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败者的密谋,利剑必须饮主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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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十一点。
    一辆没有掛警用牌照的黑色帕萨特,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汉东省政府大院的深处,最终停在了那栋灯火通明的一號办公楼下。
    车门打开,侯亮平走了下来。
    他脱掉了那身让他引以为傲的检察制服,换上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整个人像是融入了浓稠的夜色里。那张曾经写满了亢奋和自信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被羞辱后的阴沉。
    他走进办公楼,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上了电梯,来到了顶楼的省长办公室。
    门没有关。
    沙瑞金没有坐在那张象徵著权力的办公桌后,而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著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將他的影子,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老长。
    空气压抑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听到脚步声,沙瑞金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同样带著一种梦醒时分的灰败和疲惫。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客套,没有寒暄。所有的语言,在共同的耻辱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坐吧。”沙瑞金指了指那套黑色的真皮沙发。
    侯亮平走过去坐下,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沙瑞金从办公桌上,拿起那份他看了一下午的干部任免名单,走到茶几前,將它扔在了侯亮平的面前。纸张散开,像一地鸡毛。
    “亮平,现在,你看懂了吗?”
    沙瑞金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侯亮平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份名单上。
    易学习、张涛、钱峰……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在他的眼睛里。他终於明白,为什么钟正国会说他是一把“没脑子的刀”。
    他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他开始疯狂地回想,从他踏进汉东的那一刻起,发生的每一件事。
    蔡成功的举报信,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和陈海喝完酒,准备对丁义珍动手的时候,才送到他手里?那就像是有人算准了时间,递给了他一个完美的、让他无法拒绝的开战理由。
    他在京州宾馆被张树立带走“双规”,为什么整个过程那么顺利,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那更像是一场保护性的隔离,一场让他从棋手变成棋子的、巧妙的身份转换。
    他被放出后,那张从一个被约谈的財务人员口中,“不小心”泄露出来的300万转帐单,为什么会那么精准地,將所有的线索,都引向了吕州,引向了高育良,完美地避开了李达康的光明峰项目?
    还有裴小军,那个在常委会上,永远说著最正確、最滴水不漏的官话,永远摆出一副支持反腐、顾全大局的省委书记。他每一次的“提醒”,每一次的“敲打”,现在回想起来,都像是在给一匹狂奔的马,最精准的、调整方向的鞭子。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一个巨大而又恐怖的真相,浮出了水面。
    “他利用我的正义感,利用我对汉大帮的仇恨,利用我急於证明自己的心態……”侯亮平的声音从喉咙里低吼出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鸣,“他把我当成疯狗一样放出去咬人!等我把他的敌人全部咬死了,他再给我一棒子,把我也打死!”
    沙瑞金缓缓地坐到了他对面,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却没有喝。
    “我们都小看他了。”沙瑞金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挫败,“我以为他只是一个运气好的年轻人,背后有高人指点。现在看来,他自己,就是那个最高明的高人。”
    “他的手段,比高育含和李达康加起来,都高明十倍。他不仅要权力,他还要用一种我们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方式,拿走权力。”沙瑞金指了指那份名单,“你看看他提拔的这些人,履歷乾净得可怕,工作能力一个比一个强。我们怎么反对?我们拿什么理由反对?我们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明天汉东日报的头条,就是『沙瑞金省长任人唯亲,打压实干干部』!”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在为他们这场惨败,敲响丧钟。
    他们復盘了整个过程,越復盘,越心惊。
    裴小军的每一步,都像一个最顶级的围棋手,落子无声,却招招致命。他从不主动出击,他只是利用你,引导你,让你去帮他完成所有的攻击。他借了沙瑞金的势,借了侯亮平的刀,借了李达康的枪,最终,將整个汉大帮的棋子,从棋盘上,清理得乾乾净净。
    然后,他再从容不迫地,换上他自己的棋子。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亲自下场,手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跡。
    “不能就这么算了!”
    侯亮平猛地一拍茶几,那厚重的玻璃桌面发出一声巨响,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
    “我们必须反击!否则,我们就会成为整个官场的笑柄!我侯亮平,丟不起这个人!”
    那股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他不能接受自己从一个天之骄子,变成一个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傻子。
    沙瑞金看著他那双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的眼睛,自己的心里,也燃起了一股不甘的火焰。他沙瑞金,空降汉东,手握尚方宝剑,身后有古家和钟家的支持,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玩得团团转,这要是传回京城,他还有什么脸面?
    “反击?”沙瑞金的眼中,也闪过一丝狠厉,“怎么反击?人事上,我们已经输了,他的人已经占住了所有的关键位置。舆论上,他把我们架成了反腐英雄,我们现在动弹不得。我们手里,还有什么牌?”
    侯亮平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寻找著对方那看似天衣无缝的布局中,可能存在的唯一破绽。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有!我们还有一张牌!”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著沙瑞金。
    “那就打他的七寸!他在汉东,现在最大的政绩工程是什么?他最看重的东西是什么?”
    沙瑞金的眼睛,瞬间亮了。
    “光明峰项目!”
    “没错!”侯亮平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光明峰项目,是他的脸面,是他向中枢展示自己执政能力的样板工程!只要我们能证明,这个项目存在重大的违规问题,或者乾脆,让这个项目搞黄了!他这个省委书记,就得吃不了兜著走!”
    这是一步险棋。一步足以引爆整个汉东政坛的险棋。
    但这也是他们唯一的破局之路。
    沙瑞金的心臟,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知道,一旦走了这步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和裴小军之间,那层薄薄的、维持著表面和谐的窗户纸,將彻底被撕破。
    这將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爭。
    “李达康,是这个项目的总指挥,也是裴小军现在推到前台,最倚重的一条狗!”侯亮平的思路,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要动光明峰,就必须先动李达康!只要把李达康打掉,这个项目就群龙无首,我们就有机会把它彻底搅乱!”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侯亮平的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一个字,千钧重。
    两人一拍即合,一个新的、疯狂的战略,在这间深夜的办公室里,迅速成型。
    由侯亮平这把“利剑”,调转枪口,不再去管什么汉大帮的残余,而是集中所有火力,从明面上,以“反腐回头看”的名义,彻查光明峰项目从立项到招標,再到征地拆迁的每一个环节,寻找可能存在的任何问题。目標,就是打掉李达康,搞垮这个项目。
    而沙瑞金,则利用省长的身份,在政府层面,重新组织专家团队,对光明峰项目的整体规划、財政预算、环境评估等进行“二次审查”,从程序的角度,为侯亮平的调查,提供最合法的“弹药”。
    “亮平,这一次,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沙瑞金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语气冰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这一次,我们要让那把刀,饮主人的血!”
    一场针对汉东省委书记的绝地反击,就此拉开序幕。
    而那把曾经被主人利用的利剑,在品尝了被愚弄的滋味后,终於露出了它最嗜血的獠牙,对准了那个,曾经握著它剑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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