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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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点,天光微亮
    耀眼娱乐的练习生大楼內
    苏微微躺在属於自己的单人宿舍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简约的灯带,毫无睡意。
    她已经训练了快一个月了,陌生感並未消退,反而因为周遭若有若无的审视和孤立,变得更加尖锐。
    走廊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是其他练习生结伴去公共练习室早功了。
    没有人来叫她。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镜子里的人,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即便用最昂贵的眼霜也无法完全掩盖。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前几天还信誓旦旦会努力走下去,而现在她又开始打退堂鼓了。
    因为她早上真的起不来。
    她当初到底为什么非要和陈致浩赌这一口气啊,而且她当时明明说了是想当演员。
    结果天天训练唱歌跳舞算怎么回事,不应该给她安排几个女主噹噹吗。
    苏微微愤恨的瞪著镜子里的自己,怨气横生。
    上午九点,最大的公共练习室內,汗水与消毒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巨大的落地镜前,几十个年轻女孩跟著节奏强烈的音乐,重复著整齐划一,力道十足的动作。
    苏微微站在靠后的位置,努力跟上节奏。
    她学习的是一支新编舞,其中一个连续的快速旋转接滑跪的动作,她练了整整一个早上,依旧不得要领。
    不是重心不稳差点摔倒,就是旋转圈数不够,与前面队员的行云流水形成了惨烈对比。
    “嘖。”
    一声清晰的咂嘴声从旁边传来,声音不大,但在音乐间歇的剎那,格外刺耳。
    苏五位翻了个白眼,不用回头,她也知道声音的来源,李薇,这批练习生里资歷最老,实力也最强的几个之一,也是对她敌意最明显的人。
    她转身冲对方竖了个中指,自从生日宴会上她开口骂了苏晚晴后她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做没素质的人,才能享受人生。
    音乐再次响起,苏微微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再次尝试那个旋转。
    一圈,两圈……糟糕,重心又偏了!她踉蹌著试图稳住身体,手臂在空中慌乱地划了一下,才勉强没有摔倒。
    额角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噗——”这次是毫不掩饰的笑声。
    李薇和身边两个关係好的练习生王璐、赵雪停了下来,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我说,大小姐,”李薇开口,声音带著甜腻的嘲讽,眼神却像刀子,“您这跳的是……现代抽象派舞蹈?我们这舞好像没这个设计吧?”
    王璐立刻接话,模仿著苏微微刚才差点摔倒的样子,夸张地晃了晃:“哎哟,可不是嘛,这叫接地气,跟我们这些凡人同步一下。”
    “薇姐,人家是来体验生活的,你要求別那么高嘛。”赵雪看似打圆场,实则火上浇油,“说不定人家以后不走女团路线,改行当喜剧演员了呢?”
    周围几个正在练习的女孩也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看向苏微微的目光充满了戏謔和一种微妙的优越感。
    她们大多是从成千上万的竞爭者中,经过层层残酷选拔才进入耀眼娱乐的,每天过著集体宿舍、严格管控饮食、近乎军事化训练的生活。
    苏微微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空降兵凭什么能得到老师的特殊指导,最重要的是凭什么能分到一间单人宿舍!
    苏微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血液仿佛都衝到了头顶。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柔软的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才勉强压制住那股想要衝上去理论的衝动。
    她告诉自己,不能失態,要冷静。
    冷静个毛……
    她刚想衝上去暴揍一顿这群人。
    一个身影有些迟疑地,从练习室的角落挪到了苏微微身边。
    是林盼儿。
    她穿著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训练服,身材瘦削,低著头,声音很小,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坚持:
    “她……她刚来,还不熟悉动作……多练习几遍就好了。”这话是对著李薇她们说的,但林盼儿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自己脚前的地板上,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练习室內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个平时沉默得像块背景板的女孩身上。
    李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著林盼儿,语气里的讥誚更浓了:“林盼儿?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自己那点破事都没整明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有空在这儿当护花使者?”
    王璐立刻帮腔,矛头直指两人:“怎么,看人家是大小姐,想攀高枝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赵雪抱著臂,冷笑一声,话语如同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两人最在意的地方:“一个不知道哪个山沟沟里出来的土包子,一个靠家里关係塞进来的空降兵,还真是……臭味相投,物以类聚!”
    “土包子”三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了林盼儿心里。
    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露出的后颈脆弱而苍白。
    “你说谁是土包子?!你说谁是靠关係的?!”苏微微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几步衝到了李薇面前,几乎是指著她的鼻子,“你再说一遍试试!”
    李薇被她的气势慑了一下,但隨即被更强烈的恼怒取代。
    她李薇在这里辛苦熬了两年,凭什么被一个刚来一无是处的人指著鼻子骂?
    “就说你了!怎么著?苏微微,你以为这里是你家啊?人人都要捧著你?”李薇不甘示弱地往前一步,胸口几乎要撞上苏微微。
    “我杀了你!!”所有的教养和理智在那一刻彻底崩断,苏微微脑子里嗡的一声,积压了数日的委屈、愤怒、孤立无援的痛苦,全都化为了这一推!
    她用了十足的力气。
    李薇“啊”地尖叫一声,完全没料到苏微微真的敢动手,脚下高跟鞋一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蹌,“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硬邦邦的木地板上,手肘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薇姐!”
    “苏微微你敢动手?!”
    王璐和赵雪惊呼著上前去扶李薇。
    场面瞬间失控。
    李薇被扶起来,疼得齜牙咧嘴,怒火攻心,尖叫著就朝苏微微扑了过去:“我跟你拼了!”
    王璐和赵雪见状,也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战局,目標明確 -苏微微。
    扯头髮,抓胳膊,掐拧……女孩们打架毫无章法,却狠劲十足。
    练习室里惊呼声、尖叫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其他练习生要么嚇得躲到一边,要么冷眼旁观,没有人上前劝阻。
    林盼儿看著被三人围住的苏微微,脸上挨了几下,头髮被扯乱,样子狼狈不堪,她急得不行。
    “別打了!快住手!”她试图衝进去拉开扭打在一起的几人,想把苏微微护在身后。
    “滚开!林盼儿你算老几!”杀红眼的王璐反手就用力推了她一把。
    林盼儿瘦弱,被这么一推,脚下不稳,惊呼一声向后倒去,肩膀重重撞在冰冷的镜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脸颊也在混乱中被不知道谁的指甲划到,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
    “都在干什么!给我住手!!”
    一声严厉的、带著不容置疑威严的冷喝,如同惊雷般在混乱的练习室里炸响。
    所有人动作瞬间僵住。
    经纪人李蓉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脸色铁青,目光如同冰锥,逐一扫过扭打在一起的几人,最后落在撞在镜墙上,捂著脸颊,眼眶泛红的林盼儿身上。
    练习室內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女孩们急促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李薇、王璐、赵雪、苏微微,四个人都头髮散乱,训练服被扯得歪斜,脸上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点痕跡,形容狼狈。
    而林盼儿,则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靠在镜边,弱小,无助。
    李蓉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走进来,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下都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很好。”李蓉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精力很旺盛嘛。把打架的劲头用在训练上,何愁不能出道?”
    她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刮过每一张惶惑或不服气的脸。
    “所有参与打架的人——”她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李薇,王璐,赵雪,苏微微,还有你,林盼儿。”
    林盼儿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委屈,她只是想拉架……
    “今晚,加练到凌晨两点。训练量翻倍。”李蓉无视她的眼神,继续宣判,“並且,扣除本月全部绩效补贴!再有下次,直接给我捲铺盖走人!耀眼娱乐,不缺会打架的练习生!”
    冰冷的处罚如同寒冬腊月的一盆冰水,將所有人浇了个透心凉。
    加练到两点,扣除全部补贴……这对於依靠补贴生活的练习生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李薇等人愤愤不平地瞪著苏微微,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苏微微挑衅的给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然后180度反转拇指向下。
    李薇被气得不轻,却碍於经纪人在不敢发作!
    林盼儿低下头,泪水终於无声地滑落,不是因为处罚,而是因为那种无法言说的委屈和绝望。
    凌晨一点五十分,空旷的公共练习室只剩下五道疲惫不堪的身影。
    惩罚性的高强度训练几乎榨乾了她们最后一丝力气。
    音乐早已停止,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迴荡。
    李薇、王璐、赵雪互相搀扶著,看也没看苏微微和林盼儿一眼,踉蹌著离开了练习室,留下一个充满怨懟的背影。
    苏微微靠著冰冷的镜墙,身体顺著光滑的镜面缓缓滑坐在地上。
    汗水浸湿了她的头髮,黏在额角和脸颊,训练服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手肘和膝盖在刚才的扭打和隨后的加练中磕青了好几处,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泛起疼痛。但她此刻感觉不到的疼痛,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孤独。
    她从未如此狼狈,也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离开了苏家,离开了陈致浩的她什么都不是。
    就在这时,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递到了她眼前。
    苏微微愣了一下,抬起头。
    是林盼儿。
    她也同样疲惫,脸颊上的红痕在灯光下更加明显,瘦小的身体仿佛隨时会散架。
    她看著苏微微,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怯懦,反而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平静。
    “喝点水吧。”林盼儿的声音依旧很小,带著沙哑。
    苏微微看著她脸上的伤,心里猛地一抽,那股强烈的愧疚感再次涌了上来。
    她接过水瓶,冰凉的液体滑过乾渴的喉咙,稍微缓解了身体的燥热。
    “对不起……”苏微微的声音低低的,带著真诚的歉意,“真的……连累你了。还有……谢谢。”谢谢你在所有人都孤立我的时候,站出来为我说话。
    林盼儿摇摇头,在她身边坐下,抱著自己的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望著前方巨大的镜子,里面映出两个同样狼狈的女孩身影。
    “没事。”她轻轻地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认命的苍凉,“她们……以前也经常这样说我,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苏晚晴心上。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所承受的,可能远不止今天这样的衝突。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立和排挤,可能是她生活的常態。
    苏微微转过头,看著林盼儿低垂的侧脸和那道刺眼的红痕,她抬起下巴,儘管声音还带著疲惫,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坚定而有力量:
    “以后她们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她看著林盼儿,眼神明亮,“我保护你!”
    林盼儿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苏微微。
    苏微微的脸上还带著狼狈的痕跡,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虚偽,没有施捨,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承诺。
    林盼儿的眼睛里,瞬间像是投入了星火的荒原,亮起了一簇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那光亮闪烁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隨即又像是害怕这光亮会灼伤自己般,迅速黯淡下去。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只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地、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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