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夫妻原来是情敌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苏衍其实清楚很多事情。
    或者说。
    十八岁那年他不清楚的东西,总会隨著年龄和阅歷的增长、隨著做了这么多年家主,让他慢慢想明白。
    比如,他可以喜欢一个玉媧族人,甚至喜欢一个男人。
    但绝不能爱上对方,更不能娶了对方。
    否则,家族是不会允许的。
    即便他要一根筋做到底,家族也会替他做出符合家族利益的选择。
    年少的他为了心中那道红衣身影,不愿结婚,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族中安排。
    紧接著,便是那个记不得的夜晚。
    便是那四起的流言。
    便是那出关的大圣老祖。
    这中间要说没有联繫,苏衍是不相信的。
    他甚至能隱隱猜到这背后发生了什么。
    那道红衣身影为何会离开。
    他为何在此之前竟不清楚其玉媧族的身份。
    以及……那道红衣身影的父母,又为何会人间蒸发。
    只是他不敢想。
    不敢往深处想。
    因为再往下想,他就会看到自己那张沉默的脸。
    那张脸,站在所有事情的中心,什么都没有做,也什么都做了。
    他终究捨弃不下唾手可得的家主之位,而选择了沉默。
    沉默是他的鎧甲,也是他的牢笼。
    ……
    眼泪顺著脸颊淌下,滴落在暗红色的毡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苏衍半跪在戏台上,紧紧抱著自己身上的喜袍,指节攥得发白,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柏言……”
    他终究止不住呢喃出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远山……”
    “我是柏言啊……”
    那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惘然。
    像是一个做了很长很长的梦的人,终於醒来,却发现梦里梦外,皆是虚幻。
    恰巧此时,房门被推开了。
    “吱呀——”
    一声轻响,在这寂静得近乎凝固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道身影立在门口,逆著光,看不清面容。
    苏衍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林晚棠。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猛地抽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著苏衍跪在戏台上的身影。
    那一身大红喜袍在粉色的雾气中格外扎眼。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他说的那句话。
    “……柏言?”
    苏衍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海中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所有思绪,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轰鸣。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明明是苏府禁地,是他对外宣称的闭关之所,是任何人不得踏足的地方。
    她是如何进来的?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可苏衍此刻根本无暇思考这些。
    因为此刻的他,穿著一身大红喜袍跪在戏台上,泪流满面,口中喃喃著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这一幕,根本没法解释。
    他的大脑一时间甚至转不过来了,像是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终於在这一刻彻底卡死。
    而林晚棠,就更加震惊了。
    她的丈夫,苏家家主,清火城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穿著柏言的同款喜袍跪倒在戏台上,还哭著说自己是柏言……
    这画面,实在是太诡异太离谱了!
    让林晚棠的大脑一时间竟然也转不过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噩梦。
    夫妻二人就这么一站一跪,呆愣愣地看著对方。
    四目相对,嘴唇蠕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那根玉柱,还在无声无息地散发著甜腻的气息。
    半响。
    终於还是林晚棠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扯了扯嘴角,脸上挤出一抹笑来,那笑容有些僵硬,像是掛在墙上的面具,勉强维持著最后的体面。
    “夫君,我知你也喜爱听戏。”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薄冰上行走,生怕一脚踩空。
    “怎么今日这副打扮?莫非你这堂堂苏家家主,日后要去与戏子抢行当?”
    这番话带著几分打趣,也很好地掩去了苏衍此刻的窘態。
    这是一个台阶。
    一个让彼此都能体面下台的台阶。
    说著,林晚棠迈步走上前,轻轻扶住苏衍的手臂,想要將他从地上扶起来。
    她似是无意般再次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夫君,您刚才说什么……我是柏言?”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这柏言又是什么?”
    若是换做平时,苏衍定会第一时间就顺著台阶下了。
    他会笑著站起身,拍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尘,隨意扯个藉口带过这个话题。
    面对林晚棠的提问,他也会笑著敷衍过去,说是什么戏文里的角色,说是一时兴起,说不上什么大事。
    可他现在做不到。
    因为他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吸了不少的天罗香。
    天罗香,天罗一族的至宝,世间罕有的奇物。
    长久不灭,媚毒入骨,吐真如泉。
    此刻的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柏言朝露映初日,远山暮靄伴归云……”
    “柏言就是我啊……”
    这话一出,林晚棠愣住了。
    她的手顿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凉。
    一瞬间,她竟然有些分不清……苏衍是察觉到了什么才故意这么说,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念一首诗。
    林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訕訕一笑,手上用力,想把苏衍从地上扶起来。
    可就在这时,苏衍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眸光落在林晚棠脸上,眉头微微蹙起。
    “夫人……”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试探。
    “你怎么对柏言这两个字如此感兴趣?”
    林晚棠的动作一僵。
    “你不问这房间为何这般模样,不关心我为何泪流满面,反而要看似无意地问这个柏言……”
    苏衍的眼神渐渐清明了几分,带著几分审视,几分疑惑,落在林晚棠的脸上,像是要把她看穿。
    面对苏衍质疑的眼神,林晚棠心里“咯噔”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大脑飞速运转,想要找一个藉口,想要訕訕一笑躲开这个话题。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她根本没有打算说出口的话。
    “柏言……”
    “他是一个戏子。”
    “也是我心中始终忘不掉的那个人。”
    安静。
    此话一出,空气骤然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天罗香从玉柱中溢出的细微声响,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错愕与震惊。
    不是……
    他在说什么啊?
    什么叫她忘不掉的那个人?
    不是……
    我在说什么啊?
    什么叫“我忘不掉的那个人”?
    林晚棠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捂住嘴,像是要把刚才说出的话再塞回去,可那些字已经落到了空气里,收不回来了。
    苏衍愣愣地看著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荒唐,从荒唐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半响。
    一阵笑声打破了沉默。
    “哈。”
    苏衍笑了。
    气笑了。
    “林晚棠啊林晚棠……”
    他缓缓站起身,大红喜袍的衣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一个红衣戏子?莫不是你素爱听戏,也是因为这名为柏言的戏子吧?”
    “对啊。”
    林晚棠诚实回答。
    回答完,脸色就是一变。
    不是……她在说什么?
    苏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两眼一黑,当真是被气迷糊了。
    他的夫人,与他相敬如宾数百年的夫人,竟然心里一直装著另一个男人。
    还是一个戏子。
    还是一个红衣戏子。
    这让他……
    等等。
    苏衍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怒意一滯。
    他想到了天罗香。
    想到了那吐真如泉的功效。
    他明白了——林晚棠也是中了天罗香的招。
    她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
    无法作假的真话。
    苏衍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冷笑一声,开口:
    “我倒要听听,你为何忘不掉这戏子。”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嘲讽,几分不屑。
    “一个下贱的戏子,也配让你林晚棠记上数百年?”
    林晚棠的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反驳。
    她张了张嘴,然后——
    那些压在心底数百年的往事,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她说起了十七岁的春天。
    说起了城南的戏台。
    说起了那出《锦釵碎》。
    ……
    苏衍原本还是冷笑著听。
    嘴角掛著一丝讥讽的弧度,眼神里带著几分不屑,像是在听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可听著听著,他嘴角的笑意就慢慢僵住了。
    那红衣戏子。
    那出《锦釵碎》。
    那场只唱给一个人听的戏。
    怎么……
    怎么听著那么像苏远山?
    不。
    不是像。
    就是。
    苏衍脸上的表情从冷笑变成了错愕,从错愕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唐。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像是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林晚棠说完了。
    她的眼眶微红,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把压在心底数百年的石头终於搬开了,却又发现搬开之后,下面什么都没有。
    她抬眸看向苏衍,本想从他脸上看到愤怒、嘲讽、或者任何一种她预料之中的情绪。
    可她没有。
    她看到的是一张震惊到扭曲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深的、不可置信的荒唐。
    林晚棠愣住了。
    她本就一肚子疑惑,此刻见苏衍这副反应,心中突然生出一个荒唐到极点的猜测。
    “你念的诗句是怎么回事?”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柏言……远山……这又是怎么回事?”
    苏衍沉默了片刻,然后——
    他开口了。
    他说起了七岁那年的学堂。
    说起了那首诗。
    他说起了那件旧戏服,说起了那场只有他一个观眾的戏。
    他说起了那个记不得的夜晚,说起了第二天醒来时的凌乱床单和那片血跡。
    ……
    林晚棠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荒谬!
    她又如何听不出来?
    那红衣戏子,那场只有苏衍一个观眾的戏!
    柏言。
    苏远山。
    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个。
    夫妻二人……竟然在相遇之前,踏马的爱上了同一个人?
    苏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林晚棠的睫毛颤了颤。
    这么说来……
    他俩还是情敌咯?
    臥槽!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嘴唇哆嗦著,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说不清是震惊,是荒唐,是愤怒,是苦涩,还是別的什么。
    苏衍想起自己方才骂的那个“下贱戏子”,骂的竟然是自己的青梅竹马。
    林晚棠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句“心中始终忘不掉的那个人”,那个人竟然也是苏衍心里藏著的人。
    他们各自藏了数百年的秘密,此刻像两个被推倒的瓷器,“哗啦”一声碎了一地,碎片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谁的。
    然后,他们又同时移开了眼神。
    谁都不看谁。
    谁都不知道该看谁。
    只觉得心情复杂无比,像是有一团乱麻堵在胸口,理不清,剪不断,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一时间,竟再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