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它在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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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回来了……”
    白光像是一把从天而降的剪刀,將那座由金属、雨水、霓虹与摩天大楼构成的巨大城市一刀剪断。
    下一瞬,林望的身体如同被什么无形的巨手抓住,从那扭曲的都市森林中猛然扯出,狠狠甩回另一个世界。
    ——“砰”一声沉闷落地。
    他仿佛从高空坠入深井,胸腔剧烈震盪,胃里翻江倒海,连带著肺里的空气都要被一股蛮力呕出来。
    他猛地撑住地板,一阵刺痛从手腕传来——那是他之前在外卖员的“关卡”里咬出的伤,还在持续渗血。
    一股冰冷的金属气息包围了他。
    耳边熟悉的广播声重新响起。
    车厢。
    他又回来了。
    冷白色的灯光比现实更亮,却照不暖任何东西。
    每一张乘客的脸都垂著、沉著,像是一张张褪色的面具,还保持著死前的姿势与最后一秒的疲倦。
    林望想抬头,却突然身子一软,踉蹌一下跪在了地上。
    胸口猛烈收缩,心臟犹如被一只手无声地攫紧。
    ——他虚弱得几乎喘不上气。
    一只温暖的手从侧面稳稳托住他肩膀,將他从冰冷的地板上扶起。
    “林望。”
    风衣女人低声呼唤他,声音里带著他从未听过的急切。
    她的手比车厢里的空气要暖上许多,力量却很轻,像是害怕一用力他就会碎掉。
    “你的意识震盪得太厉害了。”
    她皱著眉,將他扶到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你差点……出不来了。”
    林望咬紧牙,喉咙里都是血腥的味道。他抬起手背,擦掉嘴角那点血跡。
    “……我没事。”
    这是骗她,也是骗自己。
    风衣女人半跪在他面前,伸手按住他发白的指节。
    “你在刚才的关卡里……伤到自己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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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望避开她的眼睛。
    她却像能看穿:“自我伤害,会让你短暂地接近亡者的意识频率,让你能『触到』他们,还能消融他们的执念,打断他们的死亡循环。”
    她轻轻摇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但代价,是你自己的频率也会下降……太多。你的肉身在现实里,会承受这个损耗。”
    林望的心一紧。
    风衣女人继续说下去:“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很糟。现实里的你,心率已经很不稳定了。”
    林望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现实里的情况?”
    风衣女人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长到足以让空气降到冰点。
    她没有回答,而是轻轻伸出手,將他额前的汗水拂开。
    近距离看,她眼里那种“熟悉得像命里见过”的感觉再次刺痛他。
    她轻声道:“林望,你只需要相信,我是来帮你的。”
    林望胸口突然泛起一种怪异的酸麻感——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轻轻按了一下。
    他强忍住那种荒谬的感觉,低声问:“那我……在现实里……现在怎么样了?”
    风衣女人轻轻吸了口气。
    “你坐在现实世界的那节午夜末班车里,看起来像睡著了。列车照常运行。你外表没事,可你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接近猝死。”
    她的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林望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来,瞬间裹住了全身。
    他撑住膝盖,声音干哑:“也就是说——我每进入一次关卡……现实里的我……就离死亡更近?”
    风衣女人看著他,眼底涌上一抹隱隱的痛意。
    “是的。”
    林望短暂闭眼。
    在那些关卡里,那些死亡前一分钟的循环里——他拼命奔跑、拼命去抓住亡灵、拼命试图改变结局。
    而现实里的他,也在被悄无声息地掏空生命。
    他艰难呼吸,捏紧拳头:“……那我该怎么办?”
    风衣女人抬起头,眼神里藏著一种坚定。
    “继续『救』他们。”
    她轻声说:“你救得越多……车厢的力量越弱,你越能逃脱。”
    林望嗤笑了一声,笑得像伤口被撕开后的气声:“所以……我只能不停地帮別人『下车』……拯救別人的灵魂……直到我自己撑不住为止?”
    他抬起头,望向这节诡静的车厢。
    靠窗的位置空了一块,那是程式设计师曾经坐过的地方,座椅的皮革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圈说不出的灰痕,像有人在那里坐了很久,又突然被抹掉。
    另一侧的扶手旁,抱孩子的女人原本靠著的地方也空著,扶手上残留著一道被抓出的小小划痕,仿佛指节用力时留下的痕跡。
    还有一块狭窄的站位,靠近车门,那片如雨般的暗影早已消散——外卖员最后就站在那儿。那个紧紧抱著保温箱的轮廓荡然无存,此刻只剩下一块诡异乾净的地板,仿佛那处凭空多出来的人,被这节车厢生吞进去,又被彻底抹除了痕跡。
    除了这些“空出来”的地方,其余乘客——所有人——仍然低头沉默,各自陷在自己的死寂里,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这里少了三个灵魂。
    林望突然轻轻地笑了一下,一种哽在喉头的苦笑:
    “……为什么……都是这样的人?”
    风衣女人抬起头。
    林望的声音低哑,破碎得让人心寒:
    “兢兢业业的程式设计师,熬夜加班猝死;单身母亲,抱著生病的孩子孤立无援;拼命想要准点送达的外卖员,在大雨里奔波,掉到施工的泥坑里……”
    “城市里有那么多人……他们都活得那么努力,却那么孤独,结局那么悲惨……”
    他的目光扫过满车厢那些低头的人影,那些被困住的人生缩影。
    “他们每天辛苦奔跑,每天撑著、努力著,每天咬著牙……可越是这样,就越没人看见他们有多累。”
    他垂下眼,眼眶微微泛红,像在看某个让他心里发酸的画面。
    “这座城市太大了,太忙了,以至於到每个人都顾不上自己,更顾不上別人。”
    他顿了顿,喉头轻轻动了动。
    “我以前总觉得……那些突然倒下的人,是倒霉,是意外,是运气不好,是他们自己没有注意安全,没有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可现在我才明白——”
    他吸了口气,眼眶微微发热:“他们已经尽力了。他们是在拼尽全力,为了自己,为了家人,努力撑著生活的时候,突然再也撑不住了。”
    风衣女人静静看著他,眼神里浮起一种轻柔的力量。
    林望抬起头,缓缓说出最后一句:
    “他们不是失败者,也不是弱者。他们……是这座城市里……最努力工作,努力活著的人。我愿意……帮他们!”
    风衣女人的手轻轻收紧,眼睫闪烁,仿佛忍著什么不让它涌出来。
    她轻声说:“林望…”
    林望抬头,看著她。
    这是第一次,他感觉风衣女人看他的眼神里,带著一丝……心痛,甚至是……怜爱。
    他刚想开口。
    “嘶——”
    车厢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跳闸般的细碎明灭,而像是有个庞大阴冷的东西,隔著灯管重重按了一下。
    风衣女人猛地转头,目光骤冷:“……糟了。”
    林望下意识挺直身体:“怎么了?”
    风衣女人的声音极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它醒了。”
    话音刚落——
    “咔——”
    整节车厢的乘客,所有乘客,同时抬起头。
    动作整齐得像一场无法解释的诡秘仪式,好像有人在他们的脑干里按下了同一个开关。
    他们的眼睛灰白、空洞,像被什么东西掏空,只剩下一层死寂的薄膜。
    林望的心猛地一缩。
    风衣女人抓住他的手腕,指节冰冷,压得他生疼:“別动。”
    她盯著车窗,声音几乎听不见:
    “——车厢的意识,正在盯著你。”
    下一秒,那些乘客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噠、咔噠”声。
    他们一点一点,把头扭向同一个方向——
    林望。
    那场面,仿佛一百具尸体在同一剎那记起了——“要看向你。”
    林望已经不是第一次经歷这样的恐怖场面了,他握紧拳头,告诉自己——冷静。
    车窗的玻璃突然“啪”地裂了一条极细的缝,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从玻璃外面挤进来。
    阴影开始浮起。
    从玻璃的內层,一层一层剥离出来:断掉的手臂、扭曲的脖子、被拉长的躯干……
    所有不该拼在一起的碎片,被强行捏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东西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抖动的黑影,却在玻璃上发出极低极低的声音——低到像直接钻进耳骨里:
    “……不……准……带……走……”
    林望后背的汗毛全部炸开,喉咙发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
    “那是……?”
    风衣女人向前半步,挡在他和车窗之间,像一片单薄却固执的影子:
    “怨灵的投影。”
    车窗上的影子越挤越厚,像整节车厢的黑暗都在往那一块玻璃里收拢。它缓慢地“贴”向他们这边,每靠近一点,灯光就暗一点。
    风衣女人的声音突然急了:“林望,听我说。”
    “它想永远留住你。”
    “它每困住一个意识,它就会更强。”
    “你必须进入下一个关卡——立刻——马上——”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脚下的地板、头顶的灯管、四周密密麻麻的座椅:
    “这里是它的巢,是它构筑的牢笼,是整套收容系统的核心舱。”
    车窗上的黑影传来一阵细碎的刮擦声,像骨头在玻璃內侧硬生生拧磨、剐蹭。
    女人停了一下,一字一顿:“关卡不一样。”
    她压低声音,“关卡是每个亡者自己的生命碎片,是他们的意识搭出的幻境。它只能入侵,不能主宰。”
    她回头看他,眼里闪著冷静而锐利的光:
    “所以——只要你在关卡里撑住一次,劝走一个人,它就被耗掉一块力量。”
    窗上的影子已经“贴”到极限,像一张巨大的黑网,正要从玻璃內侧扑进来。
    风衣女人咬紧牙,一把將林望推向车厢中央,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快走!下一段关卡空间已经打开——”
    “在关卡里,你帮助那些人解脱,你削弱它的力量,才有机会活下来!”
    林望还想抓住她的手,却感觉脚底一沉,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暗流捲住往下拖。
    那张黑影“脸”贴在玻璃上,整个车窗鼓起来,发出“咔——咔——”的裂响。
    所有乘客齐齐往前挪了半步,像被同一股阴邪意志操控的傀儡,僵冷地朝他围涌过来,空气里漫开一片低哑模糊的呢喃,缠裹著刺骨的寒意:
    “……留下……留下……留下……”
    风衣女人挡在他和那片黑影之间,整个人像被风吹得要散,却依然直直站著。
    “林望——”她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世界在这一刻被扭成了一道螺旋。
    车厢的顶灯猛地炸开白光,那白光像一把巨大的刀,从上往下劈开了整个空间——
    白光翻卷,地板塌陷。就在白光即將吞没林望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察觉到车厢出现了一种“非物理的震动”,像是某种巨大的意识在深处睁开眼睛。
    白光没有立刻將他带离,而是像一层透明薄膜,將他与风衣女人之间拉出一小片诡异的间隙。
    风衣女人的声音在那片薄膜外发出“被压迫”的扭曲感:
    “林望……听我说……你一定要撑住……”
    “后面的关卡……会越来越难……”
    “在关卡里,你要自己想办法,干预他们的执念,中断他们的死亡循环,让他们超脱。”
    “但是,你每进入一次关卡,你的意识频率就会下降一点,身体就更接近现实里的死亡!”
    影子在玻璃上张开裂缝般的巨口。
    风衣女人坚定地挡在林望面前:“所以,你一定要掌握好平衡,千万不能在关卡里消耗的太过……否则……”
    这时,那些乘客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控制著意志,齐刷刷抬起自己的手臂,伸向林望。那些空洞的眼睛却全部死死盯著他,仿佛只要车厢发出一个命令,他们就会一起扑向他,把他撕成碎片。
    风衣女人咬牙:“它还在让你进入关卡的原因,就是为了让你继续掉血!继续虚弱!继续接近它能吞噬的界限!”
    林望喉咙发紧:“…所以我……我到底应不应进入关卡,该继续救人?”
    “你別无选择,这是你唯一生还的机会。”
    风衣女人说完,猛地將林望推开:
    “走!它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关卡……就要开始了!”
    影子扑过来。
    风衣女人发出最后一声撕裂般的喊叫:
    “林望——坚持住,一定要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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