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35%的维护成本,我们是在当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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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年4月2日。
    上午,09:30。
    东莞,松山湖,皓月科技总部。
    南国的四月,空气中透著一股湿润的粘稠感。
    皓月科技总部大楼坐落在松山湖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烟雨朦朧的湖面。
    岸边的荔枝林鬱鬱葱葱,白鷺在低空掠过,这里安静得像是一个度假胜地。
    但在园区门口。
    几十家国內外媒体,长枪短炮正堵在那里。
    试图採访这家,刚刚在欧洲上演了“单骑救主”神话的传奇公司。
    会议室墙上的壁掛电视里,央视新闻频道正在重播昨晚的专题报导:
    “……继成功入股法国阿尔斯通后,皓月科技已成为事实上打通『中欧能源走廊』的第一家中国民营企业。
    有欧洲评论员称,裴皓月先生不仅带去了清洁能源,更带去了东方工业的神秘力量……”
    “嘀。”
    一声轻响,遥控器切断了电源。
    电视屏幕瞬间黑了下去,激昂的新闻播报声戛然而止。
    裴皓月隨手將遥控器扔在桌上。
    转过身,看著坐在长桌两侧的几位公司核心元老。
    没有香檳,没有鲜花,没有庆功宴的欢声笑语。
    宽大的会议室內,空气压抑得仿佛暴雨將至。
    窗外松山湖的静謐春光,与室內的死寂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反差。
    坐在左侧的,是电池技术总监林振东。
    这位曾经精力充沛的“拼命三郎”。
    此刻眼窝深陷,胡茬凌乱。
    那件总是烫得笔挺的工装衬衫领口敞开著,显露出深深的疲惫。
    他的手指间夹著一支没点燃的烟,因为用力过猛,烟身已经微微变形。
    坐在右侧的,是光伏技术总监沈光復。
    他手里紧紧攥著一只,被烧得焦黑的光伏组件残骸,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像是在盯著杀父仇人。
    空气中甚至能闻到那东西散发出的、令人不安的焦糊味。
    而在他们面前的桌面上。
    摆著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厚重文件——《法兰西项目第一季度运营復盘报告(绝密)》。
    报告的封面上,一个被红笔狠狠圈出来的数字,触目惊心:
    【运营维护成本占比:35.4%】
    “听听外面那些声音。”
    裴皓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平静,却冷得像冰:
    “媒体说我们贏麻了。
    说我们是用能源勒住欧洲咽喉的巨龙。
    说我们每个月从法国人手里抢走几亿欧元的电费。”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报告,发出“篤、篤”的沉闷声响:
    “但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清楚。
    我们贏了吗?”
    没有人说话。
    cto张博士推了推眼镜,尷尬地低下了头,不敢与裴皓月对视。
    “除去给法国政府的税,除去给阿尔斯通的分红,再除去设备折旧。”
    裴皓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定格在那个红色的数字上:
    “再加上这惊人的35%的人力维护成本……
    实际上,我们在法国每发一度电,利润只有不到两分钱。”
    “我们不是在当巨龙,我们是在当苦力。
    我们是在给那几千名法国工程师打工。”
    “这还只是法国。”
    裴皓月突然提高音量,调出一张中东的卫星地图,投影在幕布上。
    那是一片浩瀚无垠、令人绝望的黄色沙漠。
    “萨勒曼王子给我们的新订单,规模是法国项目的整整一百倍。
    200gw的装机量,覆盖两千平方公里的无人区。”
    “如果按照现在这种『赔本赚吆喝』的模式衝进去……”
    裴皓月冷笑一声,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各位,不管是皓月的资金炼,还是你们的肝臟,都会在一个月內彻底爆掉。”
    “现在,谁能告诉我,那个神话般的『正弦波』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林振东:“老林,你先说。”
    林振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浊气全部排空。
    他站起身,甚至因为起得太猛而晃了一下。
    他没有拿稿子,直接把那份已经被翻烂了的法国电网运行日誌投到了大屏幕上。
    那是一张密密麻麻、如同心电图般跳动的曲线图。
    “裴总,各位。
    你们看到的这条完美的绿色正弦波,就是我们在巴伐利亚和凡尔赛向世界展示的『皓月標准』。”
    林振东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长期熬夜特有的乾涩:
    “外界都以为,这是我们的储能电池自带的神奇魔法。
    只要把电池接上去,脏电就会自动变乾净。”
    “放屁。”
    这位一向斯文的技术总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是人堆出来的!是用命填出来的!”
    他猛地切换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法国里昂附近的一座皓月储能电站控制室。
    狭窄的房间里,挤满了七八个穿著皓月工装的工程师。
    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红。
    死死盯著面前的六块监控屏,手里不停地操作著键盘和旋钮。
    而在他们脚边,堆满了速溶咖啡的空罐子和红牛。
    “法国的电网基础设施太老旧了。”
    林振东指著照片,情绪激动:
    “他们的输电线路,大多是上世纪70年代建的,阻抗不平衡,谐波干扰严重得像是在发电报。
    我们的变流器如果不进行实时微调,输出的电流瞬间就会被电网的反向浪涌衝垮。”
    “为了维持那个该死的『thd < 1%』的承诺。
    我们在欧洲不得不僱佣了,整整3000名高级电气工程师!”
    “3000人啊!”
    林振东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颤抖著:
    “这不是普通的流水线工人,是懂强电、懂弱电、会写代码的高级人才!
    我们把国內能挖的人都挖空了,还要高薪聘请法国当地的工程师。”
    “他们就像是伺候重症监护室病人的护士,必须24小时三班倒。
    盯著每一个电池簇的电压。
    盯著每一次频率波动。
    只要有一个参数偏离,就得立刻人工介入修正。”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林振东粗重的呼吸声。
    “裴总,”
    林振东转过头,看著裴皓月,眼神中透著深深的绝望:“这还只是2gw的项目。”
    “中东那个项目……200gw。”
    “那是整整一百倍的规模。”
    “如果要维持同样的稳定性,按照现在的『人海战术』,我们需要三十万人!
    而且必须是三十万个懂技术的工程师!”
    “我去哪里找这三十万人?
    就算把国內的电气专业毕业生都抓壮丁抓过去,也凑不齐这个数啊!”
    他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如果还是这么干,中东项目就是个坟墓。
    我们不是去赚钱的,我们是去送死的。”
    裴皓月没有说话。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疲惫不堪的工程师照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频率变快了。
    这確实是个死结。
    现有的工业体系,是建立在化石能源基础上的——不管是煤电还是气电。
    只需要控制几个巨大的阀门,就能调节几百万千瓦的功率。
    但分布式光伏不一样。
    它是由数以亿计的碎片化单元组成的。
    每一个电池包,每一块光伏板,都是一个独立的变量。
    想用人脑去控制这一亿个变量?
    那確实是痴人说梦。
    “老沈。”
    裴皓月没有回应林振东的崩溃,而是转头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光伏总监:
    “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电池要人伺候,那光伏板呢?
    放在沙漠里晒太阳总不需要这么多人了吧?”
    “不需要?”
    沈光復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冷笑。
    “啪!”
    他把手里那个烧焦的残骸,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块被烧穿了的光伏接线盒,里面的二极体已经熔化成了一团黑色的塑料疙瘩。
    “裴总,您太乐观了。”
    沈光復指著那个残骸,眼神中带著对自然的恐惧:“在沙漠里,太阳不是恩赐。”
    “太阳是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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