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番外之日常琐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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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迈素贴山脚下,雨季刚过的某个午后。
    游书朗正用力揉按著发胀的太阳穴。
    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复杂的併购模型图表交织,像一张无声喧囂的网。
    他侧过头,目光穿过敞开的落地窗。
    廊檐下,樊霄背对著屋內,坐在那把老藤椅上。
    笔记本电脑搁在膝头,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紧锁的眉头和抿成直线的唇。
    收购那家泰国本土製药公司的谈判,似乎又一次陷入了泥潭。
    游书朗起身,走到厨房,从冰箱里取出那只用芭蕉叶盖著的玻璃碗。
    他走过去,手指轻轻落在樊霄绷紧的肩颈肌肉上,带著安抚意味的力度按了按。
    “教授夫人刚送来的青木瓜沙拉,还冰著。”他的声音不高,混著檐角雨琴残留的一丝湿润水气,“晚上就吃这个,配点米饭?”
    樊霄骤然回神,肩膀在游书朗掌下微微鬆弛。
    他向后仰头,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好。”
    手指合上电脑,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揉了揉眉心,“第八轮了,还在专利估值上僵著,寸步不让。”
    这是入住这栋由他们亲手设计的房子的第三个月。
    游书朗正接手一起涉及东南亚某跨境资本流动的金融諮询项目,而樊霄则深陷於一桩收购案的攻防。
    领域迥异,压力同源,反倒滋生出一种奇特的、並肩作战的默契。
    又是一天的早晨。
    七点整,厨房里准时机器的嗡鸣与蒸汽喷涌的嘶嘶声响起,浓郁的黑咖啡香气瀰漫开来。
    十五分钟后,螺旋钢梯传来脚步声,樊霄带著熬夜会议的滯重感下楼,领带松垮,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游书朗已將那杯不加糖奶的黑咖啡放在中岛台上,推到他手边。
    “下午飞曼谷的航班?”游书朗的目光掠过樊霄西装外套袖口,那里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细微褶皱。
    那是樊霄思考或焦虑时,手指无意识地反覆揉搓那里造成的。
    “嗯,三点二十。”樊霄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让他稍微振作,“你那个跨境税务架构的方案,有回音了?”
    游书朗划亮手边的平板,快速扫过邮件:“新加坡那边刚回復,要求更激进的优化策略,风险敞口得重新测算,这几天估计要熬夜。”
    他们的对话总是如此:简短,务实,浸透著估值、槓桿、条款、专利期限等术语。
    但就在这些词汇的交换间,生活的经纬被无声织就,紧密而结实。
    当初他们也曾为了地板顏色曾各执一词。
    游书朗要浅色,因它明亮、显宽敞且不显尘。
    樊霄执意要深色回收柚木,迷恋那经年累月才能沉淀出的温润光泽。
    最后游书朗让步,条件是深色地板带来的清洁任务由樊霄永久承担。
    樊霄果真履行承诺。
    每天的清晨,在开始面对那些繁复的商业数据之前,他会跪在深柚木色的地板上,用一块柔软的棉布,顺著木纹的方向,一遍遍擦拭。
    动作专注而缓慢,仿佛不是清洁,而是一种进入状態的冥想仪式。
    尤其在谈判陷入僵局的那些早晨,这个仪式的时间会格外漫长。
    游书朗起初会说:“不用每天擦,太累了。”
    后来便不再劝阻。
    他只是会在樊霄专注於那块地板时,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將一杯温度恰好的清水,放在他触手可及的矮几边缘。
    二楼的书房,那面巨大的玻璃隔断,电控雾化的功能按钮也很少被按下。
    大多数时候,他们让它保持通透。
    游书朗从成堆的报表中抬头,就能看见楼上樊霄对著屏幕上的合同条款蹙眉沉思。
    樊霄从纷繁的数据间移开视线,向下望去,便能捕捉到游书朗闭眼揉按鼻樑的细微动作。
    有时,其中一人会忽然屈起手指,轻轻叩响光洁的玻璃表面。
    “叩、叩。”
    另一人闻声抬眼。
    敲玻璃的人却只是摇摇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用口型无声地说:
    “没事。”
    只是需要確认。
    確认在这个充满冰冷数字、严谨条款与无形博弈的世界里,那个最重要的人,就在不远处。
    这份无需言说、触手可及的“在场感”,成了心底最坚实的锚,镇住所有漂泊与惶惑。
    庭院中央,那棵巨大的雨树默默生长,垂落的气根在微风里轻摆,如一道天然帘幕。
    树下的老佛龕前,不知不觉积聚起时间的馈赠。
    隔壁孩子某天悄悄放下的几颗彩色玻璃弹珠。
    路过化缘的僧人系上的一条褪色祝福绳。
    还有那块被樊霄从曼谷带回来的、边缘已摩挲得光滑的小木牌,上面刻著那家目標製药公司早已不再使用的初代logo,那是他在尽职调查中,从创始人后代手中接过的家族信物。
    每月第一个周日的傍晚,门铃会准时轻响。
    教授夫人端著精致的瓷碗,送来温热的芒果糯米饭,椰香浓郁。
    作为回礼,游书朗会烤一炉不太甜的中式桃酥或杏仁饼。
    樊霄则会从自己收藏的木料边角中,挑出一块纹理漂亮的,打磨光滑,雕成一片树叶或一朵兰花的书籤。
    邻里间的往来简单、质朴,却让这栋房子、房子里的人,更深地、更柔软地扎根於这片土地。
    某个周日下午,连绵的雨终於暂歇,阳光穿透云层,经过雨树层层叠叠的枝叶过滤,在客厅光洁的深色地板上投下摇晃的、细碎的金斑。
    游书朗站在那面特意留白的墙壁前,看了很久。
    墙面空无一物,只有光影在其上无声流淌。
    “想到掛什么了?”樊霄的声音从二楼临时书房门口传来。
    他刚结束一场漫长的越洋视频谈判,声音带著一丝疲倦的沙哑。
    “还没有。”游书朗没有回头,目光仍停留在那片空白上,“但忽然觉得,就这样空著,也很好。”
    脚步声从螺旋钢梯上下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身侧。
    樊霄也看向那面墙,看了片刻,轻声说:“像不像我们刚决定在一起的时候?”
    游书朗侧目。
    “未来一片空白,”樊霄的视线从墙壁移到游书朗脸上,阳光映在他眼底,“但好像……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游书朗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樊霄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微凉,掌心却温暖。
    他收拢手指,力道不大,却足够坚定。
    “现在也是。”他说。
    爭执並非不存在。
    成人世界的磨损真实而具体。
    为了游书朗因一个激进的避税方案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
    为了樊霄又一次忘记早已约好的晚餐会议。
    为了那份条款复杂的跨境保险合同,该由谁去联繫律师釐清细节。
    都是细小的砂砾,摩擦著日常的齿轮。
    矛盾稍大的一次,是游书朗未及与樊霄详细商量,便接下了一个需要频繁往返新加坡的项目。
    樊霄得知后,沉默了两天。
    家里静得只能听见雨琴偶尔被风拨动的叮咚声。
    直到游书朗收拾行李那晚,樊霄走进臥室,將一小盒喉糖放进已经合拢的行李箱侧袋。
    “新加坡室內冷气太足,”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外面又热,一冷一热容易嗓子不舒服。”
    游书朗拉行李箱拉链的动作顿住。
    他直起身,看向正在整理桌上散乱会议纪要的樊霄,男人的侧脸在檯灯下显得有些冷硬。
    “这个项目周期不长,”游书朗开口,声音也放得平缓,“结束后,我会暂停接需要长期出差的工作。”
    樊霄手里的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没抬头。
    “不用。”他说。
    “用的。”游书朗拉上拉链,锁扣发出清晰的“咔噠”一声,“我想每天回家。”
    樊霄整理纸张的动作停了。
    几秒钟后,他才慢慢抬起眼。
    灯光落进他眼里,那层冷硬的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很浅、但真实的笑意。
    “那,”他说,“说好了。”
    在新加坡那些高度现代化、窗外是璀璨金融区夜景的酒店房间里。
    游书朗每晚睡前,都会用手机拍一张窗外的景象,发给樊霄。
    有时附一句:“今天清迈下雨了吗?雨琴响了吗?”有时只是一个简单的月亮表情符號。
    樊霄的回信总是更迟一些,也更简单。
    可能是一张深夜依然亮著灯、堆满文件的谈判桌一角。
    也可能是晨跑时,用手机拍下的雨树某个枝椏间,新出现的一个小巧鸟巢。
    距离並未带来隔阂,反而让某些东西在安静中变得愈发清晰。
    他们早已不是需要时刻耳鬢廝磨、確认爱意的热恋情人。
    他们是即使相隔千里,也深刻篤定对方存在於自己生命坐標中最核心位置的人。
    是归处,也是出发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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