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当衔尾蛇睁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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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的金属刮擦著他的脊背。
    “左转,爬行十三米,现在。”
    耳麦里的声音只有强迫完成的指令。
    林錚的身体已经不属於自己,它是一台机器,正在执行一段来自外部的代码。
    他左转。
    破损的风箱在剧烈抽动,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热的疼痛。
    通风管道里瀰漫著厚重的尘埃和铁锈的气味。
    十三米。
    距离被拉伸成一个无限的概念。
    他的膝盖和手肘早已磨破,粗糙的金属表面每一次摩擦都带走一块皮肉。
    “第三个连接口,垂直向下,那里有一个维修梯。”
    他不需要思考,思考是多余的,会消耗掉仅存的、用来维持心跳的能量。
    他只需要服从。
    求生的本能被简化为对指令的绝对执行。
    他找到了连接口,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开口。
    没有犹豫,他翻身,双腿探入黑暗,摸索著冰冷的梯级。
    肋骨传来一声沉闷的脆响,但他没有停下。
    疼痛是活著的证明。
    耳麦里的声音是活下去的唯一路径。
    与此同时,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主讲堂外的广场上,夜色被无声地撕开。
    三辆黑色的厢式货车滑入阴影,没有牌照,轮胎压过地面几乎听不见声音。
    车门滑开,十二名身著黑色作战服的男人鱼贯而出。
    他们的装备上没有任何標识,没有国旗,没有番號,脸上是功能性的黑色面罩。
    他们是幽灵,是国家机器深处从未被记录在册的齿轮。
    不远处的一辆移动指挥车內,西奥多·斯特林坐在一排屏幕前。
    “首先,截断並清理所有上传文件和痕跡,务必不能让其在任何网络上流传,利用媒体和广播系统掩盖和推责,反覆洗脑民眾。”
    屏幕上显示著大学的建筑结构图、热成像信號和音频频谱分析。
    西奥多·斯特林下车整理西装,看向阴沉的天幕。
    “我是『牧羊人』,”他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传达给行动小组,“『羊圈』已被污染,首要目標是回收『领头羊』,代號『笛手』。”
    “次要目標,抓捕『杂音』,代號『变量』。”
    “联邦调查局的外围封锁將在十分钟后到位,在那之前,我们清理场地。”
    他端起一杯咖啡。
    “技术组,执行『噪音协议』。”斯特林下令。
    行动小组中,两名技术人员迅速接近大楼的通讯接口。
    他们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撬开面板,接入自己的设备,手指在便携键盘上飞速敲击。
    几秒钟后,大学里每一个还在运作的广播喇叭,从教室到走廊,从图书馆到体育馆,同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毫无规律的白噪音。
    那声音不是为了掩盖什么,而是为了衝击。
    它是一种声学的蛮力,用混乱对抗混乱,將“摇篮曲”那精心编织的精神数据流彻底撕碎。
    “协议生效,”技术员报告,“『笛手』的精神广播被压制。”
    “突击组,进入。”
    “砰!”
    一枚闪光震撼弹在大讲堂的门口炸开。
    炫目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这是纯粹的物理性暴力,简单,直接,有效。
    管道內的林錚听到了那阵噪音。
    它通过金属管壁传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但就在噪音响起的瞬间,脑海中那无孔不入的、甜蜜而致命的旋律,瞬间褪色、消失。
    精神上的压力骤减。
    他大口喘著气,几乎要瘫软下来。
    “他们来了,”耳麦里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速度加快,从这里下去是锅炉房的废弃排气道。”
    林錚顺著梯子滑下,双脚落在一片黏腻的地面上。
    这里是建筑物的內臟,充满了滚烫的蒸汽管道和老旧的阀门转轮。
    “沿著墙壁走,七米后有一个向下的污水口,打开它。”
    突击小组以標准的菱形编队再次进入了大讲堂。
    白噪音仍在持续,压制著任何残余的精神污染。
    他们看到了那些站立不动的特工,蜡像般姿势各异地固定在原地,七窍流淌著已经凝固的黑色液体。
    小组没有在他们身上浪费任何时间。
    战术手电的光柱交错,迅速锁定了演讲台中央的那个人。
    阿利斯泰尔·芬奇。
    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甚至带著一丝欣赏。
    芬奇再次按下开关,摇篮曲隨之关闭。
    “关闭噪音协议,听听他想说什么?”西奥多下达了可能害死现场突击队员的指令,但所有人员都毫不犹豫地执行了。
    “粗暴,但有效。”
    芬奇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能清晰穿透人的灵魂。
    “典型的联邦风格,用更大的噪音去掩盖不和谐的音符。”
    小组队长没有回答。
    他的枪口稳稳地指著芬奇。
    “『笛手』已定位,他没有反抗。”队长向指挥车报告。
    “別那么紧张,士兵。”芬奇微笑著,他抬起一只手,指向距离他最近的一个被“格式化”的特工。
    那个特工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僵硬地转过头,瞳孔中恢復了一丝神采。
    然后,他用一种標准的美式戏剧腔调,开始朗诵:
    “『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受苦,磨难是我们的徽章…』”
    突击队员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这並非是专业素养不够,而是面对未知的恐惧。
    它是人类的动物本能,身体不自主地想要逃离。
    芬奇打了个响指,那个特工的声音戛然而止,再次变回一具空壳。
    “看到了吗?”芬奇对著队长的耳麦说,他知道斯特林在听,“这只是最粗浅的应用。我的研究,需要一个更好的实验室,以及……不受打扰的环境。”
    移动指挥车內,斯特林看著屏幕中的芬奇,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告诉『笛手』,”他对小组队长说,“他的提议,公司很感兴趣。执行『贵宾』协议,带他回来。”
    污水井盖重得惊人。
    林錚用尽全身力气,撬棍是他唯一的工具,那是从锅炉房墙上拆下来的。
    金属摩擦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快,热成像显示他们正在向锅炉房移动,你有二十秒。”
    肾上腺素压榨著他身体里最后一点潜能。
    井盖被撬开一道缝。
    一股浓烈的、混合著腐烂物和油脂味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这是城市下水道的气味。
    他没有选择。
    他钻了进去,任由冰冷腥臭的液体淹没他的小腿。
    在他身后,锅炉房的门下一刻被撞开,几束刺眼的手电光扫射进来。
    芬奇被两名队员“护送”著走出大楼。
    他没有被戴上手銬。
    一辆黑色的、內部铺著厚厚吸音材料的豪华轿车已经等在门口。
    车门为他打开。
    他优雅地坐了进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真是遗憾。”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被中断的“音乐会”,轻声说,“不过,我想你们会为我提供一个更好的舞台,对吗?”
    车门关上,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林錚在城市的地下动脉中跋涉。
    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只有头顶偶尔经过的车辆会带来一丝微弱的震动。
    污水没过膝盖,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老鼠在他的脚边爬过,毫不畏惧地吱吱叫嚷,跟他打著招呼。
    这里是翡翠梦境市的另一面,被光鲜亮丽的摩天楼和科技园所排泄的骯脏地界,被遗忘的阴暗角落。
    耳麦里沙沙的电流声响起,信號时好时坏,声音时远时近。
    “指引结束。”
    耳麦里的声音突然响起,冰冷如旧。
    “从现在起,你得靠自己了,別死得太快,你对我们还有用。”
    “等一下,你们是谁?”
    “破梦者。”
    电流声一闪,通讯彻底中断。
    死寂。
    呵呵,破梦者,破掉美国梦吗?
    林錚走了几步又停下,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和恐惧感將他淹没。
    他成了一个被拔掉提线的木偶,站在无尽的黑暗中,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亚瑟、伊芙琳和幽影都被找上了门,开始逃亡。
    虽然他们之前做过这样最坏的打算,但是这样国家级的巨力压下来的时候,还是让人无处可逃感到窒息。
    而那个神秘人口中的破梦者,帮他也只能帮到这儿了,接下来的路还得自己走。
    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不知道多久,终於找到一个生锈的梯子。
    他爬了上去,推开一个沉重的井盖。
    新鲜但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
    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偏僻的后巷,不远处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踉蹌著走到便利店的橱窗外,里面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
    突然,所有的频道,所有的屏幕,包括街对面的巨型gg牌,路人手中的手机,都被同一个信號所强制替换。
    画面变成了一张陌生的脸,上面写著一个名字——
    西奥多·斯特林。
    他穿著一身得体的西装,背景是翡翠梦境市的城市徽章。
    他的表情沉痛而坚定。
    “今晚,我们的城市经歷了一场卑劣的恐怖袭击。”
    斯特林的声音通过每一个扬声器传遍城市的角落。
    “翡翠梦境市,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优秀教授阿利斯泰尔·芬奇,错误地被他所信任的学生林錚利用其专业知识和科技手段,发动了一场针对平民和执法人员的无差別攻击,造成了重大伤亡。”
    “根据我们掌握的最新情报,芬奇教授已被他的学生林錚所杀死。”
    “学生,林錚,仍然在逃。”
    屏幕上出现了林錚的证件照,旁边滚动著他的个人信息。
    “此人极度危险,他掌握著芬奇教授的核心技术,可能隨时发动下一次袭击。”
    斯特林的目光洞穿了电视信號,看向了与他面对面的林錚。
    “为了应对这一前所未有的威胁,国土安全部已授权启动最高级別的紧急应对预案——『衔尾蛇协议』。”
    屏幕上,林錚的照片被一个暗青色的蛇吞食自己尾巴的圆形符號所覆盖。
    “协议目標:林錚。”
    “授权所有行动单位……当场抓捕或就地清除。”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城市的警报声,由远及近,骤然响起,匯成一片刺耳的尖啸。
    林錚看著橱窗玻璃上自己那张苍白、骯脏的脸,以及倒影中將他吞噬的衔尾蛇符號。
    他成了世界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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