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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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十六年,二月初五。
    刘学文一夜没睡。
    驛馆的院子不大,东墙根下种著几丛竹子,风一吹,沙沙响。他躺在床上,听著那声音,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桃华站在屏风后出来的样子,红著眼眶,说“我愿意”;一会儿是陆清晏靠在椅背上的样子,说“三年”。
    三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细细的,弯弯曲曲,像一条乾涸的河。他盯著那道裂缝,盯了很久,久到窗纸都泛了白。
    天亮时他起了身,在院子里打了套拳。拳打得乱七八糟的,连自己都觉得不像话。驛丞端了早饭来,他扒了两口,又放下了。
    去不去窑上?
    去的话,会不会碰见桃华?
    不去的话,窑上那些料今天该出窑了,耽搁不得。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还是换了衣裳,出了门。
    砖窑那边,老吴已经带著徒弟们忙开了。见他来,招呼了一声:“刘大人,今日来得晚了些。”
    “嗯。”他应了一声,蹲到窑边,检查那些刚出窑的水泥块。
    一块,两块,三块。他看得仔细,可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响——“三年。三年之后,她要是还愿意,你来提亲,我答应。”
    “刘大人?”老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块怎么样?”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泥块,灰白色的,表面光滑,敲起来声音清脆。他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该说什么。
    “结实。这配方可以定下来了。”
    老吴点点头,把配方记在本子上。
    刘学文又蹲回去,继续检查。可他心里想著的,全是昨晚的事。
    他想起自己坐在陆清晏对面,说出那些话时的感觉。那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快两个月了,从除夕那晚就开始憋。那晚他站在院子里看烟花,桃华拉著皎皎跑来跑去,笑声脆脆的,他站在角落里,看著,心里有什么东西鬆动了。
    后来他开始注意她。她来送饭,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他听著,心里就安静了。她蹲在河边挖薺菜,不认得哪些是薺菜,哪些是蒲公英,他教她,她认真地看著,眼睛亮亮的。
    他告诉自己,別想了。他比她大二十岁,他成过亲,他是个沉闷无趣的人,她只是心善,可怜他一个人过年。
    可那天在河边,她把那几棵薺菜塞进他手里,低著头跑进府里。他站在门口,攥著那几棵菜,站了很久,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垮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可他还是来了。
    “刘大人。”老吴又叫他。
    他抬起头,发现手里那块水泥已经攥了很久,手心都出了汗。他放下水泥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出去走走。”
    他沿著河岸走。还是那条河,还是那片芦苇。初春的芦苇还没返青,枯黄的一片,在风里摇著,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他走到昨天那个河湾,蹲下来,看著水面。水比昨天清了些,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大大小小的,圆滚滚的。有几条小鱼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尾巴一摆就不见了。
    他想起陆清晏说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桃华还小。她可能只是一时兴起,觉得新鲜。”
    他想了。想了很久。
    他也不知道桃华是不是一时兴起。她十五岁,他三十五岁。她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他已经是夏天快过完的庄稼了。
    可他想起她昨晚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在他身边,说“我愿意”。那声音颤颤的,可每个字都清楚。
    那不是一时兴起。
    他蹲在河边,看著那几条小鱼,看了很久。
    快到午时的时候,他起身往回走。
    快到砖窑时,远远看见一个身影站在窑前的空地上。鹅黄的袄裙,梳著两个髻,繫著红丝带。她手里提著个食盒,正跟老吴说话。
    他站住了。
    桃华也看见了他。她愣了一下,把手里的食盒往老吴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站在那儿,背对著他,肩膀微微起伏。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低著头,慢慢走回来。
    “刘大人。”她的声音很轻。
    “桃华姑娘。”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吴抱著食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咳了一声:“我去看看窑里的火。”说完就跑了。
    空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桃华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她今日穿了双新鞋,粉色的,绣著小小的花。那是白梅花给她做的,她捨不得穿,今日不知怎么就穿上了。
    “你……”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刘学文道。
    桃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我就是来送饭的。”她的声音闷闷的,“三嫂让送的。”
    刘学文点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
    风吹过来,带著河水的腥气,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窑里的火呼呼地烧著,偶尔噼啪一声。
    “刘大人。”桃华忽然开口。
    “嗯。”
    “昨晚的事,你別放在心上。”
    刘学文看著她。
    桃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没哭。
    “三哥说三年,那就三年。我等得了。”
    她说完,转过身,快步走了。
    这回她没有停。
    刘学文站在原地,看著她越走越远。鹅黄的身影在春光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路尽头。
    他站了很久。
    老吴从窑后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下午,刘学文把最后一窑水泥出了。
    老吴带著徒弟们把那些水泥块码好,贴上標籤,写上配方和日期。刘学文站在旁边看著,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回到驛馆。驛丞给他送来晚饭,他吃了两口,放下了。
    他坐在窗前,望著外头的月亮。二月初五的月亮,细细的,弯弯的,掛在天上,像一道浅浅的痕跡。
    他想起桃华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我等得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可那乱糟糟的东西底下,有什么东西稳下来了。
    三年。
    他等得了。
    窗外,竹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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