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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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锅砸下来的声音比赵卫国预想的还要闷。
    生铁磕在脑壳上,又弹到肩膀上,连著麻绳一起摔在门槛前的碎石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锅里的石头散落一地。
    偽军班长一声惨叫,身子往前栽,脑门刚好磕在了一个大石头上,手里的汉阳造飞了出去,枪托磕在门框上。他双手捂著脑袋,血从指缝里涌出来,顺著脸往下淌。人没死,但腿软了,爬在门槛上,嘴里含混不清地骂著,挣扎著想站起来。
    后面的人全愣住了。
    赵卫国没等他们反应。
    他从柴垛后面站起来,驳壳枪平举。六发子弹。第一发打出去,枪口跳了一下,子弹擦著偽军班长的耳朵飞进了院子深处,打在正房的土墙上,崩起一片泥渣。
    偏了。左臂冻僵了,右手撞在石头上还没缓过劲来。
    但让对面乱起来也不算亏。
    偽军班长本来就爬著,枪声一响,整个人直接缩了缩,脸埋在雪里,抱著脑袋不动了。
    后面的日军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院墙上。三个偽军更是一窝蜂地往回跑,有人踩到了地上的铁锅,差点绊倒。
    “太君!有埋伏!“一个偽军扯著嗓子嚎。
    日军军曹没有跑。他贴著院墙,端著三八式步枪,朝柴垛方向开了火。子弹打在赵卫国身侧的土墙上,冻硬的泥块崩到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赵卫国蹲回柴垛后面,把枪换到右手。
    脑海中的红点在晃动。两个在院墙外侧,一个在往村西移动。
    “石头!“他朝秦婶家的方向低吼了一声。
    这不是打给敌人的枪声。这是信號。
    秦婶家的院子里,陈安、老梁和逃难老汉早就按赵卫国的吩咐守在各自位置。陈安蹲在灶房门口,怀里抱著一摞碎砖头,手指冻得发白,整个人抖得厉害。老梁站在院墙后面,手里举著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胳膊高高扬著,像根僵硬的木桩。
    赵叔已经踩完脚印翻墙回来了,此刻握著粪叉,靠在矮墙根,脸色铁青。
    枪声一响,秦婶一把把那个抱孩子的妇女推进了地窖口,盖上破蓆子,泼了半瓢水上去。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百遍。
    陈安的手抖得几乎抱不住砖头。他想站,腿软了,跪在地上。旁边的逃难老汉一把从他怀里抢过三块砖,拼尽全力甩过院墙。
    砖头砸在老宋家院子里的碎石地上,噼里啪啦地响。
    赵叔也把石头扔了出去。
    动静不大,但在枪声停歇的间隙里格外刺耳。
    趴在院墙外的日军军曹听到砖石落地声,判断院里有人在转移。他低声喝了一句日语,带著那个端三八大盖的日军士兵贴著墙根往院门方向摸。
    另外三个偽军缩在村路上,不敢进也不敢退。一个胆大的探头往院子里瞅了一眼,看见偽军班长趴在门槛上,脑袋上的血把雪地染了一片,铁锅歪在旁边,麻绳还缠在他胳膊上。
    “班长……班长还活著不?“他的声音在打颤。
    偽军班长含混地哼了一声,没死,但也起不来,他现在有点晕,而且给鬼子办事就是因为怕死,现在几个小鬼子自顾不暇没时间管他,还不如装死躲过去,等著收拾了这波八路自己手下肯定会来救自己。
    日军军曹也没理他。他端著枪,绕过趴在地上的偽军班长和那口铁锅,踩进老宋家的院子。
    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赵卫国在柴垛后面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开枪。六发子弹只剩五发,不能浪费在看不清的距离上。他猫著腰,从柴垛和残墙之间的缝隙往后退,一直退到后墙的缺口处。
    陈安还跪在灶房门口。
    赵卫国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拽了起来。
    “去老宋家后墙。“赵卫国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后墙根有个雪窝,旁边堆著乾柴。你蹲在那儿,別动,別出声。“
    “我……我能干什么?“陈安的牙齿在打架,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数人。“赵卫国盯著他,“进院子几个,出来几个。数错了,回来我抽你。“
    陈安点点头,腿还在抖,但人已经动了。他顺著墙根,弯著腰,消失在风雪里。
    赵卫国转身,拨开了秦婶家后门的门栓。
    老梁站在门后面,手里的石头又举了起来。
    “放下。“赵卫国说。
    “外面还有鬼子!“
    “我知道。“赵卫国看了一眼老梁手里的石头,“你力气够不够把石头扔过老宋家的院墙?“
    老梁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没说话。
    “扔不过去就別扔。“赵卫国的语气没有一点商量余地,“你拿著粪叉,守在秦婶家后门。有人翻墙进来,你一叉捅过去,捅肚子,別捅胸口,胸口有肋骨,叉子扎不进去。“
    老梁的脸白了一瞬,但手里的粪叉握得更紧了。
    赵卫国没有再多说。他从后门出去,贴著两堵墙之间的窄巷,绕到了老宋家后墙。
    陈安已经蹲在雪窝里了。冻得缩成一团,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前院。
    “几个进去了?“赵卫国蹲到他旁边。
    “两个。“陈安的声音很轻,“一个戴铁帽子的,一个穿黄皮的。“
    日军军曹和一个偽军。
    “还有呢?“
    “外面还有。我听见他们在村路上骂人。“陈安吞了口口水,“穿黄皮的在喊太君,里头有人,戴铁帽子语气不太好的说了他一句,我听不懂。“
    赵卫国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些模糊的红点又亮了一下。两个在院里,一个在村路东头,一个在村路西头。
    四个人。加上门槛上那个起不来的偽军班长,五个。
    一个日军军曹,四个偽军。
    赵卫国睁开眼,从腰间拔出驳壳枪。五发子弹。
    他从后墙的缺口探出半个脑袋。
    院子里,日军军曹正蹲在柴垛旁边,用手翻检地上的碎铁片那是铁锅摔碎崩进来的残片。他很谨慎,没有往正房走,而是先观察了四周的残墙和塌了一半的屋顶。偽军缩在他身后,端著汉阳造,枪口乱晃。
    赵卫国缩回脑袋,低声对陈安说:“你从后墙缺口爬出去,別回秦婶家。贴著窄巷靠秦婶家那侧的墙根蹲下,脸朝老宋家这边。“
    “干什么?“
    “看。“赵卫国盯著他,“我要是开枪,你就看清楚打中了没有。打中哪儿了,人倒没倒,倒了之后还动不动。看不清也要看,回来告诉我。“
    陈安的脸白了一瞬,但还是点了点头。
    “看完了再回秦婶家,告诉赵叔和老梁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许动,不许出来,不许扔东西。“
    “那你呢?“
    “我在这儿。“
    陈安没再问,手脚並用地从缺口爬了出去。
    赵卫国一个人蹲在后墙根。
    风更紧了。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
    他在等。
    日军军曹在院子里搜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翻开柴垛、踢了踢正房的破门、用刺刀戳了两下墙角的烂木箱。什么也没找到。
    这时村东头忽然有一声枪响。
    他站起来,挥了挥手,示意偽军往外追。
    赵卫国没有动。
    军曹走到院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趴在门槛上的偽军班长和歪在旁边的铁锅。他蹲下来,用戴手套的手翻了翻偽军班长的眼皮,又捏了捏他的下巴。偽军班长含混地哼了一声,还有气。
    军曹站起来,朝村路方向挥了挥手。两个偽军跑过来,一左一右架起偽军班长的胳膊,把他拖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军曹一个人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走。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残墙、柴垛、塌了一半的屋顶,最后落在后墙的缺口上。
    赵卫国已经缩回了脑袋。他蹲在缺口內侧,后背贴著冻硬的土墙,枪口朝下。
    心跳在加速。
    军曹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是往院子里走。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赵卫国闭上眼睛,脑海中那颗红点正在靠近。近了。更近了。
    十五步。十步。
    他睁开眼,把枪口从缺口边缘探出去半个指头。
    军曹的身影出现在缺口外。侧身,端著枪,刺刀朝前,正沿著后墙根往窄巷方向搜索。他的背脊正对著赵卫国。
    八步。
    赵卫国把驳壳枪架在缺口的冻土上,右手食指扣住扳机,左臂垂著,用肩膀和墙角顶住枪身。
    他扣了扳机。
    枪响了。
    子弹打在军曹的后腰偏左的位置。军曹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栽,步枪脱手,砸在雪地上。他没有立刻倒下,而是踉蹌了两步,右手伸向腰间,像是想拔手枪。
    赵卫国没有给他机会。
    第二枪。子弹打在军曹的右肩胛骨上,整个人被推著转了半圈,仰面朝天摔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军曹的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窄巷对面,秦婶家院墙后面,陈安蹲在墙根。
    他什么都看见了。
    那个戴铁帽子的日本兵从缺口前面走过去的时候,他离陈安不到三步。陈安能看见他靴子上的泥、腰带上掛著的皮弹盒、刺刀上反射的雪光。
    然后枪响了。
    那个人的后腰上冒出一团血雾,棉衣被子弹撕开一个小洞。他往前栽,步枪飞了出去。第二枪打在他背上,他整个人转了过来,脸朝上摔在雪地里。
    陈安看见了那张脸。
    铁帽子飞了出去,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可能二十岁出头。眼睛睁著,嘴半张著,像是想喊什么。身子下面的雪正在变红,红色的圆圈一点一点扩大。
    陈安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蹲在墙根,双手撑著冻硬的地面,乾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但胃在翻搅,嗓子眼发苦,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他没有发出声音。
    赵卫国从后墙缺口翻了出来,落在军曹身边。左臂的伤口被这一摔震得钻心地疼。他咬著牙蹲下来,先踢开了军曹身边的步枪,然后伸手摸了摸军曹的脖子。
    脉搏很弱。还在跳,但越来越慢。
    赵卫国没有多等。他解下了军曹腰间的皮弹盒和手枪套。皮弹盒里有三十发六五子弹,比七九二的细一圈。手枪套里是一支南部十四式,枪管发烫,弹匣里还有四发。
    他把步枪也捡了起来。三八式,枪机乾净,枪托有一道旧划痕。
    三支枪,四十七发子弹,一颗手榴弹。
    赵卫国站起来,朝窄巷对面喊了一声:“陈安。“
    墙根后面冒出一个脑袋。陈安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眼眶发红。
    “看清楚了?“
    陈安点了点头。
    “打中哪儿了?“
    “后腰……还有背上。“陈安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
    “人倒了没有?“
    “倒了。脸朝上。“陈安吞了口口水,“眼睛还睁著。“
    赵卫国没有再问。他夹起步枪和缴获,绕过军曹的尸体,朝秦婶家的后门走去。
    陈安还蹲在墙根,没有动。
    赵卫国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
    陈安站了起来。腿在抖,但人已经动了。他跟在赵卫国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窄巷。
    推开秦婶家后门的时候,老梁的粪叉差点捅到赵卫国脸上。
    “是我。“赵卫国侧身让过叉尖。
    老梁长出一口气,粪叉垂了下来。
    “鬼子呢?“
    “死了一个。“赵卫国把缴获扔在地上,“还有一个班长被锅砸伤了,被同伙架走了。剩下的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地上那堆东西。
    三八式步枪,南部十四式手枪,皮弹盒,一颗手榴弹。
    秦婶从地窖口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枪,又缩了回去。
    赵卫国弯腰,把三支枪並排摆在地上,打开皮弹盒,把子弹一发一发地数出来。
    “三八式一桿,六五子弹三十发。南部手枪一支,四发。驳壳枪打了三发,剩三发。手榴弹一颗。“他把旧弹挑出来,三发壳身发绿的放在一边,“这三发旧弹不进枪,容易炸膛,单独封起来。“
    他蹲在地上,把子弹分成三堆:六五、七九二、南部手枪弹。每一堆旁边压一块石头,石头上用指甲划了数字。
    院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这是缴获。“赵卫国的声音很平,“打死的那个日本兵,是我开的枪。锅砸伤的那个班长,是我从他身上摸的弹盒和手榴弹。所有缴获统一清点,统一保管。“
    他抬起头,看著陈安、赵叔和老梁。
    “谁也不许私拿一颗子弹。一颗也不行。“
    赵叔张了张嘴:“那……那这枪呢?“
    “枪归我管。“赵卫国站起来,“你们不会用,拿了也是祸害。“
    老梁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赵卫国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想要枪?“
    老梁没说话,但眼神出卖了他。
    “等你学会不把叉子往自己人脸上戳的时候,我教你。“
    老梁的脸涨红了,握著粪叉的手紧了紧,最终没有再开口。
    院门外面传来脚步声。
    老魏回来了。他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在抖。
    “村东头……“他喘了口气,“死了两个。一个穿黄皮的,肠子流了一地。还有一个……看不出来是谁,脸被枪托砸烂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是咱们的人。那个逃出来的……穿便衣的,可能是区小队的。“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秦婶捂住了嘴。抱孩子的妇女缩回了地窖口。
    赵卫国沉默了几秒。
    “粮食和伤员必须天亮前转移。“他开口,声音没有起伏,“追兵知道了这个村子的位置,不管今晚死了几个,明天他们会再来。“
    “往哪转?“老魏问。
    “我不知道。“赵卫国说。
    这是实话。他对太行山的地形、八路军的据点、交通线的走向一无所知。系统推演给他的只是模糊的红蓝点,不是地图,更不是嚮导。
    “但不能留在这儿。“
    他蹲下来,把手枪、手榴弹、子弹重新裹进棉袄,打了个结,递给陈安。
    “拿著。不许打开,不许晃,摔了就炸。“
    陈安的双手接过包袱,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陈安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在抖。但他站住了,没有蹲下去,没有乾呕。
    “刚才看见了什么?“赵卫国问。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后腰上挨了一枪,背上又挨了一枪。脸朝上倒下去的。眼睛睁著。“
    “怕不怕?“
    陈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包袱。
    “怕。“他说。
    “怕就对了。“赵卫国说,“记住这个感觉。下次再看见,还是怕。但手不能抖。“
    陈安点了点头。
    赵卫国看了看天。雪还在下,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星星。
    “老魏,你认识路。带我们去找能打仗的队伍。“
    老魏看著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沙哑。
    赵卫国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风雪里,往村口走去。
    身后,陈安抱著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来。再后面是老魏、逃难老汉、赵叔和老梁。秦婶没有跟,她得留下来照顾地窖里的伤员。
    赵卫国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左臂的伤口在渗血,血珠子滴在雪地上,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住。
    他想起前世在兵工厂里调试武器的日子。那里有恆温车间、精密量具、完整的质检流程。而这里只有一口豁了边的破铁锅、几块砖头和一个嚇得快要尿裤子的流亡学生。
    但够了。
    今晚的投名状交了。能不能找到真正能打仗的队伍,看天亮以后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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