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实战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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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北大棚,自留地的豆角架上,绿叶葳蕤,紫色的豆角花点缀其间,一串串嫩生生的豆角垂下来。阳光正好,驱散了清晨那场衝突带来的寒意。
    王桂香手脚麻利地摘著豆角,林晚晴跟在她身边,动作也渐渐恢復了往日的细致。两人都没再提早上那糟心事,仿佛那场硝烟已被田野的风吹散。篮子渐渐装满,翠绿的豆角堆得冒尖。
    “够了够了,再摘就吃不完了。”王桂香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眼天色,“晌午了,走,回嫂子家吃饭去!今儿个咱俩好好弄点吃的,你哥腿脚不利索,咱就不回去折腾了。”
    林晚晴本想推辞,她心里还乱著,没什么胃口,更怕这副样子回去被表哥看出来,平白让他担心。可看著王桂香不由分说、带著关切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嫂子这是想让她换个环境,散散心。
    “嗯,听嫂子的。”她低声应了,提起沉甸甸的篮子。
    回到王桂香家,院子里静悄悄的,赵建国吃了药,正躺在炕上歇晌。王桂香示意林晚晴小声些,两人轻手轻脚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砖砌的灶台擦得发亮,大铁锅黝黑鋥亮,碗柜里的粗瓷碗碟码得整齐。窗户开著,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光柱里浮动的细微尘埃。
    “来,先把豆角摘了。”王桂香搬来两个小马扎,和林晚晴面对面坐下,中间放著装豆角的篮子。她拿起一根豆角,熟练地掐掉两头,撕去两侧的老筋,动作快而稳。“这豆角啊,就得趁著嫩摘,老了筋多,嚼不烂。掐的时候得听声儿,『啪』一声脆响,就是正好。”
    林晚晴学著她的样子,也拿起一根豆角。她的动作比王桂香慢,却更细致,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轻轻一掐,豆角应声而断,露出里面嫩绿的籽。她仔细地撕著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而专注。
    王桂香一边摘,一边拿眼覷著她。见她情绪似乎平復了些,才状似隨意地开口,声音不高,带著拉家常的温和:
    “晚晴啊,今儿早上……嚇著了吧?”
    林晚晴手一顿,轻轻“嗯”了一声,没抬头。
    “老爷子那脾气,是炮仗,一点就著。”王桂香嘆了口气,手里的活计没停,“在屯子里是出了名的倔。以前陆錚他娘在的时候,还能压著点,后来……唉,就愈发说一不二了。陆錚那驴性子,多少也是隨了他。”
    林晚晴默默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豆角。
    “但话说回来,”王桂香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实在,“这老人啊,尤其是一家之主的老爷子,你得摸准他的脉。他发脾气,为啥?一是心疼儿子,觉得陆錚不该为你冒险,伤著了怎么办?二是觉得丟了面儿,儿子为了媳妇顶撞老子,传出去不好听。三呢……”她顿了顿,看向林晚晴,“恐怕也是对你这个南边来的儿媳妇,心里还存著点疙瘩,怕你带坏了陆錚,或者……觉得你配不上他儿子。”
    最后这句话,像针一样,轻轻扎在林晚晴心上。她抿紧了唇。
    “但这疙瘩,不是铁疙瘩,是冰疙瘩。”王桂香声音放得更柔,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篤定,“冰疙瘩咋化?不能用锤子砸,越砸越碎,溅一身冰碴子。得用温水,慢慢煨,慢慢浸。”
    她拿起一根摘好的豆角,比划著名:“就像这豆角,硬邦邦的时候不好吃,得下锅,用小火,加点油盐酱醋,慢慢燉,燉软了,入味了,就好吃了。跟老人处,也是一个理儿。”
    林晚晴抬起眼,看向王桂香,眼神里带著询问和一丝希冀。
    王桂香笑了笑,开始传授她的“实战经验”:
    “第一,嘴要甜,手要勤。这不是让你巴结,是礼数,是心意。见了面,甭管他心里咋想,你该叫爹叫爹,该问好问好,声音软和点,脸上带点笑。家里有啥活儿,眼里要有,看见水缸空了,甭等他开口,悄悄就去挑上;看见院子脏了,拿扫帚扫扫。不是做给谁看,是你真心把这个家当自己家,把他当自己爹伺候。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日復一日这么做,他就是块石头,也能给焐热乎点儿。”
    林晚晴认真听著,点了点头。这些她也在做,只是经过早上那一遭,有些心灰意冷。
    “第二,有啥委屈,別当面顶,尤其是有外人在的时候。”王桂香语气严肃了些,“老爷子最要面子,你当著人驳他,那等於把他脸皮撕下来踩。就像今早上,你那些话,理是在你这头,可方式错了。当时那情形,最聪明的做法是啥?是低下头,认个错,说『爹,是我不对,让您担心了,陆錚也是心疼我,您別生气,气坏了身子。』先把他的火气压下来。至於陆錚冒雨回来的对错,关起门来,你们小两口自己掰扯,或者等老爷子气消了,让陆錚自己去跟他爹说。你是儿媳妇,有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变了。”
    林晚晴若有所思。她当时被那句“狐狸精”激得失了理智,现在回想,確实莽撞了。
    “第三,抓住关键——陆錚。”王桂香压低声音,带著点促狭的笑意,“你嫁的是陆錚,不是他爹。只要陆錚心在你这儿,护著你,向著你,老爷子再大的火,烧一会儿也就熄了。所以啊,有啥事,多跟陆錚商量,让他去跟他爹沟通。男人之间,有些话好说。你呢,就在陆錚面前,多说说老爷子的好,哪怕心里委屈,也別说『你爹怎么怎么』,要说『爹也是为我们好,就是脾气急了点』。这话传到老爷子耳朵里,他心里能没点数?”
    林晚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这一点,她似乎从未想过。
    “第四,也是顶要紧的,”王桂香放下手里的豆角,看著林晚晴,目光慈和而坚定,“你得立起来。不是让你跟老爷子硬碰硬,是心里得有自己的桿秤。你没错的时候,腰杆挺直,该尽的孝心尽到,该守的本分守住,行的端坐的正,谁也不能真把你怎么样。就像今早上,最后你反驳的那几句,虽然时机不对,但理不亏。事后老爷子冷静下来,他自个儿也得琢磨。你越是软弱可欺,別人越觉得你好拿捏。適当的硬气,不是坏事,是告诉別人,你有底线。”
    这番话,像一盏灯,照亮了林晚晴心中的迷雾。她一直以为,孝顺公婆就是一味顺从忍耐,却从未有人告诉她,这其中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和需要坚守的自我。
    豆角摘完了,王桂香起身,从水缸里舀水清洗。林晚晴也赶紧帮忙。
    “来,今儿个嫂子教你做几个实在菜。”王桂香从碗柜里拿出一小块五花肉,又摸出几个土豆、一把粉条,“老爷子口重,爱吃扎实的。咱们做个猪肉燉粉条,再贴一圈饼子。这菜,油汪汪,热乎乎,吃著舒坦,气也能消大半。”
    她系上围裙,动作麻利地生火、烧水。林晚晴在一旁看著,学著她的样子切肉、削土豆皮。
    “这肉啊,要切厚片,带著点肥的,燉出来才香。”王桂香一边操作一边讲解,“土豆滚刀块,粉条先用温水泡上。葱姜蒜爆锅,肉下去煸炒出油,烹点酱油,加开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燉。等肉燉得差不多了,下土豆、粉条。贴饼子面要和得软硬適中,贴在锅边,一半浸在汤里……”
    厨房里渐渐热闹起来,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大铁锅里,汤汁咕嘟咕嘟冒著泡,浓郁的肉香混合著酱香瀰漫开来。王桂香说话爽利,手脚不停,林晚晴给她打下手,递东西,看火候,起初还有些心神不寧,渐渐也被这充满烟火气的忙碌吸引了注意力。
    “过日子就是这样,”王桂香擦了擦额角的汗,看著锅里翻滚的菜餚,语气平和而满足,“有矛盾,有气恼,可饭总得吃,日子总得过。一顿热乎饭,有时候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老爷子吃了你做的饭,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能品出点滋味——这儿媳妇,是真心实意想把这个家操持好。”
    饼子贴好了,围著锅边一圈,白胖胖的,底部浸在汤汁里,渐渐染上酱色,散发出粮食特有的焦香。猪肉燉得酥烂,土豆绵软,粉条吸饱了汤汁,晶莹剔透。
    “好了,出锅!”王桂香大手一挥,先盛出满满一大碗肉菜,又把饼子铲下来,金黄的嘎渣看著就诱人。
    她把那碗最满的肉菜和几个饼子单独放在一个托盘里,对林晚晴说:“晚晴,这碗,你给老爷子端回去。”
    林晚晴一愣。
    “就说,”王桂香看著她,眼神鼓励,“说你今早上说话冲了,惹爹生气了,这菜是赔罪的。別的不用多说。”
    林晚晴看著那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菜,又看了看王桂香,心里五味杂陈。有犹豫,有胆怯,也有一种被推著向前、必须面对的觉悟。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托盘。碗很烫,隔著托盘也能感觉到温度。那温度似乎也传递到了她手上,心里。
    “去吧,”王桂香拍拍她的肩,“记著嫂子的话。不指望一碗菜就化解所有,但这是个態度,是个台阶。剩下的,交给时间,也交给陆錚。”
    林晚晴点点头,端著托盘,走出了王桂香家的厨房。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她一步一步,朝著陆家的方向走去。手里的托盘沉甸甸的,不仅仅是食物的重量。心跳得有些快,但步伐却渐渐稳了下来。
    她想起王桂香的话——冰疙瘩得用温水煨,豆角得慢火燉,日子得一天天过。
    路不长,很快就到了陆家院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磨盘上空了,陆老爷子不知是进屋了,还是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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