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心悦君兮,盼君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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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清晨,在劫后余生的虚弱与清醒中,对著陆錚说出“我等你”三个字后,林晚晴的心,便如同被投入一颗石子的平静湖面,再也无法恢復往日的沉寂。那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荡漾开的,全是名为“期盼”的波纹。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跡。陆錚依旧每日清晨来帮忙干活,劈柴、挑水、侍弄那几分自留地,沉默而高效。林晚晴也依旧操持家务,照顾表哥,安静得如同院角那株悄然生长的兰草。
    但有什么东西,確確实实地不同了。
    以前,陆錚的到来,对她而言是夹杂著畏惧、羞怯与隱秘欢喜的复杂情绪。而现在,那畏惧早已被全然的信赖取代,羞怯化作了见面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流光,而那隱秘的欢喜,则如同破土的春笋,变得明目张胆,充盈在她心间的每一个角落。
    她开始更加仔细地留意自己的形容。每日清晨梳洗,对镜簪花时,总会比平时多费些心思,力求髮髻一丝不乱,衣衫整洁素净。她希望他看到的,永远是最好状態的自己。偶尔王桂香打趣她“女为悦己者容”,她会立刻飞红了脸颊,嗔怪地看嫂子一眼,却並不否认,心底反而泛起一丝甜意。
    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院子里那个高大的身影。看他挥动锄头时臂膀賁张的肌肉线条,看他低头专注做事时冷硬的侧脸轮廓,看他偶尔抬起头,目光与她相遇时,那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柔和。
    每一次短暂的目光交匯,都像在她心湖里投下一颗小小的蜜糖,甜意丝丝缕缕地化开,足以让她回味许久。她开始懂得,何为“心悦君兮”,那是一种將一个人的身影牢牢鐫刻在心版上,念之所及,心之所向,皆是他的充盈与悸动。
    然而,伴隨著这甜蜜期盼的,是一种日益增长的、细微的焦灼。
    “提亲”二字,像一颗被埋下的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日夜疯长。她开始计算著日子,从他离开林场分场回来,已经过去了五天、七天、十天……
    他为什么还不来?
    是林场的工作太忙了吗?
    还是……他父亲那边,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阻碍?
    又或者……他当时只是一时情急的应答,过后……便后悔了?
    各种猜测,如同水底暗生的水草,偶尔会缠绕上她的心头,带来一阵莫名的窒息感。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独自躺在炕上时,这种不安便会悄然放大。
    她会反覆回想那天清晨他的眼神,他紧握她手的力量,他抵著她额头时那郑重的呼吸……那些细节如此真实,不似作偽。可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这种期盼与等待,將她打磨得更加敏感。窗外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比如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虽然明知不太可能是他),或是邻居家突然热闹起来的人声,都会让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直到確认那声音与她无关,才悵然若失地继续。
    她甚至开始留意王桂香和赵建国的对话,希望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一丝关於陆家、关於提亲的风声。但表哥表嫂似乎也默契地不再提起这个话题,只是偶尔看向她时,眼中带著瞭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这天,她正在窗边缝补一件旧衣,针脚细密,心思却早已飘远。夕阳的余暉將她的侧影拉长,投在炕席上,显得格外静美,也格外孤单。
    王桂香端著簸箕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嘆了口气,放下簸箕,坐到林晚晴身边,拿起另一件衣服帮著缝补,状似隨意地开口:“晚晴啊,这几天……是不是心里有事?”
    林晚晴手下的针线一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抬头,声如蚊蚋:“没……没有啊,嫂子。”
    “跟嫂子还瞒啥?”王桂香放下针线,看著她,“是在等陆錚那边的信儿吧?”
    心事被戳破,林晚晴脸颊瞬间染上红霞,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默认了。
    王桂香看著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傻丫头,急啥?陆錚那孩子,是个有章程的。他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这提亲是大事,不得跟他爹商量?不得准备准备?哪能像买个萝卜白菜那么简单?”
    她拍了拍林晚晴的手背,宽慰道:“放宽心!嫂子是过来人,看得出,陆錚对你,是真心实意的!他那个爹……是有点固执,但陆錚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该吃吃,该喝喝,把自己养得水水灵灵的,等著当新娘子就行!”
    嫂子的话像一阵暖风,暂时吹散了她心头的阴霾。林晚晴抬起头,眼中水光瀲灩,带著感激和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羞涩:“谢谢嫂子……我……我知道了。”
    是啊,她应该相信他。
    相信那个在小溪边目光灼灼注视她的男人。
    相信那个在黑暗中给予她拥抱和守护的男人。
    相信那个在她最无助时如同天神降临的男人。
    相信那个看著她,郑重说出“好”字的男人。
    他只是需要时间。
    而她所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並且,让自己变得更好,以配得上他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想通了这一点,林晚晴感觉心头轻鬆了不少。她重新拿起针线,这一次,针脚变得更加平稳、坚定。她开始更加用心地跟王桂香学习东北菜的做法,想著以后若能在一起,总要能照顾好他的饮食;她也將自己从江南带来的那点绣活重新拾起,偷偷地、一针一线地,在一块素净的绸布上,绣著一对相依相偎的鸳鸯……每一针,每一线,都缠绕著她对未来的憧憬和无声的誓言。
    等待依旧漫长,心中依旧期盼,但那焦灼不安,渐渐被一种沉静的、充满信心的力量所取代。
    她依旧会在每个清晨,精心梳洗,期盼著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依旧会在每次与他目光交匯时,心跳加速,脸颊泛红;依旧会在夜深人静时,默默计算著流逝的日子。
    但她的眼神,不再迷茫。
    她的心,不再彷徨。
    她知道,那个她愿意託付终身的男人,正在为了他们的未来而努力。而她,只需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安静地、美好地,等待著属於她的那份,三媒六聘,凤冠霞帔。
    心悦君兮,盼君聘。此心已定,静待佳期。
    陆錚家那间总是瀰漫著旱菸和沉闷气息的堂屋,今夜的气氛格外凝重,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陆老爷子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映照出他眉宇间化不开的阴鬱和挣扎。
    陆錚跪在堂屋中央冰冷的地面上,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微微低垂的头和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双手,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他已经在这里跪了將近一个时辰,从日落跪到月上中天,只为求得父亲一句点头。
    “爹,我求您。”陆錚的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內心的煎熬而沙哑不堪,却带著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我这辈子,非林晚晴不娶。”
    “混帐东西!”陆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哐当作响,他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既是愤怒,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力,“你……你非要气死我是不是?!
    陆錚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向父亲愤怒的视线,“我陆錚这辈子,不需要靠女人的家世来挺直腰杆。我要的,是一个我打心眼里想疼、想护著,见不到会想,见到了就心安的人。这个人,就是林晚晴。”
    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发自肺腑,带著一种经歷过生死考验后的通透和决绝。“上次她出事,我差点就永远失去她了。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门第,什么前程,都比不上她安安稳稳地在我身边。爹,儿子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就这一件事,求您成全。”
    陆老爷子看著儿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深情和决然,气得浑身发抖,却又哑口无言。他知道,儿子这次是铁了心了。那种眼神,他年轻时在镜子里也见过,是为了娶他娘,不顾家里反对,一根筋走到底的倔强。
    一直沉默地坐在炕沿、低头纳著鞋底的陆母,此刻终於轻轻嘆了口气。她放下手中的活计,抬起眼,目光温和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力量,看向暴怒的丈夫。
    “他爹,”陆母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股温润的泉水,悄然流淌在凝滯的空气里,“你吼也吼了,骂也骂了,孩子也跪了这么久了。錚子是什么性子,你当老子的还不清楚吗?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你为了娶我,不也在你爹门口跪了整整一宿?”
    陆老爷子闻言,身体猛地一僵,有些愕然地看向自己的老妻。那段尘封的往事被提起,让他脸上的怒意滯了滯。
    陆母站起身,走到丈夫身边,拿起桌上的菸袋,慢悠悠地帮他装上菸丝,递到他手里,语气平缓地说道:“是,那晚晴姑娘是南边来的,无依无靠。可咱家錚子看上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她的家世。这姑娘我远远瞧过几回,模样是俊,性子看著也温顺,不是那等轻狂的人。桂香也常夸她,说她勤快,懂事,心善。一个姑娘家,遭了那么大的罪(指刘老四下药之事),还能稳稳噹噹地在建国家住著,不哭不闹,帮著操持家务,照顾病人,这本身就不容易。”
    她点燃了菸袋,看著裊裊升起的青烟,继续道:“再说那秦雪,好是好,可强扭的瓜不甜。錚子对她没那份心,就算硬凑在一起,往后也是怨偶,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咱们做父母的,盼著孩子好,不就是盼著他身边有个知冷知热、能让他打心眼里高兴的人吗?”
    陆母的话,像一把柔软的刷子,一点点刷去陆老爷子心头那层坚硬的固执。他闷著头,吧嗒吧嗒地猛吸了几口烟,烟雾繚绕中,他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跟他进山,摔倒了从不哭闹,咬著牙自己爬起来的样子;想起他退伍回来,一身伤痕却只字不提苦累的倔强;想起他为了帮赵建国家,起早贪黑、默默干活的身影……这个儿子,从小到大,就没让他真正操心过什么,也从未向他开口要求过什么。
    如今,他第一次如此郑重、甚至不惜长跪不起地求自己,只为娶一个他心爱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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