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个帝国的两种税率(求收藏和追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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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73年4月的一个清晨,君士坦丁堡金角湾一如既往的繁忙,成百上千的帆船在晨雾中穿梭。
    但在这片帝都的经济动脉之下,却埋藏著外人难以察觉的伤口,让帝国持续不断地流血。
    尼古拉斯的中型商船圣·尼古拉斯號静静地靠在主码头的泊位上,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希腊商人,面容和皮肤被地中海的烈日常年的照射下变得黝黑。
    他的船刚刚满载著橄欖油和葡萄酒和少量珍贵的生丝从米斯特拉斯返航。
    君士坦丁堡的海关官员阿莱克修斯·梅里森诺斯正站在岸上监督著检查,他是一位头髮花白的年迈官员,双眼透露著长年操劳的疲惫。
    “打开那个木桶!”
    阿莱克修斯的下属是一名同样严苛的税务官,他用一根长铁钎毫不客气地撬开了一只印著米斯特拉斯標记的橄欖油桶。
    瞬间木屑飞溅,浓郁的橄欖油香气从木桶中溢出。
    税务官用小勺舀起一点放在阳光下仔细查看色泽,又伸出舌尖尝了尝。
    “品质中上,產地米斯特拉斯,记为二等品。”他高声喊道。
    一旁的书记官立刻在纸上沙沙地记录。
    尼古拉斯焦虑地站在一旁不停地搓著手,他那件蓝色粗布长袍已被汗水浸湿,整个检查的过程繁琐而漫长,他的每一捆生丝都被粗暴地解开评估等级,每一桶酒都被打开嗅闻,仿佛他是什么运送违禁品的走私犯。
    半个小时后阿莱克修斯放下了手中的帐本,用蘸水笔在蜡板上算出了最终的税额。
    “尼古拉斯船长,”阿莱克修斯的声音沙哑,“按照帝国商业法你的货物总值估算为三百二十枚海佩伦金幣,应缴税款为货物的一成,共计三十二枚金幣。”
    “三十二枚!”尼古拉斯几乎跳了起来,他黝黑的脸涨得通红,衝上前声音带著恳求:
    “这位大人,这个税金是不是太多了?三十二枚金幣几乎是我这趟航行所有的利润了!”
    他指著自己的船,激动地挥舞著手臂:“您看我的货物都是从帝国自己的领土摩里亚运来的,我们是罗马公民,为什么却要比那些从埃及运货的威尼斯人缴纳更多的税!”
    “如果再这样下去,”尼古拉斯的声调因激动而颤抖,“我根本无法和那些义大利人竞爭,他们从黑海运来一船粮食赚的都比我多,我们这些帝国商人还怎么做生意?”
    阿莱克修斯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但他別无选择,他必须执行皇帝的法令。
    阿莱克修斯有些无奈地说道,“这是你作为罗马公民的责任,帝国的军队保卫了你们的安全,你们必须用税收来回报帝国。”
    “公民的责任。”尼古拉斯所有的申辩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苦涩地重复著这几个词。
    最终他在两名卫兵的监视下,从一个沉重的钱袋里一枚又一枚地数出了三十二枚光泽已略显暗淡的海佩伦金幣,最后心痛地看著它们被“叮噹”一声扔进帝国的税箱,
    阿莱克修斯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无奈。
    这就是1273年的罗马帝国,皇帝为了维持最后的体面和军队,正竭尽全力从自己公民的血管中抽取最后一滴血液,高昂的爱国税正在扼杀本国的商业活力,让忠诚的爱国商人举步维艰。
    尼古拉斯刚一离开,一阵蛮横刺耳的拉丁式號角声就从海湾传来。
    一艘掛著热那亚红十字旗的巨大三桅商船如同一座移动的城堡驶进海湾,蛮横地挤开了几艘正在等待泊位的希腊小船,径直抢占了刚刚空出的最佳泊位。
    船锚砸下的水花甚至溅到了阿莱克修斯的袍角上。
    热那亚船长卢卡·斯皮诺拉身穿裁剪考究的鲜红色丝绒外衣,趾高气扬地走下跳板,他身后跟著四名全副武装的热那亚僱佣兵,他们看周围希腊人的眼神同样轻蔑而傲慢。
    卢卡的船刚从克里米亚的卡法港(热那亚的殖民地)返航,满载著昂贵的毛皮和堆积如山的粮食,甚至还有几个被锁链拴在甲板上的韃靼奴隶。
    他无视了所有排队的希腊商人,神情傲慢地径直走到阿莱克修斯的桌前。
    “砰!”
    他將一份盖有热那亚执政官火漆印章的货运单和一份《尼姆菲翁条约》的官方副本,重重地拍在了阿莱克修斯的面前。
    “盖章。”卢卡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仿佛在吩咐自己的僕人。
    阿莱克修斯的手在身后握成一个拳头,强忍著心里的愤怒。
    这份条约是现任皇帝米哈伊尔八世为了换取热那亚海军支持以光復君士坦丁堡在1261年签订的,根据这份条约热那亚商人在罗马帝国全境几乎完全免税,最多只需缴纳一点点的象徵性关税。
    “这位贵客,”一名年轻的税务官出於职责,试图上前一步检查,“我们至少需要例行检查货物的种类……”
    “滚开!”
    话音未落,一名热那亚护卫已经粗暴地將他推开。
    “我们的货物自会有我们热那亚在加拉塔的领事自己检查。”卢卡轻蔑地用马鞭敲了敲桌子,“你们这些希腊佬只需要盖章就行了,別耽误我的时间!”
    阿莱克修斯对热那亚人口中的蔑称视若无睹,只是对身后的书记官低声命令道:“盖章放行。”
    书记官看著那艘巨轮上源源不断卸下的货物十分肉痛,这些货物本该为帝国带来至少一千枚金幣的税收財富,而他最终只能在一个几乎是空白的税单上屈辱地盖上帝国的双头鹰印章。
    卢卡·斯皮诺拉抓起盖好章的文件,轻蔑地吹了声口哨,转身带著他的人大摇大摆地离去了。
    黄昏时分,阿莱克修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並没有回家,而是独自站在码头的尽头眺望著夕阳。
    海湾对面就是热那亚人的国中之国——加拉塔区,那里的塔楼和商站灯火通明,其繁华程度甚至超过了君士坦丁堡的皇宫周边区域。
    阿莱克修斯在心中默默计算著:今天仅仅卢卡·斯皮诺拉这一艘船,其逃掉的税款就足以支付一支400人边防军一个月的军餉,而这样的船每天都有十几艘甚至几十艘在这片本该属於罗马的海湾进进出出。
    他不禁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我们像对待敌人一样向自己的公民徵税,却像对待主人一样向掠夺者敞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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