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虎头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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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的东北,是一年里最严酷,却也最有人情味的时节。
    天像一块冻透了的青灰色铁板,沉沉地压在屯子上空。风不再是秋风那种带著凉意的吹拂,而是变成了尖利的刀子,裹挟著细密的雪沫子,呼啸著掠过光禿禿的树梢、低矮的土坯房和冰冻的田野,刮在脸上生疼。积雪早已没过脚踝,又被反覆冻硬,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屋檐下掛著的冰凌足有小孩胳膊粗,一排排,晶莹剔透,在灰白天光下闪著冷冽的光。
    空气乾冷得仿佛能冻裂皮肤,吸一口,从鼻腔到肺腑都透著冰碴子般的寒意。屯子里却反常地热闹起来。
    年的气息,像冬日里稀薄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严寒,在每一个角落瀰漫开来。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早到晚冒著浓白的炊烟,空气里混杂著燉肉的浓香、蒸豆包的甜腻、炸麻花的油香,还有打扫房屋扬起的尘土味。女人们忙著拆洗被褥,浆洗衣衫,男人们则忙著劈足过冬的柴火,修补农具,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沉闷的爆竹声——那是心急的孩子在偷放小鞭。
    林晚晴的小屋里,却是另一番景象。陆錚將土炕烧得滚烫,灶膛里的火几乎昼夜不熄,整个屋子暖烘烘的,与外界的冰天雪地隔绝开来。窗户上的冰花被屋內的热气融化了些,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却也让这小天地显得更加温馨静謐。
    这天午后,雪暂时停了,灰白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些吝嗇的、没有温度的日光。林晚晴坐在暖烘烘的炕头,身前摊开一块柔软的、洗得发白的旧细棉布。这是她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陆錚一件穿得不能再穿的旧衬衣,布料已经洗得极其柔软亲肤,正適合给新生儿做贴身穿的小衣裳。
    她手里捏著一根穿著红线的针,正对著光,眯著眼,小心翼翼地穿针引线。窗欞投下的光影在她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晃动。
    她要做一套小衣服,作为新年礼物,送给王桂香肚子里即將出世的孩子。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许久。表嫂待她如亲妹,在她最孤苦无依时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家,这份情谊,她一直铭记在心。虽然她现在能拿出的东西有限,但一份亲手缝製、饱含心意的小礼物,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表达。
    布料不大,她裁剪得极其仔细,儘量不浪费一丝一毫。先是一件斜襟的小褂子,领口和袖口她打算用家里仅有的一点红布条镶个边,图个喜庆吉利。然后是两条开襠的小裤子,裤腿要做得宽鬆些,方便穿脱。她没做过这么小的衣服,全凭想像和王桂香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因此动作很慢,一针一线都极其用心。
    针尖刺破柔软的棉布,发出细微的“嗤”声。红线在苍白的布料上蜿蜒,渐渐勾勒出衣裳的雏形。她的手指灵巧,缝到领口时,她特意將针脚缝得格外细密平整,怕粗糙的线头磨到婴儿娇嫩的皮肤。
    做著做著,她的思绪就飘远了。想像著这小小衣服穿在一个粉嫩嫩、肉嘟嘟的小娃娃身上会是什么模样。是像建国哥那样憨实,还是像桂香嫂子那样爽利?小傢伙会不会挥舞著小拳头,咿咿呀呀地笑?等到明年,或许她也能为自己的孩子缝製这样的小衣裳了。
    这个念头让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底泛起一片柔软的暖意,连窗外呼啸的寒风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在做什么?”
    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带著刚从外面回来的、一身凛冽的寒气。
    林晚晴嚇了一跳,针尖一偏,险些扎到手指。她回过头,看见陆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炕沿边,正脱著身上那件厚重的、肩头落满雪花的军大衣。他脸上带著被寒风颳出的红痕,眉毛和睫毛上还凝著细小的冰晶,眼神却落在她膝头那未成形的小衣服上。
    他將冰冷的手在灶台边烤了烤,等暖和些了,才走到炕边坐下,拿起一件她缝了一半的小裤子,放在自己宽大的手掌上比了比。那裤子在他蒲扇般的大手里,显得更加迷你,可爱得有些滑稽。
    “给桂香嫂子的?”他问,语气平静。
    “嗯,”林晚晴见他猜到了,也不再隱瞒,小声说,“快过年了,也是给未来小外甥(女)的一点心意。”
    陆錚看著掌心那精细却略显稚拙的针脚,再看看她因为长时间低头做活而微微泛红的鼻尖和专注的眼神,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他知道她手巧,却不知她为了这份心意,默默地准备了多久。
    “他肯定会喜欢的。”他简短地评价,將小裤子轻轻放回她膝头,粗糙的指腹无意间擦过她微凉的手背,“別累著,慢慢做。”
    他的关心总是这样,直接,朴实,没有太多修饰,却总能精准地熨帖到她心里。林晚晴点点头,继续低头缝製起来。
    陆錚没再打扰她,起身去灶房,將带回来的冻梨用冷水缓上,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让屋子更暖和些。然后,他拿起斧头,走到院子里,开始劈那些冻得硬邦邦的柴火。沉浑有力的劈柴声有节奏地响起,混合著屋內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接下来的几天,只要得空,林晚晴就会坐在暖炕上,继续她的“工程”。她做得极其认真,甚至连夜里,等陆錚睡熟后,有时还会就著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再缝上几针。陆錚察觉了,也不说破,只是每晚都会检查炕头的油灯是否够亮,並將她冰凉的脚捂在自己怀里暖著。
    小衣服渐渐有了完整的模样。斜襟小褂镶上了窄窄的红边,虽然针脚不算顶匀称,却自有一番朴拙的可爱。小裤子也缝好了,裤腿宽鬆,开襠处用同色的布细细锁了边。她还用剩下的碎布头,拼拼凑凑,做了一个小小的、柔软的虎头帽,两只圆耳朵,额头用黑线绣了个歪歪扭扭却神气活现的“赵”字。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屯子里的年味更浓了。这天上午,雪后初霽,阳光难得地慷慨起来,將积雪照得一片耀眼的银白。
    林晚晴將最后一点线头咬断,把整套小衣裳连同那顶小虎头帽,仔仔细细地叠好,用一块乾净的蓝底白花土布包袱皮包好,打了个利落的结。她对著包袱端详了片刻,心里有些忐忑。东西太简陋了,不知道表嫂会不会喜欢。
    “走吧。”陆錚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等她。他今天也换了身相对乾净的旧军装,显得格外挺拔。手里拎著两包点心——是昨天他特意去镇上供销社买的,算是他们两口子过年孝敬表哥表嫂的。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抱著包袱,跟著陆錚出了门。
    积雪很深,陆錚走在前头,用穿著厚棉靴的脚为她踩出一条稍显坚实的路。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她,见她抱著包袱走得有些吃力,便伸出手:“给我。”
    林晚晴摇摇头,將包袱抱得更紧了些:“我自己拿。”这是她的心意,她想亲手送到表嫂手里。
    陆錚不再坚持,只是放慢了脚步,几乎与她並肩而行,高大的身躯为她挡去侧面的寒风。
    赵建国家的院子里,也打扫得乾乾净净。窗户上贴了新剪的窗花,红艷艷的,在雪光映衬下格外喜庆。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王桂香中气十足却又带著笑意的声音,似乎在指挥赵建国干什么活。
    陆錚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开门的是赵建国,他脸上却带著憨厚的笑容,见到他们,连忙让开身:“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屋里暖意扑面,夹杂著燉肉的浓香和淡淡的艾草味(据说孕妇闻了安神)。王桂香正靠在炕头厚厚的被褥上,肚子高高隆起,像扣了一口小锅。她气色不错,只是脸庞浮肿更明显了,见到林晚晴和陆錚,眼睛立刻笑成了一条缝。
    “哎呀,你们两口子来了!快上炕暖和暖和!”王桂香热情地招呼著,试图挪动身子。
    “嫂子你別动!”林晚晴连忙上前按住她,自己脱了鞋,在炕沿坐下。陆錚將点心放在桌上,对赵建国点了点头,便沉默地坐在靠墙的板凳上。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王桂香嗔怪道,目光却落在林晚晴怀里那个蓝花布包袱上,有些好奇,“晚晴,这是……?”
    林晚晴的脸微微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將包袱递过去,声音细细的:“嫂子,快过年了,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就给……给未来的小外甥(女),做了套小衣服,手艺不好,你別嫌弃……”
    王桂香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她接过包袱,入手很轻,布料柔软。她看了林晚晴一眼,那丫头正垂著眼,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脸颊飞著红晕,显然是鼓足了勇气才拿出来的。
    王桂香心里一热,连忙解开包袱结。蓝布展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著一套红白相间的小衣裳,还有一顶小小的、可爱的虎头帽。衣服的针脚细密,能看出缝製者的用心,虽然有些地方略显稚嫩,但那份朴拙的温情,却比任何精巧的绣工都更打动人心。
    “这也太漂亮了,晚晴,没想到你还怪厉害的”王桂香拿起那件小褂子,柔软的棉布触手生温,领口袖口的红边透著喜庆。她又拿起小裤子比了比,尺寸正合適新生儿穿。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顶小小的虎头帽上,圆圆的耳朵,神气的“赵”字,憨態可掬。
    自从怀孕以来,亲戚邻里送东西的不少,鸡蛋、红糖、老母鸡,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但这样亲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专门给未出世孩子的小衣裳,却是头一份。这份心意,太珍贵了。
    “晚晴……你这孩子……”王桂香她抬起头,看著林晚晴,眼圈红红的,“你真是费心了”
    林晚晴见她喜欢,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我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嫂子你不嫌弃就好。”
    “嫌弃?我稀罕还来不及呢!”王桂珍爱地抚摸著那套小衣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孩子穿上的模样,“这布料软和,针脚也密,比外面买的好多了!还有这帽子,真精神!咱家娃生下来,第一个就穿他晚晴姨做的衣裳!”
    她越说越高兴,转头对坐在一旁的赵建国道:“建国,你快看看!晚晴给咱娃做的!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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