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赵明诚劝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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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赵明诚劝进
    几天后,礼部衙署。
    经过前几日连轴转的忙碌,衙中的气氛虽仍显肃穆,但已不像前几天那么紧张。
    官员胥吏们各司其职,处理著皇子丧仪相关的后续文书与协调事宜,偶有低声交谈,也多是公事。
    赵挺之与李格非同在公处理公务,间隙时,两人自然又凑在一处喝茶稍歇。
    几口热茶下肚,李格非放下茶盏,状似隨意地开口。
    “正夫兄,昨日在府上,见令郎明诚贤侄,真是一表人才,谈吐不凡。不知————贤侄的终身大事,正夫兄可已有安排?似令郎这般出色的年轻人,怕不是汴京城里有女儿的人家,都盯著呢。”
    赵挺之何等人物,官海沉浮多年,又在人情世故极为复杂的礼部任职,一听李格非这话头,心中便瞭然了几分。
    他昨日也察觉李格非对儿子颇为欣赏,此刻又提起儿子的婚事,用意不说也是明白的。
    赵挺之捻须微笑,也不点破,顺著话头道。
    “文叔说笑了,犬子年纪尚轻,前些年在太学读书,后又去了河湟,一来二去,倒把这婚事给耽搁了。
    如今虽说回了京,可你也知道,眼下朝中————多事之秋,他也常在外头奔波,我与他母亲虽有时提起,却还未曾细定。
    总想著,需得寻个门风清正、知书达理的人家,女孩儿品貌才学也要相配才好,人生大事,急不得。”
    李格非听赵挺之语气平和,並未排斥谈及此事,心中一定,便也敞开了些,笑道。
    “正夫兄所言甚是,婚姻大事,自当慎重,贤侄这般品貌才学,寻常闺秀確实难以匹配。需得是诗书传家、教养得宜的女子,方能琴瑟和鸣,成为贤內助。”
    李格非顿了顿,似是感慨,“说起来,我家那丫头,前日还向我打听令郎来著,说是听她兄长提及其河湟之功,心中钦佩,好奇问问。这丫头,平日里心高气傲,等閒人难入她眼,倒是难得对令郎有几分关注。”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已是挑明。
    赵挺之心中迅速权衡。
    李家门第清贵,李格非本人学问品行俱佳,在清流中颇有声望。
    其女李清照的才名,更是冠绝汴京,那份灵秀与才情,连他都素有耳闻。
    若两家真能结秦晋之好,於赵家而言,无疑是锦上添花,更关键的是,李格非此刻主动提及,態度诚恳,显是经过深思熟虑。
    思索后,赵挺之面上不露异色,只是点头。
    “文叔,你我相识多年,知根知底,若论门风家教,少有能比得上李家的。
    只是————此事终究关乎两个孩子终身,虽说父母之命,但也需让他们彼此有些了解,方为稳妥。不知文叔意下如何?”
    李格非闻言,心中大喜,知道赵挺之已然意动,且考虑周全,连忙说道。
    “正夫兄思虑周详,正该如此!强扭的瓜不甜,总要先让孩子们自己见过,觉得合眼缘、说得上话才好。
    依我看,不如这样,过两日,若赵兄与贤侄得空,不妨来寒舍小坐。到时我让小女清照以晚辈礼奉茶相见,两个年轻人打个照面,说上几句话,全当认识一下。若他们彼此都觉得尚可,你我两家再从容商议后续,如何?”
    “如此甚好!”赵挺之抚掌笑道,“还是文叔想得周到,就这么定了。待过两日衙中事务再轻些,我就带犬子过府叨扰,只是届时,怕是要打扰府上清净了。”
    “赵兄说的哪里话!求之不得!”李格非笑容满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婚事虽没有最终落定,但两家家长既已达成初步共识,且安排好了让年轻人见面。
    又閒谈几句,两人心照不宣,各自满意地回去处理手头公务。
    几乎在同时。
    赵明诚正在铺子查核帐目,他刚合上帐簿,就看到端王府一名相熟的內侍匆匆寻来,面色焦灼。
    “赵公子!梁供奉请您速去王府!”內侍不及行礼,急道。
    “殿下今天从宫中回府后,便独处后院,不饮不食,谁也不见,梁供奉劝解无用,特请公子前往!”
    赵明诚听后一点不耽搁,立刻赶往端王府。
    王府门前有些冷清,梁师成亲自在迎接,见到赵明诚,如同见了救星,连忙上前低声道。
    “赵公子,您可算来了!殿下今个儿从宫里回来,脸色就不大好,这两日都闷在后院,话也不多说,饭也用得少。
    奴婢瞧著心里著急,又不敢多问,高俅也去送过点心,直接被殿下轰了出来,殿下平日最愿意听您说话,您快去劝劝吧!”
    赵明诚摆手示意明白,来到赵佶常待的房间外,轻轻推门而入。
    阁內炭火熊熊,却暖不透那份孤寂。
    赵佶背门独坐,身影寥落,他听到了有人推门,说道。
    “我不是说了吗,今天谁也別来扰我。”
    “殿下,是我,德甫。”
    赵佶缓缓转身,他眼窝深陷,面色苍白,眸中血丝遍布,唇色黯淡。
    赵佶见真是赵明诚,他眼中光亮一闪,旋即又被浓重阴霾覆盖,哑声道。
    “德甫————你来了。”
    他指了指身旁席位,满是疲惫。
    赵明诚没有立刻落座,他走到小炉边,试了试壶中酒温,取白玉杯斟半盏,轻轻置於赵佶面前矮几。
    做完这些后,他才坐下,亦也给自己斟了半杯,双手捧握,静默待在赵佶身侧。
    暖阁內只余炭火轻响,这沉默並不是尷尬,而是一种体谅,允许情绪流淌。
    良久,赵佶终是难以控制情绪,抓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灼喉,呛得他咳嗽,也逼出了强忍的泪光。
    “德甫啊————”赵佶声音哽咽,“我心里————堵得慌,皇兄病重,茂儿夭折,我日夜在娘娘宫中祈福,只求上天垂怜可娘娘今天却让我回来,说好生歇息,不必再日日入宫”————德甫,你告诉我,是不是我惹娘娘厌烦了?还是我做得不够好?”
    赵佶说著话,泪水都止不住了,他像个被至亲莫名疏远的孩子,满是委屈。
    赵明诚静静倾听,待他情绪稍泄,方放下杯盏,慢慢说著。
    “殿下,您若这般想,便是曲解了太后娘娘一片苦心,更辜负了她对您最深切的呵护之心!”
    “呵护之心?”赵佶茫然不解。
    “正是。”赵明诚语气诚恳。
    “殿下请细思,如今宫中是何等局面?官家沉疴,皇子新丧,人心浮动,流言如刀!
    太后娘娘以一己之身镇守宫闈,稳定朝廷大局,如临深渊,步履维艰!她所承重压,远超我等想像。”
    赵明诚稍顿,见赵佶凝神,继续说。
    “殿下是官家的至亲兄弟,也是太后娘娘抚育长大的,身份尊贵,也最是敏感。
    这段日子,您日夜入宫侍奉,诚心祈福,此等纯孝,娘娘岂能不知?岂不感动於心?”
    赵佶怔怔听著,眼泪渐渐停了下来。
    “然而,”赵明诚话锋转沉,“正因为殿下您身份特殊,在此非常之时,若仍频频现身宫闈,常伴太后左右,落在有心人眼中,当作何解?
    会不会有人妄加揣测,言殿下藉机邀宠,心存凯覦?会不会有宵小散布流言,非议殿下,甚至中伤娘娘处事偏私?
    眾口鑠金,积毁销骨,娘娘让您回府歇息,正是要让您远离是非之地,免成眾矢之的,这不是疏远,实为避嫌,更为了给殿下养望!”
    “避嫌————养望?”
    赵佶喃喃,似有所悟。
    赵明诚目光湛然,说道:“殿下,天下的孝道有很多种,亲奉汤药是孝,但有时候,不添烦扰、不授人以柄,不让长辈担心,也是至孝。
    娘娘此举,是为了护您周全,也是为了护大局安稳。她让您安居府邸,静观其变,谨守本分,是在向天下人说明您毫无私心,唯念官家之疾,社稷之安!”
    赵明诚的一番剖析,让赵佶心中明朗了不少。
    赵佶眼中惶惑委屈渐散,原来,娘娘不是厌弃他,而是以更深远的方式呵护他。
    见赵佶心绪渐平,赵明诚知时机已至,他声调转低,却字字清晰,推心置腹。
    “殿下,请恕明诚斗胆直言。
    如今官家病势难测,神器所归,牵动天下,朝野內外,有识之士皆在观望。
    殿下仁孝之名,早已广传汴京;太后娘娘对您信重疼爱,亦是人所共见。
    若————若天命真有归依之日,宗室之中,论仁、论孝、论长、论贤,最孚眾望、最堪承托者,”
    赵明诚目光澄澈,坦然直视赵佶。
    “舍殿下其谁?”
    “德甫!你————”
    赵佶身躯剧震,骇然失色,几乎从榻上弹起,难以置信地瞪著赵明诚,嘴唇哆嗦。
    “你此言————此言何意?莫不是要我爭————”
    “爭位”二字如鯁在喉,赵佶都没把这两字给说出来。
    赵明诚神色无波,反更显庄重,缓缓摇头。
    “殿下误解了,明诚不是让殿下去爭”,而是提醒殿下去顺”。”
    “顺?”赵佶疑惑。
    “正是,顺。”
    赵明诚语气沉凝如磐石。
    “顺天命之所向,顺人心之所归,顺太后娘娘与朝野重臣之公议!
    殿下试想,若真有那一日,大宋需一位仁德贤明之君承继大统,安定江山,天下人是愿意看到德不配位者侥倖得之,还是愿见眾望所归者顺天应人,肩负社稷?
    这不是为一己之私慾而爭,这是为天下苍生、为祖宗基业而承大统!”
    赵明诚见赵佶惊容稍褪,陷入沉思,语气转为和缓恳切。
    “殿下,此刻,您只需按照娘娘期望,守礼持重,静待天命。
    该读书时读书,该习艺时习艺,该为官家祈福时便诚心祈福,外面的风雨,自有太后娘娘与股肱之臣为您担当。
    您越是沉稳自持,越显仁孝本色与顾全大局的器量,那眾望”自会如百川归海,匯聚而来。”
    言至此处,赵明诚再次端起那杯一直未动的酒,双手敬向赵佶,目光诚挚温暖。
    “殿下,明诚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无虚言。
    不是为了图谋个人富贵,只是因为,我把殿下当作可以託付天下的仁德明君。
    我不忍心看到殿下因为一时迷惘而自苦,更不愿意看到殿下错失本应担当的责任。人生路漫漫,终需殿下亲涉,我能做的,不过是在殿下身边略微提醒罢了。”
    赵佶怔然望著眼前的赵明诚,耳畔又迴响起刚才那番剖肝沥胆、既有深谋远虑又饱含情义的话语。
    心中积鬱的委屈、恐惧、迷茫,如春阳融雪,渐渐消散了。
    赵佶此刻庆幸自己身边有赵明诚这样的交心挚友。
    感动衝击心扉,赵佶鼻尖酸涩,也猛地抓起酒杯,不顾酒液微洒,与赵明诚的杯子重重相碰,声音哽咽。
    “德甫!有你这样的知己,我復何求!你的话,我懂了!今日之后,我知道该如何自处!此情此义,我赵佶永誌不忘!”
    赵佶说完罢,仰首饮尽杯中酒。
    赵明诚也举杯痛快饮尽。
    他知道赵佶心结已解开,心態也转变了,虽前路仍有艰险,但种子已播下。
    喝完这一杯后,赵佶拭去泪痕,眼神重焕光彩,他一把拉住赵明诚手腕。
    “德甫,今日你定要留下!陪我饮酒畅谈!你我不谈那些烦心事,就和往日一样,一起品酒论书画!”
    见赵佶重现神采,赵明诚心下宽慰,笑道。
    “好,今日我定当陪殿下一醉,只是饮酒需適量,殿下还须保重身体。”
    “晓得!晓得!”赵佶连连点头,朝外朗声道。
    “梁师成!备酒!取我珍藏的玉壶春来!再让厨下整治几个好菜,本王要与德甫畅饮i
    “”
    门外,梁师成闻声,如释重负,赶忙应诺张罗酒菜。
    暖阁內,炭火愈旺,酒香渐浓,窗外寒意依旧,宫城方向阴云未散。
    但这方小天地里,赵佶的君王之心,已经因为赵明诚的劝进之言,从隆冬迈向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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