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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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贾张氏准时出现在轧钢厂大门口。
    她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旧棉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肃穆而坚定。
    门卫认得她,想拦又不敢拦:“贾家大娘,您这是……”
    “我找杨厂长。”贾张氏的声音很平静,“约好的。”
    正说著,李国栋匆匆从厂里跑出来:“贾家大娘,您来了。杨厂长在会议室等您,还有……刘小军的家人也到了。”
    贾张氏眼神一凛:“好。”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杨厂长坐在主位,旁边是工会主席王爱国。
    另一边,一对四十多岁的中年夫妇侷促地坐著,正是刘小军的父母。
    刘小军的母亲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不止一次。
    贾张氏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贾家大娘,请坐。”杨厂长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贾张氏没坐,而是径直走到刘小军父母面前。
    刘母看到她,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贾家大妈,求求您高抬贵手……我们家小军不是故意的……他才十七岁,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
    她哭得涕泪横流,就要磕头。
    刘父在一旁扶著妻子,脸上满是羞愧和哀求。
    贾张氏低头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眼神依然冰冷:“你让我饶了你儿子,那我儿子的命呢?
    他做错了什么?他三十一岁,家里有两个孩子,媳妇还怀著老三……你可怜你儿子,谁可怜我一大家子?”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地上。
    刘母的哭声戛然而止,只是不停地抽噎。
    刘父扶起妻子,颤声说:“贾大妈,您看……怎么样才能饶了小军这孩子?
    我们家真的不容易,小军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妹妹要养……”
    “是啊,贾东旭母亲,有事我们好好商量。”
    杨厂长適时开口,“刘小军確实犯了错,但罪不至死,咱们看怎么把这事妥善解决了。”
    贾张氏这才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她看著刘家父母,一字一顿地说:“刘小军失误导致我儿子死亡,这是事实。
    我也不要他偿命,但赔偿必须到位。”
    “您说,您说……”刘父连忙点头。
    “一千块。”贾张氏吐出三个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一千块!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四十元的年代,一千块相当於一个三级工两年多的总收入!
    刘母差点又晕过去:“一千块……我们家……我们家真的拿不出来啊……”
    “是啊贾大妈,这太多了……”刘父的脸都白了,“我们家就我一个工人,月工资四十二块,要养活五口人……这些年也就攒了三百来块……”
    “一千块多吗?”贾张氏冷笑,“我儿子一个月能赚四十三块五,两年半就能挣一千多。
    他要不是没了,往后工资还会涨,三十年能挣多少钱?你们算过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我开这个价,已经是看在你们也不容易的份上了。
    真要算起来,我儿子的一条命,一千块买得来吗?”
    这话堵得刘家父母哑口无言。
    是啊,一条命值多少钱?尤其是一个正当壮年的劳动力,一个家庭的顶樑柱。
    杨厂长皱紧了眉头,他知道贾张氏说得在理,但一千块……刘家確实拿不出来。
    他斟酌著开口,“贾东旭母亲,您看这样行不行。
    刘家的情况您也看到了,让他们一下子拿出一千块不现实。
    要不……分期付款?或者厂里想想办法?”
    贾张氏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刘母压抑的抽泣声。
    “分期可以。”她终於开口,“但必须有担保。”
    “怎么担保?”
    “刘家现在能拿出多少,先给多少。
    剩下的,厂里先垫付,然后从刘小军以后的工资里按月扣除。”
    贾张氏看著杨厂长,“刘小军还能在厂里工作吧?”
    “这个……要看处理结果。”杨厂长有些为难。
    “那就让他留著,开除了一分钱挣不到,拿什么赔我?”
    贾张氏的话很现实,“让他继续干活,按月扣工资,直到还清为止。”
    这个提议……出乎意料地合理。
    杨厂长看向刘家父母:“你们能拿出多少?”
    刘父咬了咬牙:“最多……最多五百块,这是我们家的全部家底了。”
    “那就五百。”贾张氏拍板,“剩下的五百,厂里先垫上,从刘小军工资里扣。
    什么时候扣完,什么时候算完。”
    刘家父母对视一眼,最终沉重地点头。
    五百块已经要掏空家底,但儿子能保住,还有工作,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刘家父母走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杨厂长、王爱国和贾张氏。
    “现在,说说我们贾家和厂里的事吧。”
    贾张氏重新坐下,“昨天的条件,我基本同意,但有些细节,得再谈谈。”
    杨厂长鬆了口气。只要肯谈,就好办。
    “您说。”
    “第一,抚恤金五百,我没意见,但必须一次性付清。”
    贾张氏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孩子每月补贴十五块,要写到文件里,盖上厂里的章,不能反悔。”
    “这个自然。”
    “第三,岗位顶替。”贾张氏顿了顿,“我听说,是后勤或仓库的岗位?”
    “对,考虑到您年纪大了,重活干不了。”
    杨厂长解释,“仓库管理员,工作轻鬆,就是记记帐、发发东西。”
    贾张氏沉默了一下。
    她原本想要食堂的工作——油水多,还能往家带点剩菜剩饭。
    但转念一想,秦淮茹已经在四食堂了,如果自己再去食堂,以后棒梗长大了,厂里不可能让一家三口都在一个部门。
    仓库管理员……虽然没什么油水,但清閒,而且是个有面子的岗位。
    最重要的是,这是个能长期干下去的活,等棒梗长大了,说不定还能……
    她的算盘在心里打得噼啪响。
    “仓库管理员……行。”贾张氏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棒梗今年九岁,再过几年就能进厂顶岗。”
    贾张氏看著杨厂长,“到那时候,我这个岗位,得留给他。”
    杨厂长一愣,隨即明白了这个老太太的深谋远虑。
    她不仅要解决眼前的问题,还要为孙子的未来铺路。
    “这个……”他有些犹豫,“九年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那就写进协议里。”
    贾张氏寸步不让,“九年后,如果棒梗愿意进厂,我这个岗位优先留给他,如果他不愿意,那就算了。”
    这个要求……其实不算过分。
    很多工人家庭都是父传子、子传孙,岗位世袭在国营厂里是常事。
    杨厂长和王爱国低声商量了几句,最终点头:“可以,但前提是棒梗要符合进厂条件。”
    “成交。”
    谈判结束,贾张氏走出轧钢厂大门时,已经是中午。
    深秋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贏了。
    为儿子討到了最大限度的赔偿,为孙子铺好了未来的路。
    可这胜利的滋味,为什么这么苦?
    她回头看了一眼轧钢厂高高的烟囱,那里曾经吞没了她的丈夫,现在又吞没了她的儿子。
    “东旭啊……”她低声喃喃,“妈能做的,都做了,你在那边……安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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