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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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
    夜风清冷,一轮血月高悬於空,殷红月光笼罩著偌大黑石城,幽森诡异。
    路铭独自一人行走在街头,朝著白土坊的方向默默归去。
    沿途巷子口偶有稀疏油灯火把浮现,但通常伴隨火光出现的,是几个眼神不善的男人,他们有的带著各色头巾,有的肩膀绑著各色布条,有的则是脸上抹著各色图案,朝街上的夜行者投去蠢蠢欲动的目光。
    黑石城帮派林立,这些人皆是附近混帮派的成员。
    不过,当看见路铭身上罩著的玄青练功服,以及胸口后背那象徵著武馆招牌的白色龟字时,这些人终究是目露出三分忌惮,没有上前骚扰。
    弱肉强食是这黑石城的基本生存法则。
    帮派的和武馆一直涇渭分明,没事很少敢去隨意招惹。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武馆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帮派?
    路铭目光警惕,儘量保持著並不露怯的姿態,右手实际早藏在袖子內,暗暗握紧了一把剪刀。
    这世道危险,无论白天黑夜,但凡出门,路铭总会隨身在袖筒里藏一把剪刀防身。
    他家住在白土坊后边的黄泥巷,距离武馆所在的清水坊梧桐巷有著约一个时辰的脚程。
    练完拳吃完饭离开武馆时还可见天色,但行至半途便已天黑。
    路铭此刻在为接下来练武所需的花销而发愁。
    周氏离去时给了他六两碎银。
    但现在,他已身无分文。
    每日在武馆练武,中午和晚上需得在武馆吃两顿饭。
    这两顿极其丰盛,米麵馒头管够,还有大量的鸡鸭鱼肉蛋和蔬菜,以及一碗据说是金馆主独家配方的气血汤,比路铭一家过年还吃得好,但这却仅是练武之人的日常基础补充。
    饭钱自然是在束脩之外另算。
    一天两顿,共两百文铜钱,一个月算下来便需得六两银子。
    路铭今日身上的钱正好交了一个月的生活费。
    龟派武馆定下的规矩是,但凡那一日进武馆练武,若无重大事情,就必须得在武馆吃饭,而且练完稍作休息就得立刻吃喝补充。
    路铭知道,这並不是金馆主想从中赚银子。
    从他们吃的食材和份量来看,一顿饭一百个大钱仅仅只够本钱。
    像是今日刚结识的六师兄岳云轩这种特能吃的饭桶,说不定还能从武馆吃赚一笔。
    大师兄陈永今日也特意为新来的路铭解释过,武道一途,一半练,一半吃,下功夫苦练了就必须得吃好,否则那不是在练武,而是在送命,练得越狠,送得越快。
    陈永自幼跟隨师父练武,曾见过不少出身贫寒的弟子每日苦练桩功拳法,但却只吃几个馒头充飢,最终气血枯竭,透支臟腑,猝死在了桩台上。
    因此金馆主才会强制设下了现如今的规矩。
    如果没能力保障练武日常所需的进补,金馆主绝不会传授武学。
    否则便是误人子弟,害人性命。
    路铭对此深表赞同,前世他也泡健身房,深知练和吃之间的协调搭配有多重要,否则对身体就是一种严重摧残。
    因此,他今日交生活费时一点也没含糊,若是按照他家中日常吃米麵糊糊,一两个月才见一顿荤腥的生活標准来,想要练出武功是绝无可能的。
    命格面板可不会给他额外补充身体营养……
    只是,接下来这一个月有得吃,一个月之后的生活费该从哪儿来?
    一个月六两银子,练武一年单是最基础的吃喝就得七十二两。
    更別提还有后续隨著气血推进,需要相应补充额外的丹药汤剂,加上束脩费用,一年下来少说也得百两银子出头……
    而他娘周氏在家唯一挣钱的来源,也仅仅是在附近接一些缝衣纳鞋的活计,每月勉强赚取几十个铜板餬口。
    即便他爹路升没有失踪,靠著走街串巷的正骨推拿,一个月能赚上一两碎银已经算是生意好了。
    像他这种黑石城底层出身之人,若无天生甲上的根骨资质获得大武馆免费培养,的確不適合练武,否则砸锅卖铁也供养不起。
    今日和六师兄熟络了一下后,他也了解到,武馆中的弟子的確九成九都是家资颇丰的人家,小部分还是来自內城的大户。
    像他这种黄泥巷出身的穷小子还来学武,实属异类。
    “穷文富武还真不是空口说说而已……但这世道,我只有练武,才能將命格面板的作用发挥到最大,才能在这世道体面活下去。”
    【龟息桩功:入门(5/500)】
    【龟派拳法:入门(7/500)】
    路铭看一眼命格面板,心头暗暗盘算起来:
    “今日初练,总共积累了5点桩功经验,明日开始,每日练习的时间能更长些,后续若是能每日保持5点以上的经验增速,大概两三个月后就能突破小成。
    金馆主说过,这龟息桩功小成,便能气血突破一次,诞生明劲。
    明劲武者在黑石城內便可获得诸多大户青睞招揽,掛名兼职赚取银子。
    听岳云轩说,他家洪帮招揽明劲武者兄弟掛名,报价是一月八两银子,外加两副气血散,三十斤干肉。
    我只要能坚持两三个月成功突破明劲,后续便能供养起练武所需的耗费了。
    眼下看来,只能去二伯家借几两银子度过这段时间,后续赚了银子再还他。
    前几年二伯起新房,我爹借了五两银子给他周转,他这几年混帮派看起来过得也不错,不仅陆续还了银子,还经常在家宴客,財力应当尚可。
    只不过,根据岳云轩所说,黄袖帮立马要垮台了,不知道二伯在这即將失业的当口上,愿不愿意借银子是个问题……
    所谓患难见真情,只能先去试一试了,实在不行再另外想法。”
    心中默默思索著,不知不觉间,脚下也已拐入了黄泥巷。
    巷子两侧的院落大多是黄土夯成,偶尔可见一户鹤立鸡群的石砌房,在这底层小巷已算是气派人家。
    路铭家便是其中“气派”人家之一。
    他爹靠著祖传的正骨手艺,是这巷子第一户起石砌房的,多年前也曾惹得不少邻居侧目艷羡。
    路铭还未走到院门口,便听见自家院子里有一阵阵吼骂声远远传来。
    几个人影正围在他家院门外。
    有人手里拎著油灯,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手里还端著饭碗,一边稀里哗啦喝著汤麵糊糊,一边朝著他家大开的院子里张望不停。
    灯火昏黄,但路铭一眼就认出来其中几个是黄泥巷经常串閒话的婆客。
    家里出事了?
    路铭心头一紧,当即加快了脚步。
    “呀!咱们路武师回来了!”
    见路铭从巷子口大步走来,住他家侧对门的祥芸嫂发出了一道尖咧的声音,阴阳怪气。
    住隔壁的邓老太原本还在鸡啄米似的凑另一个老太耳朵旁说个不停,枯槁的手指凌空指指点点,脸上掛笑,但听见祥芸嫂的声音,扭头看到路铭后,脸色便是倏地一变,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上前,抓著路铭手臂压著声音道,
    “铭孙儿啊,你可总算回来了,你二伯晚上归家听说你娘今天送你去武馆练武了,现在正在你家大闹呢,骂你娘是个败家婆,把他大哥辛辛苦苦积攒的银子白送给了武馆,还逼你娘明天去武馆把银子要回来!咱们旁边人也不敢开口插嘴你们的家事,孙儿你赶紧进去管一管……”
    邓老太说完,旁边端著碗在吃饭的张瓦匠目光落在了路铭身上罩著的武馆练功服上,当即用筷子头指向路铭:
    “哟!你们看看这武馆的衣服,多气派,多有面子!穿上就是个会武功的人了哩!”
    另有人跟著吆喝:
    “咱们黄泥巷的泥腿子终於要出个武道高手了!真是能干哩!”
    大家脸上都带著笑,但语气里是不难听出的揶揄弯酸。
    路铭皱了皱眉头,一言未发,迈步进院,反手关上了大门。
    说不敢插嘴他家事的邓老太因为住隔壁,最清楚他爹什么时候开始没有归家,也是第一个在巷子口传谣他爹已经死在了外面的。
    此刻一副假仁假义的嘴脸说这番话,也不过是想拱火,看更大的热闹。
    对於黄泥巷这些旁人现如今的反应,路铭並不感到意外。
    底层之人向来如此,恨人有,笑人无,他爹当年第一个在这巷子里建石砌房引得多少人暗中嫉恨。
    现如今他又突然成了巷子里第一个去练武之人,宛如他爹当年第一个在黄泥巷建石砌房那般鹤立鸡群,恰逢他爹失踪,这帮人趁机凑上来落井下石,弯酸挖苦,想看他家孤儿寡母的笑话,在这巷子里也属正常。
    唯独让他意外的是,向来与他家最为交好的二伯竟也暗藏獠牙?
    今晚突然以这等荒唐藉口上他家撕破脸闹事,背后目的已经不言而喻,著实是人心难测。
    借银子的计划迅速落空不说,今晚又该如何打发走这对瘟神夫妻?
    路铭心情沉重地插上门栓,隔著院落,目光朝堂屋方向的骂声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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