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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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意时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双手乖乖地交叠在大腿上,坐得端正挺拔,看着前方路口的指向标,说:“这应该是你最后一次看到他。”
    江逸乘惊奇地“咦”了一声,用余光去看陈意时漂亮的侧脸,凶巴巴的,像只绷着脸的刺猬。
    江逸乘问:“这么讨厌他呢?”
    “一点点,”陈意时实话实说,“毕竟他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但也只是一点而已了,要说多怨恨,也并没有那么深刻。
    陈意时从没拿他当过敌人,只是被单方面惦记了这么多年,最终闹成这样,陈意时心里隐约觉得难过。
    可惜江逸乘不止一点点,他冷淡地往窗外一瞥,又转回目光,柔和道:“处理完了这件事儿,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告一段落,好好休息了?”
    陈意时这几天天天挨扎针,也没了脾气,认命地说:“是打算休息几天。”
    江逸乘没憋好心:“你想在哪儿休息?”
    “没想好,想好了就请年假。”
    江逸乘笑了:“生病了都开悟,你这个卷王也终于上道了。”
    街景后退,窗外夜幕暗沉,混着广告霓虹像是幅印象油画,过了两个红绿灯,陈意时终于察觉出不对:“你怎么往你家开?”
    江逸乘“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地减速,问:“那我们在你家?”
    “......”
    这话有点太怪了。
    陈意时更想不到的是,这种对话一听就是一周,耳朵都开始泛酸。
    这一周里两人几乎天天见面,江逸乘不放心,一定要亲自给陈意时做饭熬粥,陈意时独居惯了,哪怕是生病发烧也不习惯别人照顾,连连跟江逸乘说自己已经痊愈,哪儿都不难受,结果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喷嚏,咳得眼泪都要出来。
    “......”
    江逸乘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脸上写着“免谈”两个大字。
    陈意时说话带着股鼻音,趿拉着拖鞋站在距离江逸乘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可这样的话,你的生活和工作都会被打乱。”
    陈意时最注重秩序和计划,而江逸乘却随心所欲,他系着围裙,手里的汤勺拿出权杖的气势,一脸的光荣:“生活按部就班有什么意思?”
    他的生活就应该被陈意时打乱。
    陈意时的生活也应该被他打乱。
    这对封闭了二十六年的陈意时来说是个极大的转变,他像一只冬眠的乌龟,被一只外来的乌鸦轻轻啄壳,吵得心烦意乱,乌鸦非要在他的后背上打滚儿,留下一连串来历不明的羽毛,可当他终于探出头来,却觉得没有想象之中的那么糟糕,还发现了乌鸦的不少实用价值。
    其中之一就是种植山茶花。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阳台上,视线同时聚焦在那盆粗陶花盆的山茶上。
    陈意时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这盆花还活着吗。
    江逸乘看了看说没死,陈意时挺开心。
    陈意时问:“每天到底要浇多少水?”
    江逸乘说:“这个要看手感,也不用每天都浇,这样吧,你再喊我声哥,我教给你个公式。”
    什么叫“再喊一声”,难不成他以前喊过?
    陈意时突然有些不自然地捻了下手指,指腹蹭到花盆边缘的小豁口上一点泥土。
    江逸乘得寸进尺:“上次还抱着我不撒手,叫得这么起劲儿,现在不愿意了?”
    “我什么时候这么喊过你了?”
    “那天你发烧,我抱你到床上去,你就这么叫的。”
    挺正经的一句话,被江逸乘讲出来,带了几分浪荡和轻佻,陈意时唇舌难言,他那时候意识昏沉,连江逸乘什么时候来得都记不清楚,何况是自己说过什么话。
    江逸乘逗他:“再叫一次。”
    陈意时好像是真想养活那盆花,他顺着江逸乘的意思,板板正正地喊了声“哥”。
    毫无情趣,字正腔圆,语气坚定地像是要上梁山。
    梁山上的哥也是哥,江逸乘吃了个瘪,无奈地受了,把自己刚开始养花时惯用的方法传授过去。
    “你把手插到土里大概两个指节的位置,如果觉得泥土是干的就要浇水,湿的就不用浇水。”江逸乘说,“要是觉得手指不方便,你找根筷子也行。”
    陈意时一直都是个好学生,他踩着拖鞋去厨房找了个筷子试了下,想都没想随口道:“太硬了,插不动。”
    江逸乘:“......”
    陈意时:“......”
    江逸乘咳嗽了一下:“那就是该浇水了。”
    陈意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在尴尬的时候都会假装自己很忙,他拎着小壶,把整个花盆浇透,直到底部微微渗出水来。
    江逸乘用抹布把水压干:“平时可以晒晒太阳,但也别暴晒,散光、半阴都行,你桌边这个角就不错。”
    陈意时还是没抬头:“哦,知道了。”
    江逸乘看他埋头装鸵鸟,忍着笑转过身,劲瘦的后腰抵在阳台上。
    当天晚上,陈意时做了个梦,他推开卧室的门走向阳台,一个高挑挺拔的人影背对着他,熟练地给山茶花浇水,还哼了个断断续续的摇滚乐,十多年前流行的版本。
    “江逸乘?”
    陈意时轻声喊了句,那人没回头,陈意时打开客厅的灯,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江逸乘,你大晚上的浇什么花?我们不是今天晚上刚刚浇过水,是你说不能浇太多次的。”
    他和那个背影越来越近,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对方动作一顿,轻轻地转过了脸。
    陈意时整个人都好像定格,仿佛浑身血液倒流,他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人。
    温阳。
    怎么会是温阳……
    “小雨,”温阳笑着问他,“你看我买的这两盆山茶花,拿一盆送你,好不好?”
    陈意时眼眶发酸,眼前的人和记忆里一样清瘦高挑,脸颊总是带着笑,身上有种发苦的柚子味道。
    温阳又说:“要不等我养开花之后直接送给你好了,反正你是个笨蛋,怎么也养不好。”
    陈意时记得这是发生在他几岁时的对话,也知道这场对话的结局。
    于是他咬咬牙,带着些幼稚的怨气说:“你骗我,你根本没有把它养好,它也没有开花。”
    温阳笑眯眯的,仿佛永远不会生气,他摸摸陈意时的耳朵,轻声说:“它会开花的。”
    不等陈意时回答,面前的人面目变化,身量变更高,脸上的线条也更俊逸锐利,又变成了与陈意时朝夕相处的江逸乘。
    江逸乘拎着水壶看着他笑:“小雨,喊哥,我就教给你的怎么养山茶花。”
    陈意时张张嘴,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夜幕骤变,天空瞬时透出数缕阳光,晒得地板一地金黄,眼前的景象轰然倒塌,温阳的身体在光线里消散,陈意时喘息着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已然天光大亮。
    他离开被窝,皮肤凉得打颤,恍然发觉那是场离奇怪诞的梦。
    他开始持续的耳鸣,后脑疼得剧烈,冷汗顺着瘦削的下巴滑落,无声地滴在被褥上。
    温阳在梦里和江逸乘一同出现,又随着梦境一同坍缩,就像他在温阳身上抓到的一点点温情,都要借着江逸乘的手。
    陈意时的血液突然开始倒流,他从第一次见到江逸乘开始,到现在江逸乘彻底占据他的生活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一直被自己的潜意识埋葬的事情。
    在他的世界里,江逸乘和温阳的界限是模糊的,他们有着一样漂亮的眼睛,一样的柚子味,一样畅快的灵魂,一样对自己的喜欢。
    他对自己失望透顶。
    陈意时咬了一片西地泮,用半杯冷透的水送下去,他觉得自己双膝发软,按着额头在沙发边坐了下去。
    他捱过眼前的眩晕,觉得自己的意识附着在内脏上,反胃恶心。
    这样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下定决心,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陈旧的号码。
    当天下午,陈意时驱车来到一家位置偏僻清净的私人诊室。
    一个长相亲切的小姑娘过来接待,看见陈意时的一瞬间脸上浮现两朵坨红,陈意时朝她礼貌地一笑,没劳烦她陪同,自己轻车熟路地乘上电梯去了楼上的房间。
    毕竟这里他很熟悉。
    咨询室里面坐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是陈意时以前的心理医生,姓任。
    时隔三年再接到陈意时的电话,她多少有些惊讶。
    三年前,陈意时温和告诉她自己不再需要心理咨询,表示自己已经找到了一种自洽的生活方式,在大多数人看来死板无趣,但对他来说是最为折中平缓的选择。
    其实当时她并不看好陈意时的精神状态,但心理诊疗最重要的就是来访者的配合,陈意时那时候抗拒进一步治疗的情绪十分坚决,再怎么挽留也无济于事。
    任老师主动推开门,面前的陈意时和三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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