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谁才是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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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谁才是猴子
    张郃一夜没睡。
    他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著一张陇右舆图,图上的街亭被他用炭笔圈了三个圈。
    每当风掀帐帘,他会就抬一次头。
    他在等,等楼櫓方向传来蜀军的动静,几个偏將在帐门口探头探脑,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亲兵进来换过两次炭盆,第三次要进来的时候他在门口摆了摆手。
    前营伙夫把炊烟升起了,帐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一夜了,可张郃却什么都没有等到。
    他终於站了起来没有烟,没有火,没有慌慌张张改回来传信的斥候,南山上的蜀军像是在空气里消失了,这一夜安静的让他心里直发慌。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捏起鬍鬚沉思起来。
    昨天白天,郭统信誓旦旦地说马承要去烧楼櫓,他当时在心底里笑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了,真话假话还是分得清的,对面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想骗他?
    马承不过是借郭统之口,向他张郃阐述一件事:老將军,我盯上你的楼櫓了。
    张郃內心不禁冷笑,孙子兵法说的好,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这小子想诈他,让他以为蜀军一定不会攻击一个己经告诉他张郃的地方。
    他熟读兵书,知道普楚城濮之战便是如此:当时晋国明確摆出要打楚军某一部、摆明了战场的態势。
    可楚国惯性觉得:你故意把主攻方向摆得这么明显,肯定是诱我,然后声东击西,於是重点布防预判的“次要方向”。
    殊不知,晋人正是算准了楚人此心。
    你既料我必不攻明示之处,我便偏攻此处!
    以敌之智算为我所用,趁其不备,一鼓而破其侧翼。
    他每每读及此处,都觉得酣畅淋漓。
    此非蛮勇,乃是反用诡道,以实击虚。常人用计,多是声东击西;此计,却是以声为实,借敌之疑,破敌之备。
    在他眼里,马承就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以为自己会耍两根棍子就能戏弄人。
    可惜,猴子终究是猴子,耍的把戏永远逃不过猎人的眼睛。
    於是张郃將计就计,他假装中计,把人撤回来守大营輜重,暗地里把人全伏在了楼櫓底下,就等著蜀军自投罗网。
    可是一夜了,左等右等不见来人。
    张郃不禁开始怀疑另一件事了:马承是不是故意让他听出来那是假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粒火星溅进了乾草堆,让张郃一阵胆寒。
    是啊,如果马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骗他呢,如果这小子的自的就是想要自己死守楼櫓呢?
    那南山蜀军就会因为他张郃的愚蠢,而白白获得一夜的机动时间。
    他自嘲的笑笑,然后继续想。
    可蜀军不来,又会去哪里呢?
    他在帐门口站了很久,脑海里正飞速闪过这个年轻人在战场上那些看起来毫无章法、
    事后一想却每一步都卡在他痛处的动作。
    难道他要跑?
    张郃眯起了眼睛。
    那现在他是不是应该派大军衔尾追杀?
    不对。
    如果这就是诸葛亮的一个圈套呢?
    如果对方算定了自己见到蜀军遁走,会派大军去追杀,那对方只要提前做好埋伏,等自己衝出街亭谷口,没准就正好要遇到诸葛村夫的四轮车了————
    张郃又是一惊。
    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
    那个郭统,是不是也是这个计划的其中一环?
    他站在天亮前的冷风里,被这个念头嚇得后背一凉。
    那个蠢货是不是其实並不蠢?
    是不是连他在自己面前那副“急於证明自己的样子”,都是马承和诸葛村夫安排好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苦笑。
    他张郃打了三十年仗,从来没这么疑神疑鬼过,对面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爹还是自己的手下败將。
    就在他寻思时,帐帘被猛地掀开,郭统冲了进来。
    准確地说,是撞进来的,他甲冑齐全,头盔的扣带都没系好,一进门就差点绊在门槛上,亲兵想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將军!”
    郭统脸上是一种混合著亢奋和焦虑的表情,眼睛瞪得溜圆,“蜀军昨夜没有来烧楼櫓!他们根本没出动!”
    张郃慢慢转过身,在案几后面坐下来,他拿起茶杯,吹了一口,没喝。
    “末將以为,”
    郭统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撑在案几边缘,声音压低了半拍像是要说什么天大的秘密,“蜀军不动,说明他们的计划有变。
    他们说不定正在南山的哪个山沟里窝著,等著我们放鬆警惕。
    末將请求即刻带一支兵进南山,末將愿亲自带路!”
    张郃看著他的眼睛。
    少年那双眼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瞳孔微微放大,鼻翼正轻轻翕动著。
    他是认真的,他甚至往前撑案几的时候手腕还在微微发抖,那不是装的,装是装不出来的。
    张郃忽然想起郭淮,去年在陈仓时,郭淮坐在帐中与他商议粮道防务,条分缕析,每一条都落在地图上具体的渡口和谷口。
    郭淮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从不需要用这种发红的眼眶来证明自己是对是错。
    可眼前这个少年,每一句话都在用力。他太想证明什么了,一个人如果从小活在一座山的阴影里,长大后就会拼命想自己成为一座山,可他脚下的土基还没夯实呢,就急著往上堆石头。
    那结果肯定就是每一块石头都在晃。
    张邻在心里嘆了一口气,脸上什么都没露。
    可这口气嘆到一半,他忽然想到另一层。
    郭统这模样,马承昨天在林子里也看见了吧。
    那小子肯定看见了,他连我都能算,会算不到一个郭统?他把烧楼櫓的话灌进郭统耳朵里的时候,他图的是什么—图郭统信。
    图郭统回来报,图郭统用那张藏不住事的嘴,把话原封不动地搬到我面前。
    如果是这样,那他张郃做了一夜的白忙活,就不单单是因为被马承骗了,而是被自己这位好友的儿子,用最真诚的表情、最急切的语气,一点点诱导成这样的。
    张郃想到这里,心里那口气就嘆不下去了。正因为郭统的急切是真的,他才更觉得不安。
    对啊。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之前的想法上。
    这个郭统,到底是真蠢还是假蠢?他昨天信誓旦旦来报马承要去烧楼櫓,结果马承小儿根本没去。
    他现在又信誓旦旦要带兵进南山————他每一次都说得跟真的一样,可每一次都明摆著要扑空。
    他到底是被人当猴耍了,还是说,他本来就是只猴?
    张郃冷冷地瞪著对方。
    如果是前者,那马承的算计到底深到什么程度?
    如果是后者—
    不,他想,也许还有第三种可能。他不是什么细作,也不是什么暗桩,这小子就只是一个急著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年轻人。
    就因为急著证明,他什么都敢信,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请战。
    他越渴望建功,就越容易被马承这种人当枪使。
    这比前两种可能都更糟糕。
    因为前两种至少是敌人,而第三种,是己方阵营里一个隨时会炸的火药桶,更可怕的是,这个桶他不能丟因为这个火药桶姓郭。
    张郃不敢往下想了。
    他揉了揉眉心,把茶杯搁下,他正准备挥挥手让对方出去,可他突然愣住了。
    帐外,西边的地方,也就是街亭城的方向,毫无徵兆的,亮了。
    是火光。一团橙红色的光正从山脊后面冒出来,起初只是一个点,像是远处谁点了一盏灯。
    然后那盏灯开始膨胀,开始往天上躥,橙红变成明黄,明黄变成炽白,浓烟像一根柱子一样升起来,在晨风里往东南方向斜过去,像一条被扯散的黑绸带。
    张郃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三步走到帐门口,右手攥著帐帘攥得指节都在发抖。
    他终於知道蜀军去哪了。
    街亭城起大火,意味著三件事。第一,蜀军进城了。第二,来的人不少,不然守军不会溃得这么快。
    第三,火势如此之大,说明蜀军进城至少已经待了一阵子,此刻他们不是在攻城,他们已经在收拾残局了,自己即便现在派轻骑去追,也恐怕於事无补,只会白白的再中埋伏。
    张郃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转身对亲兵说:“派斥候,往街亭方向,快马,沿路哨探。”
    亲兵领命跑了出去,靴声急促地远去,张郃重新转过身,背对著帐內的郭统,继续看著那片火光。
    火还在烧,比刚才更大了,有人在把火放大,蜀军在烧城。
    郭统站在帐中间,营里营外现在都吵吵闹闹的,根本没人去理他。
    他的手指在腿侧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没敢。
    “將军,山上蜀军大部队既然已经前往了街亭城,那么南山必然空虚,我觉得这是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压不住,那个机会二字还没说完,张邻头也不回地喝断了他。
    “住口。”
    郭统的嘴还张著,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
    他站了片刻,慢慢把嘴合上,退后两步,没有再说话。
    他的脸在晨光和远处的火光之间明暗不定,最终,他把攥紧的拳头藏在身后,退到帐边,不再出声。
    而张郃根本没看他,他正在算时间:如果马承是子时发的难,那么拿下街亭城他最多用一个时辰。
    剩下三四个时辰他又干了什么?带人进了城?撤了?
    还是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一种让他后脊发凉的可能。
    如果马承根本没打算守街亭呢?
    他准备杀一个回马枪,再来完成他之前吹嘘的火烧楼櫓呢?
    张郃没有再往下想。
    他在帐门口来回渡步,一遍又一遍地往西边望。天光越来越亮,火光却越来越刺眼。
    他在等斥候的消息,也在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確定的东西——一个答案,关於马承到底是个什么人的答案。
    这个年轻人用的不是他爹那一套。他用的是一套完全不同的打法,每一下都打在他意料不到的地方。
    打之前张郃以为猜到了,打完才发现连猜这件事本身都在他的算计里,这才是最可怕的。
    终於,亲兵带了个人进来。
    来人甲冑歪斜,盔缨被烧了一半,脸上黑一道灰一道,一只眼睛被烟燻得通红。
    他几乎是滚进帐的,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张郃一眼认出他一留守街亭的步军校尉刘治。
    他的甲片缝隙里正嵌著炭灰,指甲缝里也是黑平乎的,整个人都散发著一股焦糊的麦粒味。
    张郃没有上前扶,也没有叫他起身。他盯著对方看了足足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坐回案几后面,两手交叠在膝盖上。
    “有没有活口。”
    刘治愣了一下。“有。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没什么人死,將军。马承和马绍先直接带军杀入,跟城里的蜀军俘虏里应外合,战斗结束的很快,我见守不住了,就带著五百多个兄弟,直接就撤了。”
    张郃沉默了好一阵子。
    “你刚才说什么。”他说。“马超的儿子也在?”
    “马超的儿子,马绍先。”刘治说,“属下的兵亲眼看见了,一个用西凉短刀的年轻人,跟著马承进了城门洞。”
    张郃没有说话。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马超的儿子,就是之前郭彤口中那个被推出去撞树的少年吧?
    他在陇右跟姓马的打了半辈子仗,老的死了,少的又冒出来了。
    他正要把思绪收回来,忽然听见帐边传来一阵急促的甲片响动,郭统又动了。
    郭统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帐中央,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结巴,他的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他单膝跪在案几前三步远的地方,左手按右胸,甲冑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將军!末將请求带一支兵,去把街亭夺回来。”
    张郃坐著没动。
    “街亭是因为我才丟的。”
    郭统说。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被硬吞了回去。
    “是我蠢,是我上了马承的当,是我不该听他的鬼话!我让將军守住大营等他来烧楼櫓,他没来。城在这时候丟了,我难辞其咎。”
    他停了一瞬,然后咬紧了牙,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像是终於找到了那个他非说不可的字眼:“我父亲守了陇右十五年,从来没丟过一座城。这件事是我的错,我认。一人做事一人当,所以我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带兵去重新打下街亭城,去洗刷我这个耻辱。我不能让他丟人。”
    他低下头去,后背绷得像一张弓。
    “就算是死,也请让我死在街亭城。”
    帐中安静了片刻。张郃看著他的发心。这少年跪在地上,浑身都在用力,肩胛骨撑起甲片,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
    他的请战是真诚的,他的羞耻是真诚的,他愿意去死也是真诚的。
    可正是这份真诚,让张邻觉得————很诡异。
    如果这也是马承算好的呢?如果马承故意把那个浮夸的计划塞进郭统嘴里,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让郭统在最关键的时候衝进他的大帐,用最真诚的表情和最坚定的语气,求他派兵去打街亭城?
    如果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让他张郃把兵分出去,让他在判断最混乱的时候做出一个最错误的决定—
    张郃看著郭统低下去的后脑勺。
    他越是真诚,张郃就越不敢信。
    他是真的想復仇,还是被人安排好了来復仇?他是真的蠢,还是被人安排好了来演蠢?
    他甚至开始怀疑,也许眼前这个少年从来就不是他这边的。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被当成了一枚钉子埋在自己的队伍里,只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那枚钉子。
    而马承,隔著十几里山路和一整片燃烧的火光,早已看透了这一切。
    他不敢再想了。
    “够了。”
    他忽然烦躁起来,看著郭统那张写满诚恳的脸,只觉得胸腔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噁心。
    “住嘴,你给我退下!”
    郭统跪著没动。
    “退下!”
    张郃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茶杯被震得弹起来,茶水泼在舆图上,把街亭城那三个炭笔圈洇成了一团模糊的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也许不是因为郭统,也许是因为他自己。
    毕竟,他打了三十年仗,从没像今天这样连一个最简单的判断都做不出来。
    左右亲兵上前,架著郭统往外走。
    他的脚步在帐门口停了一下,像是还想回头说什么。
    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到两个亲兵都没听清。
    其中一个亲兵隱约听见像是两个字,可能是“爹”,也可能是“对”,也可能是两件都不对,但他没敢问。
    帘子落下,郭统的甲片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晨风里。
    张郃在帐中静静站了一会儿。他把舆图上洇湿的部分拎起来,抖了抖又放下了。
    火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他觉得自己刚才不该发那么大的火,起码不该当著眾人的面。
    郭统再怎么蠢,毕竟也是郭淮的儿子,他不是气郭统,他是气自己。
    他气自己在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变成了惊弓之鸟。他从来没有被敌人牵著鼻子走过。而今天,他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被牵著转了三个圈。
    他嘆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了一夜的浊气全吐出来。
    他想,郭淮真是可惜了。
    他贵为雍州刺史,跟著曹真在陇右撑了十几年,从征羌胡到阻击逆蜀,大大小小几十仗没有一次拉胯的。
    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儿子。
    衝动,单薄,被人耍得团团转还不自知。他替郭淮感到惋惜,不是惋惜郭统不成器,而是惋惜郭淮一身本事,到头来自己的儿子全都学不明白。
    这大概是做父亲最无奈的事本事可以教,但脑子教不了。
    张郃把这个念头收起来,重新坐回案几前把洇湿的舆图抚平。街亭城的三个炭笔圈已经看不清了,他在那团模糊的黑痕上重新画了一个圈,然后在这个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圈外面写了两个字:南山。
    他把笔搁下,抬头看了一眼帐外。天色已经大亮,街亭方向的火光渐渐变小了,浓烟还在升。
    门外的亲兵端了碗麦粥进来,他摆手让端走。炭灰的气味顺著撤碗的动作飘过来一丝,他没看,只是又拿起笔,在南山两个字旁边打了个叉。
    打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打了叉是什么意思。是追还是不追。
    他把笔搁下,看著那个叉,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晚上画的这个叉,大约和白天马承在林子跟郭统说的那些话一样,都是没人看得懂的標记。
    张郃笑了,两声短促的乾笑从喉咙里震出来,在空荡荡的帐中迴荡了片刻,然后消散了。
    他端起冷掉的茶杯一饮而尽,连茶叶也一起嚼碎。
    终於,他咽尽了那口苦涩,把杯盏重重搁在案上。
    他忽然想笑。天亮之前他还觉得马承是只猴子,现在才发现,被耍得团团转的那只猴,一直是自己。
    自己这边舞了一夜的棒子了,而南山的猎人就笑眯眯的看著他耍把戏,然后在天亮的时候摸著他的脑袋说:糊,你又错啦!
    现在他必须得做出一个决定了。
    “传令。”
    一直在帐外候命的传信亲兵立刻挺直了背。
    “南山前出的两营步卒,全部撤回大营。河滩上那支巡骑也收回来。”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舆图上沿著大营外围画了一个圈,“所有斥候哨点向內收紧五里。楼櫓守军原地不动,但增派一队弓手上去。”
    亲兵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再说话,试探著问:“將军,那街亭方向————”
    “街亭方向,只派斥候。”
    张郃说,“不间断哨探,一有动静立刻回报。但在军令更改之前,所有人不得擅自出营追击,不得擅自向街亭城靠近一步。”
    “违令者,斩。”
    亲兵领命跑出,帐外隨即响起此起彼伏的传令声与申片碰撞声,整个大营像一头刚被惊醒的巨兽,没有发出咆哮,只是收紧了四肢把自己盘踞成一个更紧、更密实的防御姿態。
    做完这一切,张郃才感到一丝虚脱般的疲惫。
    他重新坐下来,发现自己做了一个並不光彩的决定。
    他把所有触角都缩了回来,等於承认自己被那个年轻人打怕了。
    他甚至不確定这是不是正確的姿態。
    但他打了三十年仗,有一条经验是刻在骨头里的:当你完全看不懂对手在干什么的时候,最好的选择不是衝上去看个究竟,而是先把自己的要害护住。
    衝动会死,好奇也会死。
    马承想让他动,他就偏不动。马承想让他猜,他就偏不猜。
    “小子,我不猜了。”
    张郃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把舆图从桌上揭起来,抖了抖上面残留的水渍,重新摊平。街亭城上那三个模糊的圈仍然在那里,他没有再看它们。
    他的目光落在大营的位置上,用手指在那里敲了两下,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
    等斥候的消息,等天彻底亮透,等那个年轻人下一步的动作。
    不管那是什么动作,至少他还有时间想清楚,还有时间看清楚。
    这一次,他不会再提前做任何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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