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7 章 赵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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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税吏的车队,打穀场上的气氛明显轻鬆了下来。最大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便是专心抢种和打理自家的余粮。
    “麦子离场,豆子下地。” 农谚如此说。歇息了一冬一春的土地,在消耗了麦季的肥力后,需要立刻种上生长期较短的夏作物,如大豆、小豆、绿豆,或者是粟,以充分利用地力,確保秋季还能有一季收成,同时也是为了养地。
    田间地头,刚刚卸下连枷的村民们,又扛起了耬车或锄头。
    安盈带著牧云从田边走过,小马好奇地看著这片刚刚褪去金黄、又焕发出新生机的土地。
    抢种的忙碌刚刚落下帷幕,田里的豆种才冒出一星半点的嫩绿,空气中便隱隱浮动起一种不同於农忙的、带著些许纸钱和香火气息的味道。中元节將至。
    这一日午后,村口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是几匹颇为神骏的驛马,以及一辆罩著青幔、看起来並不奢华却透著官家气派的马车。
    车前车后,跟著四五名穿著乾净利落號衣的衙役,虽未持械,但那挺直的腰板和肃穆的神情,令村民们望而生畏。
    马车在村口停下,车帘掀开,一名身著青色常服、头戴软脚幞头的中年男子缓步下车。正是青溪村走出去的进士、如今在晋州赵城县任县令的赵閒庭。
    “是閒庭哥回来了!”眼尖的孩童飞跑著报信。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全村。村民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从屋里、田埂边聚拢过来。大家脸上都带著喜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恭敬。
    “閒庭回来了!”
    “赵明府回来了!”
    称呼在“閒庭”和“明府”之间微妙地切换著。老村长林茂、张仲远老郎中,以及石生、鹿鸣等与赵閒庭年纪相仿、自幼一起长大的乡邻也都迎了上去。
    赵閒庭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对著围上来的乡亲们拱手作揖,语气亲切:“茂叔,张老,石生哥,鹿鸣兄弟……诸位乡邻,许久不见了。”
    他並未穿著官袍,举止间也尽力收敛著官威,但那份经年累月处理公务、决断一县之事所养成的气度,以及身后那些沉默而警惕的隨从,都无声地昭示著他与这片土地、与这些昔日伙伴之间,已然有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先回家,你爹应该还在地里,已经让人去喊了!”林茂作为村长和长辈,上前拉住赵閒庭的手,语气热络,但动作间也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小心。
    赵閒庭点头表示先行回家休整,隨后再邀大家敘话。
    和他年岁相仿的汉子们看著那个与他们一起在山里长大、如今却需仰视的赵閒庭,神色各异。
    鹿鸣挠了挠头,低声道:“閒庭哥……瞧著没变,又好像哪儿都不一样了。”
    石生拄著锄头接话到,“做了官,管著几万百姓,哪能还跟从前一样?现在这般已是难得。”
    安盈牵著牧云,站在人群稍远处,看著那位被簇拥著的赵家叔叔。
    她记得小时候,这位叔叔还曾手把手教她认过字。可现在,她只觉得对方身上有种让她不敢轻易靠近的威仪。
    赵閒庭此次返乡,依制是有几日休沐的,他只著寻常衣衫,住在自家那座虽经翻修却仍显朴素的旧宅。
    然而,那几名隨行的衙役和那辆停在院外的青幔马车,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眾人,此间主人身份已非往昔。
    头一两日,赵家旧宅门前倒也络绎不绝。但渐渐地,敢上门的人就少了。
    村里昔年一起长大的伙伴,远远看著那宅院,心里想著进去打个招呼,说说旧事,脚步却像是灌了铅。
    到了门口,看到那肃立的衙役,想到要对著如今掌管一县刑名钱粮的“明府”没话找话,那份自小熟悉的亲昵便被一种莫名的侷促取代。
    最终,多数人只是在外头张望几眼,或者托孩子送些自家刚摘的瓜果蔬菜进去,便算尽了心意。
    院子里,赵閒庭与老父赵执信对坐饮茶。赵执信看著门外偶尔闪过、却不敢进来的乡邻身影,嘆了口气:“瞧瞧,你这一回来,大傢伙儿都不自在了。”
    赵閒庭放下茶杯,脸上带著些许无奈:“爹,我也不想如此。只是这身份在此,他们拘谨,我也无奈。” 他何尝不怀念之前的日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出现了一道麻衣布裙的身影。
    她背著一个旧竹筐,步履平稳,径直朝著院门走来。正是白未晞。
    守门的衙役见她形貌特殊,气度不凡,不似寻常村姑,倒也未加阻拦,只是目露询问。
    赵閒庭也看到了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欣喜,他立刻起身迎了出去:“未晞?”
    白未晞走到赵閒庭面前,停下脚步。她的目光依旧平静,看著眼前这个气质已然大变的昔日“先生”,並没有称呼“明府”,而是如多年前一般,唤了一声:
    “赵先生。”
    这一声“先生”,让赵閒庭微微怔住,隨即脸上露出了返乡以来最真心实意的一个笑容。
    “你回来了。”赵閒庭语气温和,带著旧日的情谊。
    “嗯。”白未晞应了一声,然后从背后的竹筐里取出一个用青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件,递了过去,“给你的。”
    赵閒庭有些疑惑地接过,入手微沉。
    他解开青布,里面露出一方砚台。砚色青黑,质地坚润细腻,其上密布著金色的星点纹路,如夜空中繁星闪烁。砚堂开阔,墨池深邃,雕工古朴大气,虽不繁复,却自有一种內敛的华美。
    “这是……金星歙砚?”赵閒庭是识货之人,一眼便认出这乃是產自徽州歙县的名砚,尤其带金色星纹者更是上品,价值不菲。他惊讶地抬头看向白未晞,“这太贵重了!”
    “你用得上。”白未晞的解释依旧简单直接。
    她记得,当年赵閒庭教书时,用的是一方多有磕碰的旧砚,却无比爱惜。
    赵閒庭摩挲著冰凉润泽的砚台,感受著那精良的做工和材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多谢你,未晞。”赵閒庭郑重道谢,將砚台小心收好,“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白未晞点了点头,任务完成般,並无多言,转身便离开了赵家院子。
    赵閒庭站在门口,望著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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