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绝境中的算盘声与死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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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4基地的“计算中心”。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高大上,但实际上,这里就是几间由废弃机库改造的大仓库。
    为了给那几百个正在疯狂运算的人脑降温,仓库的顶棚上铺满了浸湿的草帘子。巨大的工业风扇在角落里嘶吼,试图驱散空气中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汗臭味和焦躁气息。
    “哗啦啦——哗啦啦——”
    几百把算盘的撞击声,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密不透风地笼罩著一切。
    这不是雨声。
    这是中国核工业在绝境中的喘息声。
    苏正站在二楼的铁栏杆旁,眉头紧锁,手里的一支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下方的人群。
    那里坐著的,是国內从各大高校抽调来的数学系高材生。他们年轻,充满朝气,本来应该在明亮的教室里推导公式。但现在,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像是被抽乾了灵魂的木偶。
    有人手里捏著馒头,还没送到嘴边就睡著了;有人一边打著算盘,一边流鼻血,血滴在算盘珠子上,红得刺眼。
    “苏院长。”
    老教授(苏正的恩师,著名数学家)步履蹣跚地走了过来。这位泰斗级的人物,此刻也是满脸憔悴,头髮乱得像个鸡窝。
    “第三组数据……废了。”
    老教授的声音带著一丝更咽,“验算结果不闭合。中间有个小数点错位了。这九天的计算量……全白费了。”
    苏正的手抖了一下,菸蒂掉在了地上。
    “查出来是谁错了吗?”苏正的声音有些沙哑。
    “查出来了。是个叫小李的孩子。”老教授嘆了口气,“別怪他。他已经连续干了40个小时没合眼了。刚才……人已经晕过去了,正在医务室抢救。”
    苏正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那种绝望的味道,让他感到窒息。
    “內爆法”的理论模型太复杂了。衝击波的聚焦、流体力学的湍流、炸药爆轰的非线性传递……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海量的计算。
    靠算盘?
    这就像是用勺子去挖通一座大山。
    “老师,”苏正睁开眼睛,眼神中透著一股狠劲,“这种日子,还要多久?”
    老教授苦笑一声,伸出了三个手指。
    “按照现在的进度,如果不犯错,不返工,算出第一轮理论值,至少需要三年。”
    “三年?!”
    苏正猛地抓紧了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三年后,人家把原子弹都扔到我们头上了!我们没有三年!连三个月都没有!”
    “那能怎么办?”老教授也激动起来,指著楼下那群拼命的孩子,“他们已经是在拿命填了!苏正,人力有时而穷啊!我们是在和上帝的规则对抗,手里却只有烧火棍!”
    “机器呢?”
    苏正猛地转过身,指向隔壁的机房,“那台『103机』呢?不是说修好了吗?为什么不用?”
    提到那台机器,老教授的脸色更加难看。
    “走,你自己去看看吧。”
    ……
    隔壁的机房里,气氛比这边还要压抑。
    那台仿製苏联m-3型的电子管计算机,像一头患了重病的巨兽,趴在机房中央。它庞大,笨重,且散发著惊人的热量。
    几个技术员正满头大汗地围著它,像是在给危重病人做手术。
    “怎么回事?”苏正大步走过去。
    “散热不行,又烧了。”
    技术员指著地上的一堆废弃电子管,一脸绝望,“苏院长,这玩意儿太娇气了。几千个电子管,只要有一个过热失效,整个运算逻辑就会出错。咱们这儿的风沙大,电压又不稳……刚才刚跑了十分钟,电源模块就冒烟了。”
    苏正没有说话。
    他走到机柜前,不顾滚烫的温度,直接伸手拉开了一个机箱的盖板。
    【真理之眼,开启。】
    【微观扫描模式:启动。】
    剎那间,这台代表著当时国內最高水平的计算机,在苏正眼里被解构成了无数的线条和节点。
    红色的警告光点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在那嘲笑他的鬼脸。
    电子管老化严重。
    焊点虚焊。
    布线干扰极大。
    最致命的是,这种基於电子管的逻辑架构,在先天上就存在著巨大的缺陷——功耗太大,稳定性太差。
    这根本不是一台能用的工具。
    这甚至不如那一堆算盘可靠。
    “苏院长,要不……还是修修看?”技术员试探著问道,“如果能坚持跑半个小时,哪怕算一组数据也好啊。”
    “修?”
    苏正冷笑一声,“怎么修?这是基因里的病。除非你把这些玻璃管子全换成新的,把这里的空气全换成无尘的,把电压稳得像心电图一样平……”
    他猛地合上盖板,发出一声巨响。
    “这就是工业垃圾。”
    苏正给出了残酷的判决。
    在场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他们知道苏正说得对,但承认这一点,就意味著承认了失败。意味著他们只能回到那个令人绝望的算盘地狱中去。
    苏正转过身,走出了机房。
    外面的戈壁滩上,狂风正在呼啸。捲起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
    苏正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刺激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必须换路。
    必须找到一条新的路。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远处的一座库房。那里有两名持枪的战士在站岗,警戒级別甚至比这里还要高。
    那是存放u-2侦察机残骸的地方。
    苏正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他扔掉菸头,大步向那个库房走去。
    “苏院长!那是禁区!需要张將军的批条!”警卫战士拦住了他。
    “滚开。”
    苏正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择人而噬的眼神,让经歷过战场的警卫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苏正推开门,走了进去。
    巨大的库房里,那架黑色的u-2已经被拆解成了无数的零件,分门別类地摆放在长条桌上。
    苏正没有看那些机翼、发动机,而是径直走向了摆放电子设备的区域。
    那里有几个铅封的黑盒子。
    那是u-2的火控雷达核心、电子对抗系统、以及那个神秘的飞行记录仪。
    在这个时代,这些东西代表著美国电子工业的巔峰。
    苏正带上一副白手套,拿起了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方块。
    【真理之眼,分析。】
    【目標:德州仪器公司早期集成运算放大器。】
    【成分:高纯度单晶硅,掺杂工艺……】
    【结构:电晶体逻辑电路……】
    一行行数据在苏正眼前刷过。
    苏正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电晶体。
    这里面封装的,是真正的电晶体!
    虽然在后世看来,这些早期的电晶体简陋得可笑,但在现在的苏正眼里,它们就是钻石,是通向未来的钥匙。
    “如果……”
    苏正喃喃自语,“如果我把这些东西拆下来……把它们的模擬信號电路,强行改成数字逻辑电路……”
    “用电晶体代替电子管。”
    “用集成运放代替分立元件。”
    苏正的脑海中,一张疯狂的蓝图开始疯狂生长。
    那不是修復。
    那是重造。
    那是用敌人的尸骨,为自己铸造一把屠龙的剑。
    “苏正!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了张將军的怒吼声。张將军带著几个参谋冲了进来,看到苏正正拿著螺丝刀,准备撬开那个最金贵的雷达核心组件,嚇得魂飞魄散。
    “那可是宝贝!是要送去京城给那帮老专家研究的!你给拆了,咱们怎么交代?!”
    张將军衝上来就要抢。
    “別动!”
    苏正猛地回头,手里的螺丝刀指著张將军,眼神亮得嚇人,“老张,你信不信我?”
    张將军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苏正这种表情。像是一个赌徒,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一张牌上。
    “你……你要干什么?”
    “我要造个东西。”
    苏正举起那个黑色的模块,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迴荡,“我要用这玩意儿,造一台真正的计算机。一台能把那三年变成三个月的计算机!”
    “你疯了?”
    隨后赶来的老教授听到这话,差点晕过去,“这怎么可能?这些是雷达元件!是模擬电路!和计算机的数字逻辑完全是两码事!这就好比……好比你要把收音机改成拖拉机!”
    “原理不同,但物质基础是一样的。”
    苏正的声音坚定得不容置疑,“在微观层面,它们都是电子的流动,都是0和1的开关。”
    他看向老教授,又看向张將军。
    “现在的局面你们都看到了。”
    “103机是个废物。算盘是个死局。”
    “我们已经没有路了。”
    “既然没有路,那我就用这堆美国人的破烂,砸出一条路来!”
    苏正深吸一口气,將那个黑盒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给我三天时间。”
    “我要一间绝对封闭的实验室。除了心仪,谁也不准进来。”
    “三天后,我要么给你们一台新机器。”
    “要么……”
    苏正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
    “要么,我就去军事法庭陪那个u-2飞行员坐牢。”
    库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像是在为这场豪赌倒数。
    张將军盯著苏正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底的血丝,看到了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也看到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自信。
    “好。”
    张將军咬了咬牙,猛地一挥手,“给他!”
    “老张!”老教授急了。
    “出了事,我顶著!”张將军吼道,他摘下帽子,狠狠地摔在桌上,“反正完不成任务也是个死!不如让这小子疯一把!万一……万一他真能把收音机改成拖拉机呢?!”
    苏正笑了。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的人,开始专心地拆解那个价值连城的雷达组件。
    “心仪,准备记录。”
    “第一步,暴力破解封装。”
    隨著苏正手中的螺丝刀落下,“咔嚓”一声脆响。
    那不仅仅是金属碎裂的声音。
    那是旧时代被打破的声音。
    也是硅基文明在这个古老国度,发出的第一声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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