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盘点
永和十六年，二月初二。
龙抬头。
泉州城又热闹起来了。街巷里到处是剃头挑子，大人们排队等著剃“龙头”，孩子们举著纸做的龙灯跑来跑去，嘴里喊著“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那些龙灯在春风里晃晃悠悠的，像是真的在游动。
陆清晏却没有心思理会这些。
书房里，方书办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了。面前的案上堆著几十本帐册、文书、奏报，摞得高高的，几乎遮住了半个人。
“大人，这是去年一年的。”方书办指著左边那摞，“市舶司的税收、新作物的推广、橡胶的產出、水泥的试製，全在这儿了。”
陆清晏点点头，拿起最上头那本，翻开。
市舶司。
永和十五年全年，入港番船一百四十七艘，比前年多了四十二艘。货值总计六十八万两，抽分六万八千两，比前年翻了一番。解京银子四万七千六百两，留库银子一万三千六百两，船主回扣六千八百两。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又拿起第二本。
新作物。
玉米：泉州本地推广一千二百亩，收成二百四十万斤。加上直隶、山东、河南等地的收成，全国总计超过六千万斤。
土豆：泉州本地推广八百亩，收成三百二十万斤。全国总计超过四千万斤。
高粱：泉州本地推广一千五百亩，收成九十万斤。全国总计超过一千五百万斤。
金薯：泉州本地已不再推广，交由北方各省。据户部统计，全国已推广超过五十万亩，收成超过六亿斤。
六亿斤。
陆清晏看著这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大人？”方书办轻声唤道。
陆清晏回过神来，放下帐册，拿起第三本。
橡胶。
永和十五年，橡胶树存活二十三株，產胶一百二十斤。製鞋底三百双，密封圈五百个，胶球二百个，防水布若干。销往广州、福州、杭州等地，获利三千余两。
他又拿起第四本。
水泥。
试製成功，配方已定。已烧制水泥五千斤，用於城外小河筑坝实验，效果良好。户部侍郎刘学文已掌握全套工艺，待回京后推广。
最后一本，是皇上来的旨意和嘉奖。
永和十五年，陆清晏因金薯之功，加封太子少保衔，仍领泉州府同知、市舶使。其妻云氏，封二品誥命。其女陆皎皎，赐金锁一枚，玉如意一对。
桃华、白梅花、周先生，皆有赏赐。
连老吴，都得了十两银子的奖赏。
陆清晏合上最后一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方书办。”
“下官在。”
“这些年，辛苦你了。”
方书办愣了愣，隨即笑道：“大人说哪里话。跟著大人，下官学到了多少东西，旁人一辈子都学不到。”
陆清晏看著他，忽然笑了。
“去把刘大人请来。”
方书办去了。不多时，刘学文推门进来。他今日没去窑上，换了身乾净的青袍，看著精神了许多。
“陆大人，找我有事？”
陆清晏指了指案上那些帐册：“刘大人，看看吧。”
刘学文坐下，一本本翻过去。他看得很快，却看得很仔细。看到市舶司的税收时，他点点头。看到新作物的產量时，他眼睛亮了。看到橡胶的利润时，他微微皱眉。看到水泥的实验结果时，他笑了。
“陆大人，”他合上最后一本，“这些东西，下官要带回京城去。”
陆清晏点点头。
“皇上看了，会很高兴的。”刘学文道。
陆清晏没有说话。
刘学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头的院子。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下官来泉州，快两个月了。”他忽然道，“这两个月，下官想明白了很多事。”
陆清晏看著他。
“下官在户部十年，经手的银子几百万两。可那些银子，花在哪儿了，下官说不清楚。”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在这儿，每一文钱，都知道去了哪里。”
他转过头，看著陆清晏。
“陆大人，您做的这些事，下官做不来。可下官能做的，就是把您的这些事，带回京城，让更多的人知道，让更多的人照著做。”
陆清晏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刘大人，皇上派你来，不是让你学水泥的。”
刘学文愣了愣。
“皇上是想让你看看，泉州是怎么做的。”陆清晏道，“看明白了，回去告诉那些人——事情，是能这么做的。”
刘学文沉默了很久。
“下官明白了。”
院子里传来笑声。
两个人转头望去，见桃华正带著皎皎在放风箏。那风箏是白梅花做的，一只大大的蝴蝶，翅膀上画著五彩的花纹。皎皎拽著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风箏晃晃悠悠地升起来，又掉下去，升起来，又掉下去。
“姑姑！姑姑！它不飞！”
“你跑快点儿！”
“我跑不动了！”
桃华接过线，拉著皎皎一起跑。风箏终於升起来了，越飞越高，越飞越稳。皎皎仰著小脸，望著那只蝴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刘大人，”陆清晏忽然道，“你该回去了。”
刘学文转过头。
“京城那边，皇上等著你的信儿。户部那边，也等著你回去主持大局。”陆清晏看著他，“这些东西，不能只留在泉州。”
刘学文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下官明白。再过几日，等这批水泥烧完，下官就启程。”
院子里，皎皎还在放风箏。那只蝴蝶在蓝天上飘著，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桃华站在她身后，仰著头，望著那只风箏。春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头髮。她伸手拢了拢，又继续看。
刘学文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龙抬头。
泉州城又热闹起来了。街巷里到处是剃头挑子，大人们排队等著剃“龙头”，孩子们举著纸做的龙灯跑来跑去，嘴里喊著“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那些龙灯在春风里晃晃悠悠的，像是真的在游动。
陆清晏却没有心思理会这些。
书房里，方书办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了。面前的案上堆著几十本帐册、文书、奏报，摞得高高的，几乎遮住了半个人。
“大人，这是去年一年的。”方书办指著左边那摞，“市舶司的税收、新作物的推广、橡胶的產出、水泥的试製，全在这儿了。”
陆清晏点点头，拿起最上头那本，翻开。
市舶司。
永和十五年全年，入港番船一百四十七艘，比前年多了四十二艘。货值总计六十八万两，抽分六万八千两，比前年翻了一番。解京银子四万七千六百两，留库银子一万三千六百两，船主回扣六千八百两。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又拿起第二本。
新作物。
玉米：泉州本地推广一千二百亩，收成二百四十万斤。加上直隶、山东、河南等地的收成，全国总计超过六千万斤。
土豆：泉州本地推广八百亩，收成三百二十万斤。全国总计超过四千万斤。
高粱：泉州本地推广一千五百亩，收成九十万斤。全国总计超过一千五百万斤。
金薯：泉州本地已不再推广，交由北方各省。据户部统计，全国已推广超过五十万亩，收成超过六亿斤。
六亿斤。
陆清晏看著这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大人？”方书办轻声唤道。
陆清晏回过神来，放下帐册，拿起第三本。
橡胶。
永和十五年，橡胶树存活二十三株，產胶一百二十斤。製鞋底三百双，密封圈五百个，胶球二百个，防水布若干。销往广州、福州、杭州等地，获利三千余两。
他又拿起第四本。
水泥。
试製成功，配方已定。已烧制水泥五千斤，用於城外小河筑坝实验，效果良好。户部侍郎刘学文已掌握全套工艺，待回京后推广。
最后一本，是皇上来的旨意和嘉奖。
永和十五年，陆清晏因金薯之功，加封太子少保衔，仍领泉州府同知、市舶使。其妻云氏，封二品誥命。其女陆皎皎，赐金锁一枚，玉如意一对。
桃华、白梅花、周先生，皆有赏赐。
连老吴，都得了十两银子的奖赏。
陆清晏合上最后一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方书办。”
“下官在。”
“这些年，辛苦你了。”
方书办愣了愣，隨即笑道：“大人说哪里话。跟著大人，下官学到了多少东西，旁人一辈子都学不到。”
陆清晏看著他，忽然笑了。
“去把刘大人请来。”
方书办去了。不多时，刘学文推门进来。他今日没去窑上，换了身乾净的青袍，看著精神了许多。
“陆大人，找我有事？”
陆清晏指了指案上那些帐册：“刘大人，看看吧。”
刘学文坐下，一本本翻过去。他看得很快，却看得很仔细。看到市舶司的税收时，他点点头。看到新作物的產量时，他眼睛亮了。看到橡胶的利润时，他微微皱眉。看到水泥的实验结果时，他笑了。
“陆大人，”他合上最后一本，“这些东西，下官要带回京城去。”
陆清晏点点头。
“皇上看了，会很高兴的。”刘学文道。
陆清晏没有说话。
刘学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头的院子。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下官来泉州，快两个月了。”他忽然道，“这两个月，下官想明白了很多事。”
陆清晏看著他。
“下官在户部十年，经手的银子几百万两。可那些银子，花在哪儿了，下官说不清楚。”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在这儿，每一文钱，都知道去了哪里。”
他转过头，看著陆清晏。
“陆大人，您做的这些事，下官做不来。可下官能做的，就是把您的这些事，带回京城，让更多的人知道，让更多的人照著做。”
陆清晏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刘大人，皇上派你来，不是让你学水泥的。”
刘学文愣了愣。
“皇上是想让你看看，泉州是怎么做的。”陆清晏道，“看明白了，回去告诉那些人——事情，是能这么做的。”
刘学文沉默了很久。
“下官明白了。”
院子里传来笑声。
两个人转头望去，见桃华正带著皎皎在放风箏。那风箏是白梅花做的，一只大大的蝴蝶，翅膀上画著五彩的花纹。皎皎拽著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风箏晃晃悠悠地升起来，又掉下去，升起来，又掉下去。
“姑姑！姑姑！它不飞！”
“你跑快点儿！”
“我跑不动了！”
桃华接过线，拉著皎皎一起跑。风箏终於升起来了，越飞越高，越飞越稳。皎皎仰著小脸，望著那只蝴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刘大人，”陆清晏忽然道，“你该回去了。”
刘学文转过头。
“京城那边，皇上等著你的信儿。户部那边，也等著你回去主持大局。”陆清晏看著他，“这些东西，不能只留在泉州。”
刘学文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下官明白。再过几日，等这批水泥烧完，下官就启程。”
院子里，皎皎还在放风箏。那只蝴蝶在蓝天上飘著，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桃华站在她身后，仰著头，望著那只风箏。春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头髮。她伸手拢了拢，又继续看。
刘学文站在窗前，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