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冰雪下的低语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圣诞节。
    冰雨、洪水交替后,紧接著就是风雪。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校园,清晨,霜冻在绿茵上凝结成薄薄的银白。
    林錚送艾米莉亚去上课。
    她轻快地走在他身侧,围巾隨著脚步摆动,上面沾染著一股温暖清新的香气。
    那是他偶尔能嗅到的,属於普通大学生的,远离福马林和铁锈味道的气息。
    他偶尔会轻声应答艾米莉亚的问题,她的声音里带著一如既往的阳光和乐观。
    他能感觉到艾米莉亚看向他的目光里带著担忧,担忧他日益苍白的面色和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尝试挤出一个笑,唇角肌肉牵扯得很僵硬。
    “林錚,你看起来真的很累。”艾米莉亚停下脚步。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望进他的內心。
    他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摇了摇头。
    “没事,昨晚没睡好。”
    艾米莉亚咬了咬嘴唇,目光中夹杂著担忧和心疼。
    她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脸颊,但最终停在了半空,转而握住他冰冷的手指。
    她將林錚的手掌放进了自己暖乎乎的胸口。
    “別太勉强自己。”
    她只是轻声说,然后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给林錚带上,转身向教学楼的方向小跑而去。
    林錚驻足,目送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砖红色的教学楼拐角。
    大学校区被包裹在某种虚假的、粉饰太平的梦境之中。
    那里有咖啡的香气,书籍翻页的窸窣声,还有青春的嬉闹。
    与他日常中的停尸间,判若两个世界。
    他看著手掌怀念著艾米莉亚给予他的温暖。
    他转身的剎那,一股刺骨的风雪呼啸著袭来,硬生生將他从那片刻的温暖中拽回。
    他的思绪不可避免地滑向那些堆积如山的『原材料』。
    “呵呵,莱利说的还真没错,还真是『瑞雪兆丰年』啊。”
    林錚双掌聚拢成团,嘴里吐著热气,温热的水汽只能带来一刻暖意,在下一刻风雪一吹就变得更冷,他一旦停下就冷得打颤。
    冬季,意味著更多的死亡,也意味著,更多的工作。
    还意味著,更多的人需要帮助。
    工作是做不完的,他决定先赶往阿訇阿卜杜勒的慈善厨房。
    流浪者挤满了食堂的门廊。
    说是食堂,其实也不过是搭的简易帐篷罢了,门廊入口摆著圣诞树放著音乐闪著亮光,增加了点节日氛围。
    阿訇他们其实並不庆祝圣诞节,只不过到这儿入乡隨俗,为真主庆祝也行。
    廉价食物的热气升腾,却没有消弭掉蔓延的冷意。
    食物的味道是混合著香料的温吞。
    而前来排队的人潮,他们的体味、污垢味、腐败味在风雪吹拂下,也微不可察,和他们衰弱的生命一样。
    他们衣衫襤褸,目光游离,紧紧裹著身上的衣物,那下面蠕动著生命。
    林錚给一个白人流浪汉盛粥,那男人大概一米七左右,个头不高。
    他走到近前,身上散发浓烈的臭味,是伤口腐败后,脓液散发的酸腐气息。
    破烂衣服外面裹著一条厚重毛毯。
    即便风雪交加,虫豸也没有在他们身上停止肆虐。
    苍蝇、蚊子、各种小飞虫,它们在流浪汉身体里、头髮里、衣物下,以及身体的各个角落里穿梭。
    他眼睛污浊昏黄,里面充满大量血丝,根本看不到瞳孔的存在。
    整个人颤颤巍巍,不停咳嗽。
    每当他剧烈咳嗽,全身便抽动一次。
    从他披著的毯子、衣摆,乃至裤腿下,便会掉落白色东西。
    那是芝麻大小的蛆虫,如雪花般纷纷落下。
    男人咳血,蛆虫便从他溃烂伤口处,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落。
    他那副模样,像极殭尸。
    双眼布满血丝,脸颊黄浊。
    他是个骷髏,骷髏上面蒙了一层皮。
    肌肉萎缩,骨骼突出,没有一点肉。
    他嘴唇微张,无法闭合,神经系统已出现问题。
    他不停念著含混不清的话语,牙齿已所剩无几。
    这不是文艺作品里描述的纳垢行尸,这是排队领救济的活人。
    这个流浪汉颤颤巍巍走著,身上不断掉落蛆虫。
    脓液和血顺著裤脚滴落在地,发出微弱的滴答声。
    他一步步往前挪,地面上留下明显的痕跡:蠕动的蛆虫、暗红的血跡和浑浊的脓液,蜿蜒向前。
    排在他后面的年轻人明显受到衝击。
    他捂著嘴,脸色发白,几乎要哭出声来。
    后面的人群不耐烦地催促他:“快点,別堵著。”
    那年轻人面色极度苍白,胃里翻江倒海,终忍不住呕吐。
    呕吐声在相对寂静的队列中格外刺耳,但他很快被涌动的人潮淹没。
    流浪汉完全无视身后的动静。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林錚面前,伸出手来。
    他说著含混不清的语言,林錚听不清楚。
    他反覆重复著几个词,林錚才明白他是在要酒精。
    林錚说没有酒。
    男人又比划著名打针的动作,两根手指夹著拇指。
    他分明是在询问有没有毒品,强化剂。
    林錚说我们也没有强化剂。
    男人眼中涌现巨大失望,摇了摇头。
    林錚问他是否需要吃点东西。
    男人艰难地回答:“吃不了。”
    这种身体状况確实无法进食任何东西。
    人体长期处於严重发炎状態,发炎部位脆弱。
    他的身体已脆弱到隨时可能出血的程度。
    任何稍大的动作都可能导致组织撕裂。
    现在他眼前这些流浪汉情况尚好,至少没有特別大的开放性伤口。
    可他的语言功能已严重受损,吐字不清。
    许多流浪汉在生病时都会浑身抽搐不停。
    他们身上常有溃烂伤口,裹著破袍子或毛毯。
    走一步颤三颤,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要救济。
    他们不问你要食物,只问有没有酒精,有没有强化剂,有没有违禁品。
    这种抽搐状態往往源於三种可能。
    一是酒精过量,酒精作为抑制剂,会异化神经系统。
    二是使用了强化剂,那种兴奋剂让人亢奋。
    最糟的一种情况,可能是脑膜炎。
    他说这话时,边说边咳血。
    唾液混合著血液从他那个嘴角流下来,他还勉强挤出一个非常……那种恐怖的、令人发怵的笑容。
    “你看我,怕死吗?”
    林錚猛然想起,成癮的本质,部分来源於绝望。
    这个男人只想死得舒服一点,少受点罪。
    而慈善食堂里不少排著队的人目睹此情此景,常常扭头就走。
    他们还不是彻底的流浪汉,他们是小资,他们有时候吃不上饭一样要领救济,他们在排队领救济的时候,往往就夹在流浪汉中间,这期间呕吐也多发生在他们身上。
    这时候这些人留都留不住,留下一滩污渍还得林錚他们去清理。
    食物发放完毕后,林錚刚要休息一会儿。
    一个电话打来,他就又得前去回收高达。
    林錚拖著沉重的步伐在风雪中前行。
    他突然想起一句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当时还是青年的他,想像自己在那种场景中是钓的是孤独是寂寞。
    现在往那儿一蹲就开始刨死人,呵呵。
    黑色幽默、地狱笑话如今更能戳中他的笑点,他常常对此“呵呵”冷笑一声,找不回了以前因此大笑的感觉。
    看到一辆警车停在前方,他熟练地戴上手套。
    这里是城市边缘的一片废弃停车场,警察在这儿隨意巡逻时,无意间在一辆破旧的旅行车看到了什么。
    於是打电话叫了他来。
    一家四口挤在车里,紧紧抱在一起,已被冻得僵硬。
    男人,女人,两个孩子,孩子看样子还小。
    警察一边查著他们的身份信息,一边对林錚说著介绍他们的背景。
    他们的房子因为交不起房產税,早已被银行收回拍卖。
    无家可归,只能以车为家。
    可要在车里睡觉,车窗不能完全关闭,那会导致二氧化碳中毒。
    只能开一条缝隙通气。
    车厢內部保温性很差,后半夜气温骤降,人体便无法抵御寒冷。
    车上的空调本可以提供暖气,可夫妻失去了工作,积蓄耗尽,加油站高昂的油费让他们望而却步。
    加不起油,就开不了暖气。
    大雪覆盖的冬夜,车窗开著缝,没有暖气,他们又没有任何流浪经验。
    他们不懂得寻找纸壳来阻挡风寒,更不知道把报纸塞进衣服里保暖。
    他们临终前,一定是相互取暖,分享著仅剩的体温。
    最终,一家四口在极度寒冷中,相拥而逝。
    林錚將冰冷的手术刀置於尸体的胸腔,精准地划开。
    他能感觉到指尖那细微的颤抖。
    解剖刀下,社会底层的绝望与被遗弃的碎片,无声地倾泻而出。
    尸体的残梦像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充斥著失业通知单,驱逐令,以及孩子们睡梦中的囈语。
    【心智重校】启动,他將这些混乱信息“格式化”,“排序”,强行压入潜意识的深渊。
    对於这种死因明確的尸体,林錚其实毫无必要再用【残梦感知】去看他们的绝望,那样对他自己的负担也很大。
    但是林錚始终对此抱著一种悲悯,那是他对山姆的承诺,让他的铭记,给他,给他们一个“人”的体面。
    他知道自己长此以往,很难承受得住,但在此之前,他也需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锚定为“人”。
    当仓库时钟指向凌晨四点时,他才完成手上的“高达”。
    走出仓库,他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天空是铅灰色的,尚未破晓。
    只有远处摩天大楼顶端几盏灯,鬼火般在风雪中摇曳。
    他拖著疲惫的身躯,一步步回到简陋的宿舍。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新邮件的通知赫然显示。
    发件人:芬奇教授,主题:《希望基金会內部会议邀请函》。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