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早餐与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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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晏是被自己烧水的声音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撑起来的时候,视线先落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六点五十二分,然后才反应过来厨房里有动静。
    是电水壶烧开的咕嚕声,夹杂著什么东西磕碰台面的轻响。
    他揉了揉后颈,沙发靠垫太矮,睡了一夜脖子发酸,站起来往厨房方向看。
    陈星落站在料理台前面。
    还穿著昨晚那件洗白的卫衣,下摆揉得皱巴巴的,头髮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皮筋扎了个歪歪扭扭的马尾,露出后颈一截白到发光的皮肤。
    她面前摆著两个马克杯,手里捏著一袋速溶咖啡,正对著包装背面的冲泡说明皱眉。
    苏晏靠在厨房门框上。
    “你起得挺早。”
    陈星落被他的声音嚇了一跳,手里的咖啡袋差点掉到地上,她抓住之后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走路能不能有点动静。”
    “拖鞋在玄关。”
    “我又没穿你的拖鞋。”
    苏晏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光著的,脚趾蜷在厨房地砖上,和昨晚一样。
    他没说什么,转身走到玄关柜拿了一双备用的棉拖鞋,折回来放在她脚边。
    陈星落低头看著那双比她的脚大了两號的灰色拖鞋,磨蹭了两秒,伸脚踩进去,脚跟空了一大截。
    “你的脚也太大了。”
    “是你的脚太小。”
    陈星落哼了一声,把马克杯推到他面前。
    “给你冲的。”
    苏晏看了一眼杯子里浑浊的液体,咖啡粉结成一团一团浮在水面上,显然是水温太高直接冲的,连搅拌都没搅匀。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陈星落盯著他的表情。
    “怎么样?”
    “很有特色。”
    “你说人话。”
    “粉没化开。”
    陈星落从他手里把杯子抢回去,捞了把勺子进去搅,搅得叮叮噹噹响,水花溅到檯面上。
    “你们做饭的人就是事多。”
    苏晏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昨天剩的半颗生菜,又摸出一袋切片吐司。
    “你坐著就行,早饭我来做。”
    陈星落把搅匀的咖啡重新推到他手边,自己捧著另一杯,退到餐桌旁边坐下。
    厨房里煎蛋的滋啦声响起来,油烟的香味混著咖啡的苦味在空气里绕成一圈,早晨的光从客厅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苏晏做了两份三明治,煎蛋夹生菜,挤了一点沙拉酱,切对角,装盘。
    他把盘子端到陈星落面前的时候,她正低著头掰手指上的干皮,听见声响才抬头,目光落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三明治上,然后迅速移开了。
    全程没有看苏晏的眼睛。
    苏晏坐到她对面,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她的状態,眼皮微肿,鼻尖还泛著粉,嘴角的弧度绷得紧紧的,像在努力维持“我很正常”的表象。
    陈星落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著。
    她咬第二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昨晚的事……对不起。”
    苏晏正在往自己的咖啡杯里加第二包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不用道歉。”
    陈星落把三明治放下来,手指在盘子边缘来回地蹭。
    “大半夜砸你的门,把你吵醒,还占了你的床,你的枕头现在全是我头髮的味道……”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下去,耳尖的红从头髮缝里露出来。
    苏晏把糖搅开,推到一边。
    “洗个枕套的事。”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麻烦。”
    苏晏抬头看她。
    陈星落正低著脑袋盯著盘子里的三明治,肩膀微微缩著,整个人的姿態和平时那个叉著腰骂他菜的“陈老师”判若两人。
    “你確实挺麻烦的。”
    陈星落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瞪过来的眼神里已经蓄好了火力,嘴唇张开准备开炮。
    然后她看到苏晏在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弧度,也不是嘲讽,而是嘴角很鬆弛地弯著,眼尾带著一点无奈的笑意,像在说“你看你又要炸了”。
    陈星落蓄好的火力哑了,瞪了他足足三秒钟,嘴角绷不住,抽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跟著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假装在揉睡意。
    苏晏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不远不近,刚好在她手臂够得到的距离。
    陈星落撕了一张纸巾,按在眼角上,声音闷闷的,像隔著一层棉花。
    “你这人……就不能让人好好矫情两秒吗。”
    “你矫情完了吗?”
    “没有。”
    “那继续,我不打扰。”
    陈星落把纸巾攥成一团,抬手就朝他扔过去,苏晏侧头躲了,纸巾团飞过他肩膀,落在身后的地板上。
    “准头不行。”
    “你再说一句试试。”
    苏晏没再逗她,继续吃自己那份三明治。
    陈星落擦完眼泪,鼻子还红著,重新拿起盘子里的三明治,咬了一大口,这次嚼得没那么费劲了。
    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咀嚼声和窗外隱隱约约的海浪声。
    苏晏吃完最后一口,把盘子叠起来放到一边,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抬起头。
    “我跟你定个规矩。”
    陈星落嘴里还含著半口三明治,含糊不清地问。
    “什么规矩?”
    “以后做噩梦了就下来敲门,別自己扛著。”
    陈星落的嘴停了一下,把嘴里的东西慢慢嚼碎咽下去。
    “这不是麻烦,这是邻居之间的正常互助。”
    陈星落低头看著自己面前的杯子,杯壁上有一道咖啡渍,歪歪扭扭地从杯沿淌到底部,像一条丑兮兮的赛道。
    “你这人……”她的声音轻下来,带著一点鼻音,“怎么什么都用邻居挡。”
    苏晏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客厅里的光又亮了一些,早晨的太阳终於爬上了窗台的高度,
    金色的光线穿过窗帘缝隙,刚好打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把纸巾盒的影子拉到他的手边。
    他看著她。
    陈星落也看著他,眼睛里还残存著哭过之后的水光,
    像海面刚退潮之后,留在礁石上的那层薄薄的湿意。
    苏晏放下杯子。
    “因为你现在需要的是安全感,不是別的。”
    陈星落的睫毛动了动。
    “等你觉得安全了。”
    他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平稳到近乎枯燥的调子,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点点。
    “我们再聊別的。”
    最后两个字的尾音收得很轻,落在两人之间那条金色光线里,像一粒石子丟进静水里,没有发出声响,但涟漪已经盪开了。
    陈星落正端著杯子的那只手在桌面下面攥紧了,指关节收缩的动作被桌板挡住,苏晏看不到。
    但他看到了她喉结的那一下吞咽,和耳尖从头髮丝里烫出来的那一点红。
    她低下头,开始啃剩下的三明治边角,嚼得很用力,像在跟一块麵包较劲。
    苏晏把自己那杯被她冲得难以下咽的速溶咖啡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依然很难喝。
    但他喝完了整杯。
    陈星落吃完早餐之后开始收拾盘子,苏晏要接她不让,两个人在水槽前面僵持了三秒。
    “你做的饭,我洗碗,公平交易。”
    陈星落把水龙头拧开,溅出来的水花打湿了她卫衣的袖口。
    苏晏看著她笨拙地挤洗洁精的动作,挤了大半瓶盖堆在海绵上,泡沫多到从盘子上滑下来掉进水槽里。
    他没伸手帮忙,靠在冰箱边上看著。
    陈星落洗完两个盘子三个杯子,手指泡得发白,
    把最后一只杯子扣在沥水架上的时候,她扯了张厨房纸擦手,背对著苏晏说了一句。
    “你说的別的。”
    苏晏的视线从她后脑勺的歪马尾上收回来。
    “嗯?”
    “我记住了。”
    她说完就往玄关走,弯腰换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穿来的时候根本没穿鞋,愣了一下,
    把脚上那双大了两號的灰色拖鞋脱下来,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
    开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苏晏还站在冰箱旁边,手里攥著那张她擦手时扯歪的厨房纸,身后是被阳光照亮的整个厨房。
    “明天游戏课继续吧。”
    她的语气恢復了一点平时的劲头,但眼底那层没散尽的红还在,
    “你那个准头,不练个十天半个月上不了真人局。”
    苏晏把厨房纸丟进垃圾桶。
    “你在拿游戏课当藉口。”
    陈星落拉开门,脚迈出去一半,回头冲他齜了一下牙。
    “谁让你说了別的。”
    门关上了,拖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上楼的方向,一级一级的台阶声,从六楼数到七楼,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
    门磁报警器安静地亮著绿灯。
    苏晏站在玄关里,低头看了一眼她摆在鞋柜旁边的那双拖鞋。
    左脚和右脚的方向是反的,鞋头衝著墙壁,鞋跟衝著外面,摆得一点都不整齐。
    但她摆了。
    他把拖鞋调了个方向,鞋头冲外,方便下次穿。
    然后他走进臥室,把枕套拆下来放进洗衣篮。
    枕芯上还残留著一点点头髮的味道,淡得几乎分辨不出,像什么植物的清香混著沐浴露的气息,在棉布的纤维里若有若无。
    苏晏把枕芯放回去,铺上新的枕套。
    他走到客厅开始叠毯子的时候,手机响了。
    方砚的消息。
    “哥,你那前女友又出新症状了。”
    苏晏没有点开,把毯子叠好放进柜子,才回了一句。
    “说。”
    方砚发了一段长文字过来,大意是赵小棠跟他通了个气,
    说沈念初最近买了去海州的火车票,被赵小棠偷偷退了,
    退完之后沈念初又重新买了一张,还给手机换密码了。
    “她铁了心要来找你,赵小棠快扛不住了,问你到底怎么处理。”
    苏晏看完这段话,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的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几秒,打了一行字。
    “让赵小棠告诉她,来了也见不到人。”
    方砚秒回。
    “就这?你不怕她真跑来了?”
    “不怕。”
    “万一她到你家门口呢?”
    苏晏看著客厅料理台上那盆薄荷,叶子在晨光里透著嫩绿色。
    “那就让她看到我过得很好,然后把她送走。”
    方砚发了一串省略號。
    “哥,你变了。”
    苏晏把手机放下。
    他没有变。
    只是不会再替一个不肯放手的人负责了,无论出於什么理由。
    李老师那边他已经联繫过了,学校心理中心也介入了,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路,沈念初得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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