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背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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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工作”的那片大陆深处,富人们餐桌上的主食,是一种用玉米熬製而成的粘稠糊状物,他们將其称之为“撒匝”。
    “撒匝”製作时需用木棍或勺子不停搅拌,隨著一次次用力翻搅,玉米糊就会变得越来越浓稠、愈发粘牙。
    如果缺乏调料,这种食物一两次尚可勉强下咽,可若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食用,那口感便会变得极其苦涩而单调。
    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沉默地活著、压抑地行走,命运也如同这碗撒匝一般,浓稠得让人无法挣脱。
    而有一伙人告诉我,他们立志要让所有人都能吃上“撒匝”。要知道,这种食物绝非普通人日常所能轻易获得或负担得起的。
    ......
    所以,我实在很抱歉,我又犯错了。
    並不是我真的信任他们,而是他们在那片灰暗的迷雾与深渊中,是我唯一能看到、能抓住的“最好”的选择。
    这听起来像藉口,也像辩解。或许它本就是。
    我不是圣人、不是英雄,也不是神。
    我只是个在泥泞里挣扎著將被彻底吞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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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把军团那帮人出卖得淋漓尽致。
    在几番掣肘中,军团在与其他大国的博弈中步步退让,迫不得已丟弃掉一些輜重装备,而这些成了我的合作者们的启动资金。
    接著,在信息与情报、外在压力与內部权衡的微妙平衡之下,我的合作者们崛起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们如同狂风席捲残云一般,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整个局部地区,获得了成为大国棋子的资格。
    然后他们告诉我,可以彻底击溃並接手这一片的军团势力了。
    不过...那是一场骗局。
    军团里那帮人,在我看来確实各个死有余辜,就和我一样,所以我没有任何犹豫地响应了他们的號召。
    也许...仅仅是也许,我在那背叛的途中死去,可能不会有那么痛苦。我会以为自己至少在死亡的时候是高尚的,正如多年以前修女所期待我成为的人一样。
    可惜我活下来了。
    我天生的敏锐,让我很不幸地察觉到了合作者们態度和手段的不对劲,致使我从尸体堆里爬了出来。
    他们墮落的速度快得超乎我的想像。
    我原以为和我协同的对象,在底层呼唤著要希望、要“撒匝”、要活成人,他们是,至少大部分是期冀於他们所述说的未来的。
    但我错了,他们爭取到独立政权后变本加厉刮地三尺,比以往还要过分的收割,还和军团国妥协又形成了合作。
    成癮性草药那么赚钱的生意,谁会拒绝?至少他们不会。
    至於...我?
    军团恨我,因为我让他们损失了利益。
    军团国恨我,因为我让他们多了平白无益的损耗,又丧失了某些地区的掌握力。
    母国更是恨我,因为我让他们顏面无光。
    那伙人也著急著灭我口,因为我掌握了他们太多的秘密。
    知道我名字的人著急於与我划清界限,了解我作为的人嗤笑我不识好歹,厌恶我的人不惜一切代价,致力於让我遭受千虫啃咬万刃加身而证明自己的权威。
    我被下了追杀令,被母国、被军团、被军团国、被那伙人悬赏通缉,苟延残喘的蒙面流窜,被追逐被戏耍,我一度精疲力尽,乃至於痛恨自己身体没有油灯枯尽,可以心安理得的放弃而一刀捅进自己的心臟。
    在肤浅的求生欲望外,我心里抱著一团火,我要清洗掉那些人,但我根本没方法做到,只能日復一日地重复著逃亡与被追杀的过程,寻找那一线生机,哪怕希望如此渺茫。
    ......
    转机来得比我想像中更快,而这场剧变,与我无关。
    那伙人被迅速清算了,只因更凶残更暴戾恣睢的团队崛起了,当他们上位后肆意撕毁诺言就註定有这么一天,但我没想到这么快。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
    对我的追杀並没有因为那伙人的覆灭而停止,这其实並不令人意外。
    赏金依旧悬掛在各路通缉令上,成为那些贪婪者眼中的诱饵。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一个不为利益、行为莫测的人存在,这种不確定性威胁著每一个割据势力的稳定。
    於是,在各方推波助澜之下,我成了眾矢之的。
    甚至有人利用我对他们来说的形象,以我为口號,聚集自己的力量,试图实现更大的野心。
    我比我预想中更痛苦,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看似我摧毁了部分罪孽,但群鸦狂舞啃食尸体,激增的恶劣变化如卷袭而来的惊涛骇浪一样追逐而来,不让任何人有反应的时间。
    ......
    我一度失去信念,故而身体也给出了濒临崩溃的回应,我发了高烧,胸口大腿的暗伤復作,左眼昏花一片看不清前路,右胳膊一度失去控制抬不起来。
    我的状態跌至谷底,潜伏、隱匿、逃脱这些曾让我活下来的本能开始失效。
    终於,在一次疲惫不堪的逃亡途中,我被一个贪婪的无名小卒发现。他毫不犹豫地朝我开枪,子弹击中了我的后腰。
    得益於十余年来从不间断的重复杀与被杀的过程,即便重伤濒死,我仍习惯性地扣动扳机,一枪將他崩倒在地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直到我再也驾驭不住摩托把手,而坠落在地上,决定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那会是我人生少有的自由。
    ......
    但一个传教的老年神父收留了在地上匍匐著中弹后的我,將我藏起、为我疗伤——他好像知道我是谁。
    向东去吧,他对醒来后的我说。
    那段安稳的时间並不长,大概只有四五天。
    我是自己走的,毕竟我知道我的脑袋很值钱,以至於无数佣兵团队和赏金猎人,都愿意为了捉拿我而无所不用其极,哪怕这意味著要屠杀数十甚至上百无辜之人。
    我没有乘邮船,也没有坐飞机。
    只是在一个风雨如晦的晚上,我开著一辆磨去標识的、改造过的老式摩托,在城市口徘徊了很久,以此告知那些覬覦我的人我的离开。
    然后我隱姓埋名,徒步朝东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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