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张大彪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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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大彪没急著搭理赵卫国,扭头先去清点运输队的损失。
    队伍这趟真够惨的。七个人掛了俩彩,一个肩膀上给穿了道血槽,另一个小腿肚子让碎石子豁开条深口子。三匹大青骡子倒了一头,剩下俩呼哧呼哧喷著白气。六只弹药箱倒是全在,可有两只泡了水,还有一只蒙著的油布被划了个大口子,连木头箱角都磕裂了。
    张大彪黑著脸,大步走到那湿透的箱子跟前蹲下,粗糙的手指顺著裂口探进去摸了一把。抽出来一看,指尖湿的的,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一股子潮乎乎的火药味。
    张大彪的腮帮子猛地鼓了一下,嘴角直往下沉。
    “谁他娘的让你们把粮袋跟弹药箱混在一辆车上拉的?”张大彪猛地回头,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运输队的小班长脸憋得通红,囁嚅著答:“张营长……山路太窄,想著混装能少跑一趟……”
    “少跑一趟?!”张大彪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粮食没了大不了勒紧裤腰带,子弹要是打光了,你拿牙去啃小鬼子啊?差点让人家一锅给烩了!”
    骂够了,他这才转过身,阴沉沉地盯住了赵卫国。
    “小子,你刚才嚎那一嗓子,说湿箱子再拖半刻钟就得废,你还懂弹药?”
    赵卫国没接话茬。他自顾自地挪到溪边那只破箱子旁蹲下,指头沿著油布破口摸到箱底。
    太湿了,木板缝隙里都在渗水,散发出的火药味明显不对劲,估计是不能用了。
    赵卫国抬起头,语气平稳得不像个孩子,“赶紧找干布把箱子缝里的水擦乾,底下垫几块石头,破口朝下,放背阴处晾著。这里头装的要是纸包弹,最外面一层肯定报销了;要是里头还包著防潮油纸,兴许还能救回一半。”
    张大彪闻言,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老子问你懂不懂,没让你在这儿发號施令。看清楚了,这儿是八路军新一团,不是你们家后院!”
    “你不让他们赶紧擦,等你问出个子丑寅卯来,这箱子弹就彻底成了哑炮。”赵卫国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到时候拿什么跟鬼子拼?拿你腰上那把破驳壳枪一发一发地崩吗?”
    旁边几个正烤火的战士听到这话,肩膀一耸,差点儿乐出声,又赶紧死死憋住。
    张大彪一记眼刀扫过去,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老魏见气氛僵住,赶紧凑上前乾咳了一声:“张营长,消消气,这孩子是张先生介绍来的人。”
    “张先生?哪个张先生,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在老子新一团摆谱!”
    张大彪没好气地把驳壳枪往后腰一別,大马金刀地蹲在赵卫国跟前,死死盯著他。
    “交代吧。哪个部分的?”
    “现在没队伍。”
    “枪哪儿来的?”
    “路上顺手缴的,那把驳壳枪是我自己的。”
    “自己的?”张大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小子才几岁?”
    “十二。”
    张大彪上下打量著这半大孩子,目光最后落在他那双长著厚茧的手上,冷笑一声。
    “十二岁能磨出这手茧子?你糊弄鬼呢?”
    赵卫国面无表情,把手里的三八大盖轻轻搁在脚边,枪口刻意朝向外侧。
    “你想审我,待会儿有的是时间。现在先说你们运输队的事儿。人已经伤了,要是子弹再废了,刚才那俩同志两枪挨得可就太冤了。”
    张大彪直接给气乐了,大拇指反指著自己的鼻子:“嘿!反了天了,你还审起老子来了?”
    “我不审你,我只挑出你们运输队的两处错漏。”赵卫国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说完,你想绑想杀隨便。反正这一路上被人拿枪指著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差你张营长这一次。”
    周围的战士全听愣了。
    一个乳臭未乾的娃娃,居然敢当面指点一营长张大彪带兵的错?
    张大彪在新一团那可是出了名的活阎王脾气。他缓缓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行啊小子,有种。你今天就给老子好好说道说道。要是说错了一处,老子拿皮带抽烂你的嘴。”
    赵卫国连眼皮都没眨,抬手一指前方的沟口高坎。
    “那挺鬼子的歪把子架在上面,绝对不是刚架上去的。那地方的积雪已经被踩实了,两脚架换过两次位置,说明鬼子至少提前了半袋烟的功夫就埋伏好了。你们运输队进了沟口,居然没一个人提前去高处摸排。”
    运输队的小班长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却没发出声音。
    张大彪没看他,锐利的目光直接扫向那道高坎。
    果然,那上面隱隱约约有两道被浮雪盖了一半的脚印,是从背坡悄悄摸上去的,不凑近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卫国转过身,又指了指那辆翻倒的板车。
    “再就是粮弹混装。粮食轻,弹药箱死沉死沉的,车子一跑起来重心就往弹药箱那边偏。刚才交火骡子一受惊,车身一侧歪,弹药箱自然最先栽进水里。如果你们一辆车拉粮,一辆车拉弹药,哪怕翻了一辆,至少还能保住另一头。”
    旁边一个老兵听到这儿,懊恼地低声骂了句娘。
    小班长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山沟里只有风吹过的呼啸声,张大彪沉默了。
    不是他心胸宽广虚心接受,而是这小子说的字字句句都戳在了新一团的软肋上。八路军穷啊,一营运输队更是缺人少马。谁不知道过沟口得有人侦查?可人手本来就紧吧,还是在敌后根据地,谁能想到这小股鬼子能摸到这来,时间长了放鬆警惕了,能省就省了。再就是谁不知道粮弹不能混装?可他娘的满打满算就那么几头骡子!
    偏偏这些当兵的老油条常常犯的糊涂,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崽子在大庭广眾之下扒了个底儿掉,这脸打得啪啪作响。
    可他张大彪,从来不是个软骨头。
    “你小子说得没错。”张大彪咬著后槽牙,死死盯著赵卫国,“可就算全对又能怎么著?我们新一团就是穷!缺人,缺骡子,连根像样的干麻绳都凑不齐!你说的这些错,老子知道,运输队的弟兄知道,我们李团长也清楚。你既然这么懂行,那你来告诉我,人手不够的时候,必须得丟一样保一样,你先舍哪头?”
    赵卫国顿了一下。
    他听得出,张大彪这不是在抬槓,这是在拿真刀真枪的现实考他。
    “侦查绝不能舍。”赵卫国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寧可今天少拉一趟粮食大家挨饿,高坡上也必须得留一双眼睛。眼睛要是瞎了,你那点粮和子弹,早晚都是鬼子的战利品。”
    张大彪眼角的肌肉微微一抽。
    “那粮弹怎么弄?”
    “分车装。骡马不够就让人抗,人扛不动就乾脆少带粮食,但弹药一颗都不能少。人饿上一天咬咬牙还能赶路,枪膛里没了子弹,那就是根烧火棍!”
    张大彪听完,没作声。
    他阴沉著脸走回到那只湿透的弹药箱旁,弯腰拽了拽垂在箱角的绳头。操,还是个活扣。
    “这绳子刚才谁绑的?”
    小班长的脑袋快垂到裤襠里了,声如蚊蝇:“张营长……是我……”
    张大彪这回罕见地没有开口骂娘。他转身大步走到缴获的那挺歪把子旁边,伸手摸了摸烤蓝的枪管。
    枪管还带著余温,但供弹板的边缘被手榴弹的破片炸弯了一个角,卡住了,不修根本打不响。
    “把这挺机枪单独找块布包好,贴个条子,等送去后勤修修。”张大彪冲旁边的战士吩咐了一句。
    战士刚应了一声,赵卫国突然在背后冷不丁插了一句。
    “枪身是好钢,炸弯的零件也別当废铁扔了,留著能打磨別的部件。”
    张大彪猛地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著他。
    “你小子还会修枪?”
    “懂一点儿。”
    “一点儿是多少?”张大彪追问。
    “坏了的枪能拆开捣鼓捣鼓。”赵卫国语气平淡。
    张大彪像看稀罕物似的盯著他看了半天,突然动作麻利地把后腰的驳壳枪拔了出来,咔嚓一声退出子弹,卸下弹匣,枪柄朝前直接递了过去。
    “拆给老子看看。”
    老魏一看急了,赶紧上来拦:“张营长,使不得,这孩子手都在外头冻僵了……”
    “手冻僵了刚才开枪杀鬼子那么利索?现在拆个枪拆不了?”张大彪头都没回,枪仍然举在半空。
    赵卫国也不推辞,一把接过这沉甸甸的铁傢伙,却没有马上动手。他抬眼看了看张大彪,又低头打量了一下手里的枪。
    “你这把不是坏枪。”
    “老子让你拆你就拆,哪儿那么多废话!”
    “拆了我也能原封不动给你装回去,但没那个必要。”赵卫国双手灵活地把枪翻了个面,用冻得发红的拇指用力按压了一下枪机后端,然后递还给张大彪,“你自己摸摸这儿。正常復进簧回位的时候,那声音和手感应该是一下子乾脆到底的。你这把现在回弹的时候,中间有半拍的停顿。里头的弹簧已经疲劳了,平时打著玩没感觉,真到了节骨眼上连发急火,极容易出现轻击针,打不响。”
    张大彪狐疑地接过枪,大拇指按住枪机往后一拉一放,仔细感受了一下。
    还真是!他自己用这枪这么久,都没察觉到这个细微的毛病。
    “还没完呢。”赵卫国指了指枪机,“你刚才在沟口短点射打了三发,第二发的声音明显比前后两发轻了点,声音发燜。那不是子弹装药的问题,是你这枪的击针尾部磨损了。连发的时候打到第二发,针尖根本没有完全击打到位。”
    周围的战士这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刚才那乱糟糟的战场上,谁他娘的能听出一发子弹轻了半口气?
    可张大彪的脸色彻底变了。
    因为他听出来了。前阵子打伏击的时候,他这把枪確实出现过一次,差点让他交了代,当时他还以为是卡壳了,后来忙著忙著就把这回事忘了。
    张大彪把枪插回腰里,低头沉默了足足几息,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已经没了之前的轻视。
    “你小子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赵卫国根本没接他这句夸讚,直截了当地问。
    “现在,我能见李云龙团长了吗?”
    “霍,你小子好大的口气,还敢点名道姓见我们团长?”张大彪眉头一挑,“我们团长天天在前线忙著指挥打仗,可没閒工夫坐堂给你们几个半大娃娃断案!”
    “因为这事儿你做不了主。”赵卫国毫不客气地懟了回去,“我的来路,这几个孤儿的去处,还有后面牵扯出来的敌情线索,必须得有个能拍板的人来听。”
    张大彪的脸瞬间又黑如锅底,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带。
    可最终,那条皮带还是没抽出来。
    不远处的空地上,运输队的战士正手脚麻利地用干布擦拭著弹药箱的缝隙,伤员已经重新包扎妥当缴获的歪把子机枪安安稳稳地躺在油布上,子弹和手雷分门別类地归置得整整齐齐。陈安那几个少年正缩在火堆边老老实实地烤著冻僵的脚,没一个人敢去乱碰旁边的枪枝。
    张大彪看著眼前被这个十二岁娃娃几句话就理顺的队伍,心里那股子邪火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行。”他指著赵卫国点了两下,“三八大盖老子先收著,人我带回驻地。至於见不见团长,那得看老子的心情。”
    赵卫国十分乾脆地把地上的步枪往前一推,连个绷带都没要:“可以。”
    张大彪的目光又扫向旁边火堆处的陈安几个:“这几个小拖油瓶呢?”
    “他们跟我一起走。”赵卫国说。
    “凭什么?”
    “就凭他们懂规矩,听我的。”
    张大彪嗤笑一声。
    “少在老子面前提规矩。告诉你,到了我们新一团,天大的规矩都姓李!”
    赵卫国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就让李团长亲自来说。要是嫌我们碍事一起赶走,要是愿意收留,我们也按你们的规矩来。”
    张大彪被这小子的一套套说辞顶得牙根直痒痒,却硬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索性不再废话,猛地转过身,扯开破锣嗓子大吼:“都愣著干什么?整队!回驻地!一班长,把这几个娃娃给我看紧了!敢让他们摸到枪,或者跑了一个,老子扒了你的皮!”
    陈安嚇得浑身一哆嗦,紧张地看向赵卫国。
    赵卫国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压低声音交代:“都跟著队伍老实走,眼睛別乱看,手別乱摸东西。”
    队伍在崎嶇的山路上重新开拔。
    张大彪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头,这心里头却是越走越觉得彆扭。
    他张大彪打小练大刀,参加革命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胆子大的娃娃他见过,敢拿枪跟鬼子拼命的娃娃他也见过。可他娘的,他就没见过哪个十二岁毛还没长齐的孩子,能在战场上先是打掉了鬼子的火力点,转头又把自己这帮老兵痞数落得头头是道,最后甚至光凭听个响就能断出驳壳枪击针尾的磨损!
    这事儿透著邪乎,必须得让团长亲自长长眼。
    要是假的,早拆穿早省麻烦。
    要是真的……
    张大彪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赵卫国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里,肩膀上的伤估计扯著疼,这时候系统反馈的后劲也上来了,让他眉头微微皱著,侧脸上的乾涸血跡都没来得及擦拭,不管怎么看,也就是个骨瘦如柴的普通娃娃。
    可张大彪的心里,却破天荒地升起了一股强烈的预感。
    这娃娃,绝对是个大麻烦,能把整个晋察冀搅得天翻地覆的大麻烦。
    队伍刚拐过前头的一个山坳,暗处猛地传来一声断喝。
    “站住!口令!哪部分的?”
    张大彪隨手在腰间的驳壳枪上拍了一把,扯著嗓子中气十足地回应。
    “是我张大彪!有要紧事带人去见团长!”
    明哨从石头后头闪了出来,端著的枪口还没完全放下,余光就已经好奇地扫向了走在队伍中间、那个满脸血污却眼神冷冽的半大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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