗,但能认。
    陈安裹著褥子蹲在旁边看。他没睡。
    “哥,全团有多少支枪?“
    “不知道。所以要数。“
    “那明天一营报上来,你一个人写得完吗?“
    “写不完就晚上写。“
    陈安不说话了。他把褥子往赵卫国背上搭了一角。赵卫国虎口上那道裂口还在渗血,布条翻了一面缠上,还是洇出暗红。
    棚子外面,雪又下起来了。
    那根枯柳枝在雪地里立著,细细的一条影子,被马灯的光拉得老长。
    赵卫国低头写帐。炭笔在油布上沙沙地响。
    全团有多少支枪,明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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