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七十八 章 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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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姝仪用完早膳,便隨手取了一本沈堇文书房里诗词集,寻了庭院中的石凳坐下。
    她手肘撑在石桌上,托著腮帮子,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看进去半个字。
    她根本无心看书,不过是刻意找些事做。
    沈堇文想必是提前仔细吩咐过了院里的所有下人。
    上至洒扫的僕役,下至端茶送水的小丫鬟,人人都垂著头,手脚麻利地做著各自的活计,全程一言不发,连多余的目光都不曾往她这边投来。
    对她的存在毫无半点探究之意。
    整个庭院安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君姝仪指腹摩挲著书卷泛黄的纸页,心头乱糟糟的。
    沈墨轩的眼睛,应该没瞎吧?
    她是怨他骗她,却也不想他因为她受重伤。
    昨天他顶著半张满是血痕的脸,朝她伸手说要带她回去,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瘮得慌。
    就在她怔怔出神之际,原本安静的院门外,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君姝仪的身子猛地一僵,捏著书卷的手指紧了紧。
    净香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安抚道:“姑娘別怕,想来是府里的下人传话,您先回屋內歇息片刻便好。”
    君姝仪回过神,压下心底的慌乱,连忙点点头,起身便要往屋內走去。
    可就在她刚迈开脚步的瞬间,院门外传来了一道熟悉的男声。
    “请问大公子在院中吗,二公子求见。”
    这声音入耳,君姝仪的脚步瞬间顿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是沈砚泽身边的贴身小廝。
    他那个小廝跟了他好些年,她自然也熟稔了。
    君姝仪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快步朝著廊下走了几步,又猛地顿住了。
    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转身,躲到了庭院角落的梧桐树后,紧紧靠著粗糙的树干。
    净香见她躲好,这才走到院门前,拉开了院门。
    门外立著沈砚泽和他的小廝。
    君姝仪忍不住探出来偷瞧了一眼。
    沈砚泽一袭青色长袍,眉眼清雋。
    这么久未见,他看著似乎清瘦了些许。
    看到开门的净香,沈砚泽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急切:“我刚从学堂下学,便听闻昨日长兄动手打伤了三弟,还將三弟关进了祠堂,心中放心不下,特意前来找长兄,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净香低著头,恭敬回道:“回二公子,大公子方才被夫人派人叫去正院了,此刻並不在院中。”
    沈砚泽闻言点点头,当即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在兄长的院里等他片刻,待他回来便是。”
    说著,他便抬脚,想要迈步进入庭院。
    净香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他:“二公子见谅,大公子怕是短时间內不会回院里了,他临走前吩咐过,稍后还要前往宫中处理朝堂政务。”
    “依奴婢之见,二公子不如直接去夫人院里瞧瞧,兴许大公子还未离开,能正巧遇上。”
    沈砚泽闻言,脚步顿住,他缓缓点头:“那好,我这便去母亲院里看看。”
    躲在梧桐树后的君姝仪,將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昨日她从沈墨轩手中逃出,本意就是想要去找沈砚泽,却阴差阳错撞见了他大哥。
    如今沈堇文已然答应帮她离开,送她前往金陵,她得到想要的结果,便也没有必要再去找沈砚泽了。
    他们本就是陌路人。
    他会风风光光地迎娶景阳公主,成为当朝駙马,前程似锦。
    而她,会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再也不回来。
    从此,山高水远,再无瓜葛。
    君姝仪垂著眼,想著此后两人不会再见了,她咬咬牙,准备出去跟他道个別,最后说几句话。
    之前看到他变心的那一刻,她心里伤心的要死,不仅把他给的玉给摔了,两人之间存了好几年的信,也被她烧得一乾二净。
    她很久以前就想过,如果爱人背叛,自己会怎么样。
    她那般骄傲,篤定自己一定不会轻易放过那人,定要狠狠报復他,让他后悔。
    所以在经歷极致的伤感过后,她对他只有深深地厌恶。
    她想,可能这就叫因爱生恨吧。
    可是这般浓烈的情感也没持续多长时间,她便淡下了。
    甚至感觉自己有点幼稚。
    什么爱不爱恨不恨的,何必对一个不值得的人倾注这么深的感情。
    如今一释怀了,刻意排斥的回忆又涌了上来。
    回想起那个对她那般情意深厚的清润少年,她还是想知道,他到底变了多少,又是不是一开始就是装的。
    君姝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纠结,缓缓从梧桐树后探出身子,想要迈步走出去。
    可她的身影刚一显露,后颈突然传来一阵钝痛,眼前一黑便向后倒去。
    萧竹伸出手,接住了晕倒的少女。
    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后颈上,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方才他见姑娘似乎是要出去见二公子,便直接从树上跳下来將她劈晕。
    主子特意吩咐过,若是君姑娘想要见二公子,务必全力阻拦。
    萧竹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抬起手,手掌轻轻覆在她泛红的后颈上,动作轻柔地揉了揉,试图缓解她的疼痛。
    院门外,沈砚泽刚转身准备离开,隱约听到院內传来轻微的声响,他脚步一顿,好奇地转头,想要探头往院內看一眼。
    净香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將院门合上了一些,语气急切地催促道:“二公子,您若是再不快些过去,怕是大公子处理完夫人那边的事,就直接出府了。”
    沈砚泽闻言,便收回了目光,不再多想,对著净香微微頷首,隨后带著身边的小廝,转身快步朝著沈夫人的正院走去。
    ……
    君姝仪是被马车断断续续的顛簸晃醒的。
    她吃痛地抬手揉了揉酸痛的后颈。
    零碎的记忆慢慢回笼,她想起自己在梧桐树后躲著沈砚泽,想起自己想要出去与他道別,隨后便失去了意识。
    不对,她是被人打晕的!
    君姝仪瞬间清醒过来,猛地坐起身,朝著身旁看去。
    沈堇文正坐在马车另一侧,手中捧著一卷书卷,垂著眼,安静地看著。
    听到动静,沈堇文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醒了?”
    君姝仪眼神里带著几分茫然:“我刚才在你院里,莫名其妙被人打晕过去了。”
    沈堇文没有丝毫隱瞒,坦然开口:“是萧竹將你打晕的。”
    君姝仪愣在了原地,萧竹是沈堇文的贴身暗卫,没有他的命令,绝不可能擅自对她动手。
    所以这一切,都是沈堇文的意思。
    意识到这一点,君姝仪的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怒火,语气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著满满的不解与气恼:“你为什么要让他这么做?”
    “你不能见沈砚泽。”他直截了当。
    “我为什么不能见他?”君姝仪心中的怒火更盛,明白太傅误会她想与他二弟纠缠。
    她忍不住反驳,“你是怕我跟他再有什么私情纠缠,坏了他与景阳公主的婚事?”
    “我只是想同他说几句话,做个最后的道別而已,並无其他心思!”
    说到这里,君姝仪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冲了。
    眼前之人是当朝太傅,是手握大权的人物,她如今还要依靠他离开,不该这般失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放缓了语气:“我跟他早就是陌路了,如今他对景阳公主情意深厚,满心满眼都是公主,我也早已放下了过往的一切。你不必担心我与他会有任何纠缠,更不会妨碍他们的婚事。”
    “况且,我很快就要离开京城,前往金陵,从此与他再无瓜葛,不过是见最后一面,说几句道別罢了,我们之间能发生什么?”
    她的眼神清澈明亮,坦坦荡荡,语气真诚,脸上带著几分未消的气恼。
    沈堇文看得分明,她是真的放下了对沈砚泽的所有情愫,没有半点虚假。
    他心跳不由得加快几分,只觉得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快散了许多。
    他顿了顿,看著君姝仪,没有丝毫辩解,认真道:“抱歉,是我多想了。”
    见他乾脆利落的道歉,君姝仪反而愣了一下。
    在她的印象里,沈堇文身为当朝太傅,向来沉稳严肃,清冷疏离。
    从前入宫讲学之时,对她要求严苛,总是一副冷冰冰、不苟言笑的样子,偶尔她犯错,也会毫不留情地责罚。
    她从未想过,这般清冷自持的沈堇文,会如此轻易地向她道歉,这般坦然,让她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有些彆扭,最终只是別过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马车窗外,想要平復心底的情绪。
    可视线刚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上,君姝仪便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了当下的处境。
    她现在还在马车上。
    君姝仪心头一紧,连忙转头看向沈堇文,语气带著几分急切:“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你要送我去渡口吗?”
    “金陵的船票,你都已经准备好了?”
    “不是去渡口。”
    “不是?”君姝仪闻言,瞬间警惕起来。
    她身子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靠在马车壁上,眼神里满是戒备,“那是要去哪里?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沈堇文没有多说,只是从衣袖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船票,伸手递给了她。
    君姝仪满心疑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展开。
    船票做工精致,字跡清晰,上面写著南下金陵的航次与出发时辰,盖了官印,不像是偽造的。
    可船票上的名字,却並非她的名字,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女子姓名。
    她抬眸,满眼不解地看向沈堇文。
    沈堇文见状,耐心地向她解释:“你没有户籍与路引文书,若是直接登船,必定会被渡口官吏拦下,我派人为你偽造了完备的身份文书与户籍,到时候你只需乔装打扮一番。”
    “不用担心身份被人揭穿,一切事宜,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你不必忧心。”
    “南下金陵的客船,昨日便已经准时发船了,这一班船往返金陵与京城,需要一周的时间,所以,你只能等待下一班客船。”
    “我府中常有朝中官员、文人墨客前来拜访,人多眼杂,不能再安排你住在府中。”
    “我在城中西郊有一处废弃书院,地方隱蔽,极少有人知晓。”
    “我已经提前派人收拾好,你暂且住在那里几日。”
    他语气平缓,將所有事情的安排,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事无巨细,处处都考虑得周全妥帖。
    君姝仪捏著手中的船票,听著他细致的安排,想起刚才自己还对他生出些脾气,心底顿时涌上一股愧疚。
    她低著头,紧紧攥著船票,带著几分愧疚与真诚,轻声道:“多谢太傅。”
    “嗯。”
    沈堇文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拿起桌上的书卷,垂眸继续翻看。
    君姝仪靠在马车壁上,握著那张船票,心底终於踏实下来。
    马车里恢復了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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