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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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瓦尔现在又冷又累又饿,身体上的折磨已经能够让他忽略掉心理上的畏惧了。
    他又往更浓稠的黑暗中跑了很久,除瞭望不见头的夜色以及各种千奇百怪的植物,根本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跡。
    等到最后,他慢慢停了下来。
    他实在是跑不动了。
    伊瓦尔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的手脚和关节已经彻底麻木,裸露在薄薄衣衫外的皮肤被冻得青紫。呼出的白雾在黑暗中迅速消散,冷到极致后,他甚至感觉到了热。
    他一个人在生与死的边缘中挣扎了那么多年,如今被冷风冻到滯涩的大脑冷静地告诉他,再这么下去,他离被冻死不远了。
    他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四面八方全是一样的,焦黑的大地,暗紫色的藤蔓,还有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那些关於黑暗之地的故事。
    小镇上的人说,墙的那一边住著的都是和他一样罪恶的“深色”之人,那些被光明拋弃的人,还有从光明之地逃出去的穷凶极恶之徒。
    他们生活在黑暗的最深处,那里叫“黑暗巢穴”。
    那是一群冷血至极的人,心臟里灌满了腐烂的黑血,血液不再温热,而是像冰水一样寒冷。
    他们不学习光明魔法,却在黑暗中研究邪术,学习所谓的“黑暗魔法”,召唤瘟疫和灾厄,诅咒光明之地的一切。
    “他们会在黑暗中盯著你……”
    伊瓦尔当时裹著灰色的兜帽缩在角落,偷听老妇人压低声音对孩子们说的话。
    “等你走到最深的黑暗里,他们的手就会从暗棘里伸出来,一把將你拖进去。然后你会被掏空內臟,做成黑暗祭祀的祭品……”
    当时小小的伊瓦尔曾经被这个故事嚇得一夜没睡著。
    可现在回想起来,伊瓦尔却已经不会尽信了。
    至少他知道,像他这种最为罪恶的“黑色”之人,流淌的血也是红色的,和那些“浅色”的人没有区別——是让光明之地厌恶的红色。
    他现在倒是希望像故事里听到的那样,有一双手从暗棘后伸出来。
    至少让他在死之前看看,那群被形容得如此可怕的“深色”之人,究竟和自己一不一样。
    可事实是那些故事是假的,没有手从暗棘里伸出来,周围只有他自己,还有如影隨形的寒冷与飢饿。
    伊瓦尔的步子越来越慢,脑袋已经有些昏沉。
    他开始怀疑。
    他跑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维达尔神父用命给他换了一个逃跑的机会,所以他拼命地逃啊逃,一刻都不敢停。
    可他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害怕辜负神父,他早就不想活了。
    他心里没有仇恨,因为他和那些想要烧死他的人想得一样——他也觉得真正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如果不是他在母亲肚子里时闹腾得母亲疼痛难忍,父亲不会为了换些药物,就鋌而走险去到黑暗之地,然后再也没回来。
    如果不是为了庇护他,棕发灰眸的母亲完全不用搬到“劣等人”区,在地下黑市日夜操劳地赚钱,来给他换取羊奶。最后累垮了自己。
    如果不是他的黑髮黑眸被发现,善良的维达尔神父也不会为了救他,被活生生地烧死。
    那群人说他是恶魔之子,说他带来了灾难与诅咒,接近他的人会不得好死。
    ——他也这么觉得。
    他最大的错误就是拥有著黑暗的特徵,却诞生在了光明之地,接受著光明一方的信条长大。
    他的出生本就是罪恶。
    此刻的伊瓦尔站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却对自己的前路感到茫然。
    他逃到现在,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就算他逃到了“黑暗巢穴”里去,那群人会接纳他吗?还是会像小镇上的人一样,第一眼看到他的黑髮黑眸就尖叫著“恶魔之子”,拿起铁叉要殴打他、烧死他?
    他慢慢蹲了下来,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抱住了自己。
    身体的温度正在缓缓流失,伊瓦尔挣扎著把自己挪到一株粗壮的暗棘底下,不逃了。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著死亡的降临。
    这种等死的感觉让他有些忐忑,也有些期待。
    如果他死了,在另一个世界遇见了母亲和神父,他们会责怪他吗?他没有像他们所希望的那样,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他已经很努力地活著了,他现在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想著死的。
    母亲和神父都是那么好的人,一定会原谅他的吧?
    可这么想著,伊瓦尔又有些难过了。
    对啊,母亲和神父都是善良的人,他们死后会去神的国度,而自己这么罪大恶极的人,肯定会坠入无间地狱。就算是死了,他也见不到他们。
    伊瓦尔低落地垂下了眼,眼前有些模糊。
    身边的暗棘藤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地蔓延到了他脚边。
    伊瓦尔已经没有力气躲了。他闭上了眼睛,想著大概这就是结局了——也不知道被黑暗之地的诅咒藤蔓绞杀,比起被烧死,哪个更痛苦一些。
    可暗棘却並没有如他预想的那般伤害他。
    那些暗紫色的触角探了过来,甚至贴心地收起了尖锐的倒刺,冰凉的藤蔓触上了他裸露的小腿。
    它们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皮肤,见他没有牴触的反应,才更热情了一点,试探著探了更多的藤蔓过来,轻柔地缠绕上他的脚踝和手臂。
    伊瓦尔本来等著这些藤蔓给他致命一击,直到他察觉到藤蔓冰凉的接触面开始变暖。
    伊瓦尔猛地睁开眼。
    被称为“世界上最邪恶的诅咒”的暗棘藤蔓,正討好地贴著他的皮肤,缓缓地散发著温热。
    那种温度正好保持在一种让他適应的程度,让伊瓦尔被冻到僵硬麻木的身体一点点活了过来。
    伊瓦尔愣愣地看著那些藤蔓。
    他的嘴唇颤了颤,然后轻轻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没想到,他这十年来承受了那么多的冷漠与恶意,最后时刻居然是被这种没有自我意识的植物所关心温暖著。
    伊瓦尔嘴角的笑小了点,缓缓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摸了摸藤蔓的表皮,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但还是轻声开口,说了句“谢谢”。
    藤蔓扭了扭,害羞地缩了缩,又更热情地凑上来,给他传递温暖。
    可伊瓦尔的意识依旧越来越模糊,费力睁开的眼睛已经涣散。
    寒冷和飢饿已经消耗了他太多体力,身上的伤疤太多了。那些藤蔓的温暖不足以支撑他继续往前走,也没办法让他重新燃起活下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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