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吴敬中的接风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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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机降落在松山机场时,是上午十一点。
    台北的天阴著,云层压得很低。余则成站在接机口最前面,怀里抱著一大束红玫瑰,鲜红的花瓣裹在玻璃纸里,扎著金色丝带。他穿著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乱。
    这完全不像平时的余则成。
    晚秋拖著箱子走过去,脚步轻快。
    “则成哥!”她喊了一声,声音又甜又脆。
    余则成迎上来,先把玫瑰塞进她怀里,花很沉,晚秋险些没抱住。然后他接过箱子,一只手提著箱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累不累?”他问,声音比平时高。
    “不累。”晚秋把脸埋进花瓣里,抬眼看他时眼睛亮得像浸了水,“买这么大的花,真好看。”
    “喜欢就好。”余则成揽著她往外走,步子很慢。
    晚秋依偎在他身边,一只手抱花,另一只手挽住他的胳膊。两人就这样穿过人群,像一对热恋中的璧人。
    走到出口时,余则成停下,低头看她:“饿不饿?先吃点东西?”
    “都听你的。”晚秋仰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尝尝台湾的永和豆浆。”余则成说得很自然,像是早计划好了。
    两人上了车。余则成放好箱子,和晚秋並排坐在后座。车子启动后,他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他问。
    “飞机上冷。”晚秋轻声答,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
    余则成没说话,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车子开得慢,余则成指著窗外,介绍:“这是行政院……那边是监察院……”他说得仔细,晚秋靠在他肩上,顺著他手指看,时不时问一句,嗓音温软。
    站里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们,嘴角带笑。
    到了永和豆浆,余则成先下车,绕到另一边开门扶晚秋下来,然后提著箱子揽她进店。店里人不少,热气腾腾。余则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晚秋坐下。
    “想吃什么?”他问。
    “你点吧,我都行。”晚秋把花放旁边椅子上。
    余则成点了豆浆油条烧饼小笼包,摆了一桌。他给晚秋夹菜:“尝尝,看跟天津的狗不理包子味道一样不一样。”
    晚秋小口吃,眼睛弯成月牙:“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余则成又给她夹了个小笼包。
    旁边桌有人看过来。余则成像没看见,继续夹菜。晚秋脸红红的,小声说:“则成哥,你自己也吃。”
    “我看著你吃就饱了。”余则成说,声音不大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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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秋脸更红,低头喝豆浆。
    吃完出来,走到门口时余则成忽然停下,低头在晚秋耳边说了句什么。晚秋“噗嗤”笑了,轻轻捶他一下。
    这动作亲昵得扎眼。
    两人上车,余则成对司机说:“直接开到仁爱路十四號。”
    车子启动。晚秋靠在他肩上,小声问:“则成哥,你刚才在门口说什么?”
    “我说你豆浆沾嘴角了。”余则成声音很低。
    “骗人。”晚秋嗔怪,“你明明说的是別的。”
    余则成笑了,笑得很浅,但眼里有光。他没答,只握紧她的手。
    车子开进仁爱路,在一处独门独院的日式宅邸前停下。余则成提箱子下来。晚秋抱花跟著。余则成掏钥匙开门,转身对晚秋做了个“请”的手势。
    晚秋笑著进去,余则成跟进来,关上门。
    门一关,两人脸上的笑同时淡了。
    院子里安静,只有风吹树叶声。余则成放下箱子,晚秋把花放石桌上。
    “则成哥,”晚秋转身看他,“刚才……”
    “刚才很好。”余则成打断她,声音恢復平淡,“从机场到这儿,至少三拨人在看我们。”
    晚秋心一紧:“什么人?”
    “不知道。”余则成摇头,“可能是站里的,也可能是石齐宗的,或者就是路人。”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玫瑰看了看,嘴角勾起一丝很淡的弧度:“花要买就买大的,让人都看见。”
    晚秋一愣:“你……”
    “石齐宗在查刘耀祖的死,”余则成把花放回桌上,声音很平静,“站里人人自危。越是这时候,越要高调。”
    他看向晚秋:“高调地谈恋爱,高调地秀恩爱,高调地告诉所有人,我余则成有未婚妻了,从香港来的,家世清白,感情深厚。这样,他们反而不敢轻易动我。”
    晚秋明白了。这不是吴敬中的主意,是余则成自己的打算。
    他要主动出击。
    用这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做最好的掩护。
    “房子是站里的,原来是给上面下来检查的专员准备的,”余则成继续说,“家具总务处置办的。晚上家宴,给你接风。”
    “我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余则成看著她,“但要比平时更……像个陷在热恋里的女人。”
    晚秋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这个我会。”
    余则成看她很久,转身:“你歇会儿,换衣服。我五点来接你。”
    “现在就走?”
    “回站里一趟。”余则成走到门口,又回头,“翡翠带了吗?”
    “带了。”
    “晚上看时机。”余则成说,“梅姐高兴就拿出来,不高兴改天。”
    “好。”
    余则成走了。晚秋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束玫瑰。
    鲜红花瓣在灰白天色里刺眼。
    她看了很久,转身进屋。
    下午五点,余则成准时来了。
    他换了身深灰中山装,熨得笔挺。头髮重新梳过,眼里有血丝,像没睡好。
    晚秋已经准备好。浅蓝旗袍,珍珠项炼,米色开衫。头髮挽髻,別珍珠髮簪。脸上淡妆,气色好些。
    余则成看了她一眼,点头:“走吧。”
    两人上车。路上,余则成很自然握晚秋的手。晚秋靠他肩上,轻声说:“则成哥,我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余则成说,手指在她手背轻拍,“有我。”
    这话很轻,但晚秋心突然定了。
    车在吴敬中家门前停下。梅姐已在门口等,穿絳紫缎面旗袍,披薄呢外套。
    “晚秋来啦!”梅姐迎上。
    晚秋下车,微微欠身,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师母好。”
    梅姐脸上笑容温和,拉住她的手:“快进来。”
    吴敬中从屋里走出,看见晚秋,脸上露出笑意。晚秋抬眼看看梅姐,又看看吴敬中,忽然抿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
    “您看我这嘴,”她声音清亮,“则成哥叫站长老师,我叫师母本是应当的。可我看师母这样年轻,叫师母都把您叫老了!”
    梅姐一愣。
    晚秋往前凑了凑,拉著梅姐的手,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俏皮:“您说是不是?我看著您啊,比我大不了几岁的样子。要不……我斗胆叫您一声梅姐?”
    这话一出,梅姐先是一怔,隨即“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哎哟我的天!”她拍著晚秋的手,“你这张嘴啊,可真甜!梅姐就梅姐,我爱听!”
    吴敬中也笑了,看著晚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晚秋歪著头,一脸认真:“我说的是实话嘛。梅姐,您说是不是?”
    梅姐笑得合不拢嘴:“是是是,你说什么都对!以后就叫梅姐!”
    气氛一下子轻鬆起来。梅姐拉著晚秋的手不放,一路说笑著进了屋。
    余则成跟在后面,看著晚秋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她比他想像的还要机敏。
    客厅里,佣人已摆好茶点。梅姐拉晚秋坐下,亲手给她倒茶。
    “晚秋啊,路上累不累?”
    “不累。”晚秋接过茶杯抿一口,转头看余则成,眼睛弯弯的,“则成哥去接我,还买花,我高兴都来不及,哪儿还觉得累。”
    她说这话时语气娇憨,像被宠坏的小女人。
    余则成坐旁边,脸上露出很浅的笑容,伸手握住晚秋的手。
    梅姐看著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笑得更开了:“则成啊,你看看你,以前跟木头似的,现在知道疼人了!”
    余则成低头,有点不好意思:“梅姐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梅姐转向晚秋,“晚秋啊,则成这人实在,不会说漂亮话,但心里有你。你不知道,他为了接你,特意跟站长请半天假,一大早就去花店挑花……”
    “师母。”余则成打断,耳根有点红。
    晚秋看著余则成,眼睛亮晶晶的:“则成哥,真的?”
    余则成没说话,只握紧她的手。
    这画面温馨。梅姐看著,眼里全是笑。吴敬中坐一旁,慢悠悠喝茶,眼神在余则成和晚秋脸上来回扫。
    聊一会儿,晚秋起身,拿出带来的礼物。
    先是深灰英国呢料,梅姐摸著料子,连声称讚。
    又拿出三瓶法国香水,梅姐闻了闻,爱不释手。
    晚秋抿嘴笑:“梅姐喜欢就好。”
    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又从包里拿出软绸包的小包。
    “梅姐,”她声音轻些,带点不好意思,“其实……我还带了样东西。”
    她慢慢解开系扣。
    绿莹莹的光淌出来。
    是翡翠项炼。翡翠通透,绿得深邃,水头极好。在灯下泛著温润光泽。
    梅姐的眼睛一下子睁大。
    “这是……”她声音有些颤。
    “我叔叔当年的收藏。”晚秋轻声说,“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这些东西留著也没用。我想著梅姐您气质好,戴著一定好特別好看。”
    她说著,把项炼递过去。
    梅姐接过项炼,手指都在抖。她对著光看,翡翠绿意盎然。又看晚秋,眼神复杂。
    “晚秋啊,”她开口,“这……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的东西,也要配合適的人。”晚秋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梅姐,您就別推辞了。就当……是我一点心意。”
    梅姐重重点点头:“好,好,我收下。晚秋啊,你太有心了。”
    她把项炼小心收好,再看晚秋时,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吴敬中在一旁看,脸上的笑容深了些。他看向余则成:“则成,你看看晚秋,多懂事。”
    余则成点头附和:“是,站长。”
    这时,吴敬中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晚秋:“对了晚秋,你刚才说要在台北开分公司,想好地方了吗?”
    晚秋放下汤匙,轻声答:“还没有定呢。我刚来,对台北还不熟,正想让则成哥带我转转看看。”
    “应该的。”吴敬中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中山北路那一带不错,商铺多,人流量也大。我认识几个做地產的朋友,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晚秋眼睛一亮:“那太谢谢站长了!”
    吴敬中摆摆手,又看向余则成:“则成啊,明天你不用去站里了,陪晚秋好好看看门店。人家姑娘大老远从香港来,人生地不熟的,你得陪著。”
    余则成忙站起身:“站长,这怎么行,站里还有事……”
    “站里的事不急。”吴敬中打断他,语气很温和,“石齐宗那边,让他先查著。你明天就专心陪晚秋,把分公司的事定下来。这也是正事。”
    他说著,又看向晚秋,笑道:“晚秋啊,你在台湾好好做生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则成要是忙,你就来找我,找你梅姐。”
    “谢谢站长,谢谢梅姐。”晚秋站起来,微微鞠躬,脸上全是感激。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更融洽了。梅姐拉著晚秋说了很多台北商界的事,哪些地段好,哪些人不能得罪,说得仔细。晚秋认真听著,时不时问几句,问得都在点子上。
    饭后,又坐一会儿,余则成和晚秋起身告辞。
    梅姐送到门口,拉晚秋的手不放:“晚秋,常来啊!我这儿牌局多,你来凑手!”
    “一定来,梅姐。”晚秋笑著应,转头看余则成,声音软软的,“则成哥,梅姐让我常来呢。”
    余则成揽她肩:“想来就来,我陪你。”
    这话说得自然,梅姐看两人,笑得眼眯成缝。
    坐进车,关上门。
    晚秋靠座椅上,长长舒口气。脸上笑还掛著,但已有些僵。
    余则成坐旁边,没说话。
    车开动。
    开大概五分钟,余则成忽然开口:“刚才……做得很好。”
    晚秋转头看他:“哪句?”
    “每一句。”余则成说,“叫梅姐那话,是临时想的?”
    “嗯。”晚秋点头,“我看她听见『师母』时,眼神闪了一下。女人最在意年纪,我就顺著说了。”
    余则成沉默一会儿:“你很会看人。”
    晚秋没接话,只低头看著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余则成的手很暖,手指修长,握得有些用力。
    “站长让你明天不用上班,”晚秋轻声说,“是真的让你陪我,还是……”
    “是真的,也是试探。”余则成声音很平,“他想看看,我会不会真的一整天陪著你。也想看看,我们是不是真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恩爱。”
    晚秋懂了:“那明天……”
    “明天就好好演。”余则成握紧她的手,“从早到晚,让所有人都看见。”
    车在仁爱路停下。余则成付钱,和晚秋下车。
    巷子里安静,只有风声。
    走到门口,晚秋掏钥匙开门。钥匙插锁孔,拧两下,门开。
    她进去,转身,看门外余则成。
    “则成哥,”她叫住他,“明天……你真的一整天都陪我?”
    余则成站门外,风吹他衣角。
    “嗯。”他说,“上午九点,我来接你。中山北路、衡阳路、迪化街,都带你转转。”
    “好。”晚秋应一声。
    余则成点头,转身要走。
    “则成哥。”晚秋又叫住他。
    他回头。
    晚秋站门里,身后是黑漆漆院子。路灯的光斜斜照进来,照她脸上。
    “今天在站长家,”她说,声音很轻,“你握我手时,握得很紧。”
    余则成愣了一下。
    “像怕我跑了。”晚秋继续说,嘴角微微扬起,“但其实……我哪儿也不会去。”
    余则成站在那儿,没说话。风吹过来,带著夜里凉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巷子里迴响,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晚秋关上门,落了閂。
    门板冰凉,抵著她的背。她站在那里,眼睛看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
    不知站了多久,她才慢慢蹲下,抱膝盖,把脸埋进去。
    肩膀开始发抖,但没出声。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摸黑走回屋。
    没开灯,直接进臥室,倒床上。
    被子上鸳鸯绣花硌脸,她伸手摸摸。
    窗外风声很大。
    晚秋睁著眼,看黑暗里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今天一幕幕——机场红玫瑰,永和豆浆店里余则成握她手,梅姐听见“梅姐”时笑开样子,吴敬中说“明天不用来站里”时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还有那条绿莹莹翡翠项炼。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场戏真正开始了。
    而她必须演下去。
    演到骨子里。
    演到所有人都相信。
    窗外风声里,隱约传来远处钟声。
    噹噹当,响了十下。
    十点了。
    晚秋翻个身,把脸埋枕头里。
    枕头上有茉莉香气,淡淡的。
    她在黑暗里睁著眼,一夜没睡。
    天快亮时,她坐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晨风吹进来,凉颼颼的。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
    她深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开始梳洗。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公司要註册,店面要去看。
    还要继续演那场戏。
    那场必须演到骨子里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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