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咫尺间,人尽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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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静了一瞬。
    就一瞬。
    隨即正堂里炸开了锅。
    “打得好!”
    “打死这帮狗日的!”
    何永福一把扯下头上毡帽,狠狠摜在椅子上,脸上涨得通红。
    姚才直接跳起来,指著日方阵营破口大骂:“滚!滚出佛山!滚出中国!”
    陈盛坐在椅子上,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打得好!比我打得好!”
    满堂武师齐声喝彩,声浪震得屋瓦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船越义信的脸从惨白转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涨红。
    他猛地站起身,摺扇“啪”地砸在地上,伸手指著擂台上的陈洪武,手指在发抖。
    “你!你竟敢杀我大日本帝国的武士!”
    他身后的翻译跟著吼出来,声音尖锐,但根本压不住堂內的怒骂。
    “你死定了!”船越义信面目狰狞,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统统死定了!”
    话音刚落。
    门外骤然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啪!啪啪啪!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节奏森然,像一把刀架在所有人的脖颈上。紧接著是枪栓拉动的哗啦声,金属碰撞,冰冷刺骨。
    堂內武师们的怒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大门。
    空气像结了冰。
    船越义信的嘴角勾起一丝狞笑,他张开嘴,要继续说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陈洪武的眼睛。
    陈洪武向前踏了一步。
    只是一步。
    脚掌落在擂台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响声不大,却像一柄铁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擂台上的灰尘被震得扬起半寸,又齐齐落下。
    船越义信的笑僵在脸上。
    他看见陈洪武的脊柱在动。
    不是身体的动,是气机的动。脊柱从尾閭到颈椎,一节一节向上撑拔,像一条蛰伏的巨龙缓缓昂首。肩胛骨向內扣合,胸膛微微含空,双手自然垂落,十指微屈。
    没有桩架。
    但船越义信觉得有一座山从头顶压下来,像一头猛虎从三步外盯住了他的咽喉。他的汗毛根根倒竖,后背的皮肤一阵阵发紧。
    国术中有个说法,叫“神意”。
    形意拳宗师郭云深晚年时,曾有人问他:“您老站桩时在想什么?”郭云深答:“我什么都没想,但方圆三丈之內,一片落叶也逃不过我的感知。”
    这不是玄学,是数十年苦功练出来的功夫。一拳一脚,一招一式,千锤百炼之后,拳意入骨,目光如电。普通人被这种目光盯上,就像兔子被鹰隼锁定了脊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道家讲“机”,武道讲“势”。
    陈洪武的势已经將船越义信整个人罩住了。从上星到丹田,从肩井到涌泉,每一个要害都像被一柄无形的剑抵著。只要他一动,雷霆万钧便从天而降。
    “你说你要杀我?”
    陈洪武向前又迈了一步。
    这一步没有落地,只是半步。脚掌悬在木板上方半寸,虚虚实实,似踏非踏,但所有人都觉得整座擂台向下沉了一寸。
    缠丝劲灌入脚底,如蛛网般铺开。
    船越义信的目光和陈洪武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
    船越义信的手指痉挛般地蜷缩起来,他练了三十年空手道,见过无数对手,但从没有一个人能让他產生这种感觉。
    那是猎物面对猛兽的本能恐惧,是刻在骨头里的、无法抗拒的恐惧。
    陈洪武要杀他,只需要一瞬。
    一瞬之间,咫尺之內,人尽敌国!
    门外那些枪,救不了他。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哼。”
    这一声哼得极弱,像漏气的风箱。
    船越义信別过脸去,不敢再看陈洪武的眼睛。他用日语低声说了一句,身后的翻译愣了一下,连忙朝门外喊:“都退下!”
    门外的脚步声迟疑了片刻,然后退开了。
    “带上他们。”船越义信指著擂台上的两具尸体,声音沙哑,“我们走。”
    几个日本人战战兢兢地爬上擂台,手忙脚乱地將宫城长顺和植芝盛平的尸体抬了下去。尸体的血还没冷透,滴在青砖地上,拖出两道暗红的痕跡。
    船越义信没敢再看陈洪武一眼,转身灰溜溜朝门外走去,像只仓皇逃窜的老鼠。
    脚步声渐远,终於消失在街巷尽头。
    堂內欢呼声再次炸开。
    “痛快!太痛快了!”
    “狗日的小日本,滚出佛山!”
    陈盛坐在椅子上,胸口的伤还在疼,但他也笑了。
    笑著笑著,咳了一声,嘴角又渗出血丝。李苏赶紧按住他的肩膀:“师兄,別激动。”
    陈盛摆摆手,目光投向擂台上的陈洪武,缓缓说了四个字:“后生可畏。”
    陈洪武走下擂台,灰布长衫上溅的血跡已经干了。他的脸色平静如常,呼吸均匀,看不出半点刚经歷生死搏杀的模样。
    钱维方走过来,拱手称谢:“陈师傅,今天这口气,是你替我们佛山武行挣回来了。大恩不言谢,日后有什么差遣,但说无妨!”
    陈洪武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事情已了,鸿胜馆当即安排宴席。陈盛发了话,在场的武师一个都不许走,全留下吃席。
    佛山人讲究“贏了擂,要吃席”。这是从咸丰年间传下来的规矩,当年黄飞鸿的父亲黄麒英打贏了擂台,也是在鸿胜馆摆的流水席。桌子从正堂一直摆到街面上,认识的、不认识的,坐下就是客。
    正堂里,桌椅板凳被挪到两边,长条凳一摆,八仙桌一字排开,足足摆了六桌。
    青花瓷碗、竹筷、锡酒壶,粗瓷碟子里码著白切鸡、烧鹅、清蒸鯇鱼、芋头扣肉,还有鸿胜馆自家酿的米酒,酒罈子上蒙著红布,一掀开满堂飘香。
    佛山吃席都是“大盘上桌”,分量要足,菜要热,酒要烈。
    尤其是这帮练武的,饭量奇大,不说日啖一牛,日食十斤八斤的不成问题。
    陈盛作为主家,端著一杯酒站起来,朝眾人拱手:“今日之事,多亏陈师傅替我们鸿胜馆出头。这一杯,敬陈师傅!”
    眾人纷纷举杯起身。
    陈洪武端起面前的茶杯,微微一笑:“以茶代酒。”
    旁边有人皱眉。
    一个精瘦的中年武师端著酒壶走过来,笑呵呵地说:“陈师傅,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喝一杯怕什么?”
    这人姓马,叫马三保,在佛山开了间小武馆,手里有点功夫,嘴上也爱说。
    陈洪武看了他一眼:“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练武的人,这两样沾了,功夫退三年。”
    八极拳宗师李书文一辈子不喝酒、不近女色。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这身功夫,是拿命换来的。一口酒下去,毁的是十年苦功。”吴秀峰也曾告诫弟子:“练八极的,酒杯里泡不出真功夫。”
    马三保脸上笑容一僵,訕訕地举起杯自己干了,转身回到座位上。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这陈师傅也太不给面子了。”“人家有本事,傲一点怎么了?”“话不是这么说,咱们练武的有几个不喝酒的?”
    陈盛连忙解围:“喝茶好,喝茶好啊!难怪陈师傅年纪轻轻,能將功夫练到这种地步!”
    陈洪武回敬了一杯茶,坐回位置上。
    “陈兄。”叶问凑上来,压低声音,“你说日本人会履行诺言吗?”
    陈盛听见了,冷笑一声:“履什么诺言?”
    叶问说:“不是说好了,打输了就滚出佛山?”
    “你想得美。”姚才夹了一块烧鹅,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日本人是什么德性,你还不知道?他们要是讲信用,甲午年就不该开战。”
    李苏也摇头:“况且他们不是说了吗,还要挑战黄飞鸿师傅。黄师傅现在不在佛山,这件事还没完。”
    陈洪武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轰然作响。
    不断有人端著酒来敬陈洪武,他都以茶代酒,一一回敬。
    就在这时候,人群中走出一个人。
    这人三十来岁,穿著一件青布长衫,身材不高,也不壮,长相普通得扔进人群里就找不著。
    走路的步法也平平无奇,看不出半点练过武的痕跡。他端著一把锡酒壶,一只青花酒杯,走到陈洪武面前。
    斟满一杯。
    双手举起,一饮而尽。
    “陈师傅,这一杯,我敬你。”
    又斟满一杯。
    “这一杯,我代佛山百姓敬你。”
    再斟满一杯。
    “这一杯,我自己敬你。”
    三杯酒下肚,他的脸丝毫不变色,周围的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別人敬一杯就走,这人连敬三杯,什么意思?
    那人放下酒杯,抬起头,笑了一下。
    然后说了一句满堂皆惊的话。
    “陈师傅,实不相瞒。我今天过来,是想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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