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牙庭酒热舞声骄,北斗摇落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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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牙庭城的大殿之內,热浪滚滚。
    数十个巨大的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溅起几点猩红的火星。
    舞姬们赤足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腰肢款摆,银铃声细碎而急促,混杂著马头琴低沉的嘶鸣,编织出一张奢靡的网。
    酒香浓烈,肉香腻人。
    百里穹苍半倚在铺著虎皮的案几后,手里把玩著那只温润的玉杯,目光迷离地在舞姬裸露的腰腹间游走。
    他很享受这种时刻,这是权力的味道,比最烈的美酒还要醉人。
    “接著喝!”
    一名喝得满脸通红的部族首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举著牛角杯,大著舌头吼道:“为了特勒的英明!为了咱们大鬼国的长盛不衰!”
    周围的附和声此起彼伏,欢笑声几乎要掀翻那厚重的穹顶。
    就在这气氛最为热烈、最为癲狂的时刻。
    “砰!”
    两扇沉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一股裹挟著冰碴子的寒风,呼啸著灌入大殿。
    门口那两盆烧得正旺的炭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风一激,火苗猛地向內一窜,险些燎著了离得最近的一名舞姬的裙摆。
    舞姬惊呼一声,跌坐在地。
    琴声戛然而止。
    大殿內的喧囂被硬生生切断。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几个浑身裹满风雪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们身上那件原本厚实的羊皮袄子,此刻已经被破破烂烂,露出了里面翻卷的棉絮,脸上、手上全是冻疮,眉毛鬍子上结著厚厚的冰霜。
    最前头那人,脚下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重重地摔在地上,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手脚並用地向前挪动。
    “王上……王上!”
    悽厉的哭喊声,在大殿內迴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百里穹苍眉头紧皱,眼中的迷离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打断雅兴的暴戾。
    他猛地將手中的玉杯砸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混帐东西!”
    “没看见王上正在宴请诸位首领吗?”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名摔在地上的信使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青紫、满是恐惧的脸。
    他没有理会百里穹苍的怒火,而是颤抖著从怀里掏出一卷沾著雪水的羊皮卷,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王上……特勒……”
    “东面……东面出大事了!”
    信使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
    “完了……全完了!”
    一直端坐在王座之上,闭目养神的鬼王百里札,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却依旧透著精光的眸子,死死地盯著那捲羊皮文书。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著身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快步走下台阶,接过羊皮卷,呈了上去。
    百里札展开羊皮卷,目光在上面扫过。
    仅仅是看了几行,他那张原本古井无波的脸,肌肉便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原本红润的面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念。”
    百里札將羊皮卷扔给百里穹苍,声音低沉得可怕。
    百里穹苍接过文书,目光一扫,瞳孔骤然收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声音冰冷地念出了上面的內容。
    “半月之內。”
    “东部草原六个中小部族,全族覆灭。”
    “牛羊被掠尽,帐篷被烧毁,凡拔刀抵抗者,尽数被屠。”
    “妇孺老幼,被强行驱赶,不知所踪。”
    大殿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些原本醉眼惺忪的部族首领们,此刻一个个酒醒了大半,面面相覷,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六个部族!
    那可是数万人口,十几万头牛羊!
    短短半个月,就这么没了?
    但这还没完。
    那跪在地上的信使,似乎是觉得这羊皮卷上的文字还不足以描述那炼狱般的场景,他一边磕头,一边哭嚎著补充。
    “不仅如此啊王上!”
    “还有五个部族……他们……他们投降了!”
    “他们不仅献出了牛羊,还把族里的青壮都交了出去,跟著那群南朝人一起打我们!”
    “现在东部草原上,到处都是叛徒,到处都是死人!”
    “那些南朝人……他们不是人,是魔鬼!”
    百里穹苍猛地站起身,几步走下台阶,一脚踹在那个信使的肩膀上,將他踹翻在地。
    “闭嘴!”
    “满口胡言乱语!”
    “南朝人若是真有这么大本事,怎么可能在铁狼城被我们打得抱头鼠窜?”
    “我看你是被嚇破了胆,在这里妖言惑眾!”
    信使顾不得疼痛,爬起来重新跪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特勒!千真万確啊!”
    “我亲眼所见!”
    “那两支南朝骑兵,一支打著黑旗,一支打著白旗。”
    “那黑旗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只要敢反抗,不管男女老少,一律杀光!”
    “那白旗军更可怕,他们……他们给那些穷鬼发粮食,发衣服,还给他们治病,蛊惑人心!”
    “现在东部那些小部族,都管他们叫黑白双煞!”
    “只要看见那两面旗子,还没开打,腿就先软了!”
    大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火盆里炭火炸裂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黑白双煞。
    这个名號,就像是一层阴霾,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从未听说过南朝有这样的军队。
    以往南朝人打仗,讲究的是仁义之师,讲究的是先礼后兵。
    可这两支军队,一支比草原狼还要残忍,一支比狐狸还要狡猾。
    这哪里是南朝人?
    百里札坐在高位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发出篤篤的声响。
    他在意的不是死了多少人。
    草原上,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在意的是,六个部族没了,五个部族反了。
    这意味著,今年王庭能收上来的税,至少要少三成。
    这意味著,明年开春,王庭能徵调的兵源,要少万计。
    更重要的是。
    这种恐慌,若是蔓延开来,动摇的是他百里氏在草原上的统治根基。
    “穹苍。”
    百里札停止了敲击,目光投向自己的儿子。
    “你怎么看?”
    百里穹苍站在大殿中央,那一脚似乎发泄掉了他心中大半的怒火。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重新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他没有立刻回答百里札的问题,而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捲被他扔掉的羊皮文书。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充满嘲讽的弧度。
    “呵。”
    一声轻笑,在大殿內显得格外突兀。
    “父王,诸位首领。”
    百里穹苍扬了扬手中的羊皮卷,目光扫视全场,眼神中带著一种早已看穿一切的睿智。
    “你们不觉得,这事儿很有意思吗?”
    一名年长的部族首领皱著眉头,忍不住开口问道:“特勒,这都什么时候了,东面都要烂透了,哪里还有意思?”
    “烂透了?”
    百里穹苍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这恰恰说明,南朝人急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掛在墙上的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诸位请看。”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的西侧,那是铁狼城的位置。
    “这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那个叛徒百里琼瑶,带著所谓的安北军主力,在这里跟我们耗了快一个月了。”
    “结果呢?”
    “四战四败!”
    “损兵折將,把那个什么狗屁安北王的脸都丟尽了。”
    百里穹苍的声音逐渐高亢,充满了一种令人信服的逻辑力量。
    “南朝人也是要面子的。”
    “他们在正面战场上占不到便宜,甚至还要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所以,他们慌了。”
    “他们急需一场胜利,来掩盖他们在铁狼城的无能,来给他们那个小皇帝一个交代。”
    说到这里,百里穹苍猛地转身,手指指向地图的东侧,那片辽阔而鬆散的东部草原。
    “於是,他们就像是被逼急了的疯狗,开始乱咬人。”
    “他们避开了我们重兵把守的铁狼城,避开了我们的主力,专门挑这些软柿子捏。”
    “东部草原地广人稀,部族分散,防御薄弱。”
    “派两支骑兵,去那里烧杀抢掠,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目的只有一个!”
    百里穹苍的双眼微微眯起,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他们想用东部的惨状,来嚇唬我们,让我们分心,让我们恐慌。”
    “逼迫我们从铁狼城分兵,去救援东部。”
    “一旦我们分兵,那个叛徒百里琼瑶在铁狼城的压力就会骤减,甚至可能趁机反扑。”
    “这,就是南朝人的算盘!”
    大殿內,原本慌乱的气氛,隨著百里穹苍的这番分析,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下来。
    那些部族首领们互相对视,眼中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特勒说得……好像有道理啊。”
    “是啊,若是他们真有实力,直接打下铁狼城,直逼王庭岂不是更快?”
    “何必跑那么远,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杀几个牧民?”
    “看来真是被铁狼城的赤鲁巴给打怕了,只能去欺负欺负小部族撒气。”
    听著周围的议论声,百里穹苍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还跪在地上的信使。
    “至於你说的什么黑白双煞……”
    百里穹苍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两支孤军,深入草原腹地几百里。”
    “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就算他们能以战养战,又能坚持多久?”
    “不过是一群流窜作案的死士罢了。”
    “也就你们这些东部的废物,平日里为了多要点草场,把自己吹得比天高。”
    “结果真遇上几千个南朝骑兵,就被嚇破了胆。”
    “丟人现眼!”
    信使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他想说那两支军队根本不像是缺粮的样子,他们的马膘肥体壮,他们的刀锋利无比。
    他想说那个黑旗军杀人的手法极其专业,根本不是普通死士能比的。
    但在百里穹苍那阴冷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知道,自己若是再敢多嘴一句,这颗脑袋恐怕立刻就要搬家。
    “特勒英明。”
    信使只能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上,浑身颤抖。
    王座之上,百里札听完儿子的分析,原本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
    逻辑通顺,合情合理。
    这就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南朝人会突然发疯一样攻击东部。
    “我儿分析得透彻。”
    百里札点了点头,给予了肯定。
    但他毕竟是老谋深算的鬼王,考虑事情比年轻人要全面一些。
    “不过,东部毕竟是我大鬼国的草场。”
    “若是任由那群疯狗在那里乱咬,搞得人心惶惶,终究不是个事。”
    “而且,那些牛羊物资,若是都被南朝人抢了去,也是资敌。”
    百里札沉吟片刻,目光看向百里穹苍。
    “既不能中了南朝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从铁狼城抽调主力。”
    “又要儘快平定东部的骚乱,把这两支烦人的苍蝇拍死。”
    “穹苍,你可有良策?”
    百里穹苍显然早有腹稿。
    他自信地一笑,重新走回地图前,手指在东部草原上画了一个圈。
    最终,停在了一条蜿蜒的河流旁。
    那里,標註著一个巨大的狼头標誌。
    “頡律部。”
    “頡律部?”
    听到这个名字,大殿內的不少首领脸色都有些微妙。
    那是东部草原最大的部族,拥兵近万,族长頡律阿石是个出了名的贪婪鬼,平日里对王庭也是听调不听宣,仗著地利,没少跟王庭討价还价。
    百里穹苍似乎看出了眾人的心思,冷笑一声。
    “頡律阿石那个老东西,平日里总喊著自己兵强马壮,想要王庭给他更多的草场和盐铁。”
    “现在,机会给他了。”
    “南朝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闹事,抢的也是他未来的地盘。”
    “我不信他不急。”
    百里穹苍转过身,对著百里札拱手道:
    “父王,可立刻传令頡律阿石。”
    “告诉他,只要他能集结本部五千勇士,將那两支南朝骑兵拖在青澜河一带。”
    “事成之后,那六个被灭部族的草场,还有南朝人留下的战马军械,全都归他!”
    “另外,王庭再赏他精铁一千斤!”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这是在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若是頡律部贏了,王庭除掉了心腹大患,付出的不过是一些本来就不属於王庭的东西。
    若是頡律部输了,那也能大大消耗南朝人的兵力,顺便削弱頡律部的实力,王庭怎么都不亏。
    “好计策!”
    一名心腹將领忍不住拍手叫好。
    “这招借刀杀人,既解了东部之危,又敲打了頡律部,特勒真是好手段!”
    百里札也是眼前一亮,微微頷首。
    这个儿子,虽然平日里狂妄了些,但在这种算计人心的阴谋诡计上,確实有几分天赋。
    “不过……”
    百里札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虎皮扶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光靠頡律部那群乌合之眾,恐怕未必能把那两支南朝死士彻底吃掉。”
    “既然要打,就要打疼他们。”
    “要让南朝人知道,草原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更要用这一战,来震慑那些怀有二心的部族。”
    百里札的目光在大殿內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一处。
    “传我王令。”
    “从铁狼城后方的预备队中,抽调一万游骑军。”
    “由端瑞统领。”
    听到端瑞这个名字,百里穹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忍住了。
    那个在狼牙口被南朝人当猴耍,后来在望南山又被骗了的倒霉蛋?
    不过转念一想,端瑞虽然运气差了点,但毕竟是王庭的老將,对付两支孤军深入的南朝骑兵,应该是绰绰有余。
    而且,把这种必胜的差事交给他,也算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更能体现王庭的宽宏大量。
    “令端瑞即刻出发,星夜兼程,奔赴东部。”
    百里札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告诉他,这一次,不需要他衝锋陷阵。”
    “他只需要配合頡律部,在青澜河外围布下一张大网。”
    “等頡律部和南朝人咬在一起的时候。”
    “他再从后面杀出来,把这群不知死活的南朝人,给我一锅端了!”
    “我要用这两支南朝骑兵的脑袋,来告诉那个安北王。”
    “他的骑军,在本王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那名跪在地上的信使,听到王庭竟然真的派了大军,而且还是整整一万精锐游骑,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原本还想说,那两支南朝军队真的很强,光靠頡律部可能顶不住。
    但在看到百里穹苍那阴冷的眼神,和百里札那自信满满的表情后,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有一万王庭精锐,再加上頡律部的五千人。
    一万五打几千。
    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
    怎么输?
    “王上圣明!特勒圣明!”
    信使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里透著劫后余生的喜悦。
    百里穹苍端起酒杯,走到大殿中央,高高举起。
    “诸位!”
    “让我们提前庆贺!”
    “不出十日,东面就会传来捷报!”
    “到时候,正好用这几千颗南朝人的脑袋,为我们在西线即將到来的决战祭旗!”
    “干!”
    “干!”
    数十只酒杯碰撞在一起,酒液飞溅。
    大殿內再次响起了欢快的乐曲,舞姬们重新入场,那被寒风打断的奢靡与狂欢,以一种更加疯狂的姿態,继续上演。
    他们笑著,喝著,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
    大厅之外。
    风雪比刚才更大了。
    狂风卷著雪花,割在人的脸上生疼。
    一名身穿破旧长袍的老萨满,拄著一根掛满骨饰的拐杖,佝僂著身子,站在风雪中。
    他看著那一队队传令的骑兵,举著火把,从王庭飞驰而出,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那是去往东部的命令。
    老萨满转过头,看向那座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的王庭大殿。
    隔著厚厚的毡帘,他仿佛能闻到里面那股令人作呕的酒肉臭气,和那股即將腐烂的权力的味道。
    “唉……”
    一声沉重的嘆息,从老萨满乾枯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瞬间被风雪吞没。
    他浑浊的老眼中,倒映著漫天的风雪,似乎看到了不久的將来,这片洁白的雪原,將被无尽的鲜血染红。
    狼群里的头狼老了,只想著护食。
    小狼崽子以为自己聪明,却不知道猎人的陷阱早就挖好了。
    “北斗动摇……”
    “恐生祸事啊……”
    老萨满摇了摇头,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袍,转身走向黑暗的深处。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力。
    大厦將倾,非一木可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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