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瞿通出关,黑旗西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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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瀋阳城北大营的校场就已经满了人。
    昨夜的军令下得很急。
    兵部、都督府、西路军前锋营、黑龙骑兵团、草原归附骑、边军老营,各部从半夜就开始点名整队。到了天刚亮的时候,校场外已经站满了披甲的军士,马嘶声一阵接一阵,听得人心口发紧。
    这不是寻常调兵。
    这是要出关。
    而且是奔著西域去的。
    谁都知道,哈密失守不是小事。西边那帮人不光是抢城,还想断商路,抢矿脉,撕公国的脸面。这个时候谁去把哈密拿回来,谁就是立头功。
    校场高台前,三面大旗已经竖起。
    中间是黑龙旗,左边是西路军总旗,右边则是瞿字將旗。
    一身甲冑的瞿通站在台下,腰间佩刀,背脊挺得很直。
    他年纪不算大,但站在那里时,已经有了几分其父瞿能当年的味道。
    只是和瞿能不同,他脸上的衝劲没有写得太满,反而压得很紧。
    这是这几年磨出来的。
    从北边草原,到山东边线上,再到几次剿匪和围边演练,他见过不少阵仗,也吃过亏,知道真正领军,不是靠喊,也不是靠热血上头。
    尤其这回不一样。
    这是公国立国以来,第一次大军远征西域。
    不只是打胜负,更是打给天下人看。
    高台旁边,兵部尚书、都督府几名参议、军需司和情报司的人都已经到了,正低声说话。
    再往后,则站著各营主將和把总。
    黑龙骑兵团主將乌恩其站在最前头,穿著半身板甲,双手按著刀柄,一张脸绷得很紧。
    边军老营出身的都尉赵成则站在另一边,不时回头看一眼自己的人。
    这些人都知道,今天蓝玉会亲自来。
    谁都不敢散。
    果然,没多久,后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眾人立刻收声。
    蓝玉到了。
    他今天没穿朝服,也没穿那身宽袍大袖的常服,而是一身黑色军袍,外面罩了轻甲,腰间束带,步子稳得很。
    这身装束一出来,校场上的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什么例行送行。
    这是大执政在以军中主帅的身份来送军。
    蓝玉上了高台,先扫了一眼下面的人。
    没人敢乱动。
    连马都被勒得不敢乱嘶。
    他没急著说话,只是把校场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西边出事,你们都知道了。”
    声音不高,但校场够静,静到每个字都能听清。
    “哈密丟了。”
    “商路断了。”
    “矿图丟了。”
    “还有人以为,咱们这些年在东边打下的家底,守著辽东和中原,就够了。西边丟一点,不值当计较。”
    他说到这里,目光慢慢落到下方前列將领身上。
    “谁要是这么想,现在就站出来。”
    没人动。
    校场上几万双眼睛全盯著他。
    蓝玉继续道:“我告诉你们,不值当这三个字,最害人。”
    “今天別人敢动哈密,明天就敢动肃州,后天就敢看著甘州、盯著嘉峪关。”
    “再往后,河西乱了,商路断了,矿脉没了,西边那一串兵站全废。你们以为打的是一座城,其实打的是整个西路的脊樑。”
    台下不少將领听得神色都变了。
    原本有些人心里確实觉得,哈密太远,打回来也不过是爭口气。可蓝玉这几句话一压,味道就变了。
    这不是面子战,是命脉战。
    高台下,瞿通始终没动。
    只是听得更认真了。
    他知道蓝玉这些话,不单是说给全军听,也是说给他这个主將听。
    蓝玉说完前头几句,停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瞿通身上。
    “瞿通。”
    瞿通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高声道:“末將在!”
    “你知道你这次去,是去做什么的吗?”
    这话一出来,校场更静了。
    这是当眾点將,也是在当眾试人。
    瞿通没有犹豫,直接答道:“末將此去,先收哈密,再定西路,让外人知道,公国的边,不是谁想撕就能撕的。”
    蓝玉盯著他。
    “还有呢?”
    瞿通顿了一下,继续道:“还有丝路要通,矿道要保,兵站要稳。不是只把城拿回来就算完,后头还能收税,还能驻军,还能让后面的人用得上,这仗才算打明白。”
    这话一出,台下一些老將都不由抬了下眼。
    能说到这一步,说明瞿通脑子是清的。
    不是那种只知道砍人的愣头青。
    蓝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还行。”
    “至少没犯傻。”
    台下顿时传出一阵压著的笑声,但谁都不敢笑出声。
    瞿通脸上没什么变化,依旧站得笔直。
    蓝玉朝前走了一步,站到高台最边上,看著下面几万军士。
    “今天我不跟你们说什么为国死战。”
    “那是屁话。”
    这话太直,底下不少人先是一愣,隨即全都竖起了耳朵。
    蓝玉从来就不是那种会端著说空话的人。
    “你们去西边,是去立功的,是去抢命的,也是去给后面的老婆孩子、族里弟兄挣前程的。”
    “谁立功,谁加爵,谁分地,谁拿银子。”
    “谁阵前缩卵,谁丟了兵站,谁误了军机,谁就按军法办。”
    “这世上没有白拿的富贵,也没有白吃的军粮。”
    “你们往西走一里,后面的人就稳一分。你们拿下一座城,后面的人就多一条活路。”
    一番话说得很直。
    可下面的人就吃这一套,因为都是真的。
    这些年跟著蓝玉的人,谁都明白一点。
    大执政说杀,是真杀。
    说赏,也是真赏。
    他不跟你讲那些空的,只跟你算帐。
    校场下方,黑龙骑兵团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喘粗气了。
    有些话,不必煽得太高,够实就行。
    蓝玉这时抬起手,往下一压。
    校场又安静下来,他声音沉了几分。
    “不过我还要再说一句。”
    “这次去西边,谁都不准犯老毛病。”
    “不要见了敌影就冲,不要听见一座空城就扑,不要为了抢个斩首功,把整队人马都送进去。”
    他说著,直接点了几个將领的名。
    “乌恩其。”
    “末將在!”
    “你的人跑得快,衝起来也狠。可你给我记住,这次不是在草原上套狼。前面有城,有商道,有矿线,有內鬼。你敢把马队撒出去只图砍人,我就先砍你。”
    乌恩其立刻抱拳:“末將记住了!”
    蓝玉又看向边军老將赵成。
    “赵成。”
    “末將在!”
    “你是老边军出身,最懂守点。到西边之后,凡是拿下来的水点、驛站、桥樑、仓口,一个都不许空。谁敢贪功往前扑,后面不留守,你就替我打他军棍。”
    赵成大声领命。
    紧接著,蓝玉把目光重新落回瞿通身上。
    这一次,校场上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蓝玉看了他两息,缓缓道:“瞿通,听令。”
    瞿通单膝跪下。
    “末將在!”
    “本执政命你领西路前锋军,总辖黑龙骑兵团、边军老营骑、归附草原骑,总数三万,先行出关。”
    “你的职分,只有三条。”
    “第一,哈密必须拿回来。”
    “第二,丝路必须通。”
    “第三,不准把西域打成一片废土。”
    这第三条一出,下面不少人都怔了一下。
    瞿通却连眉都没皱,立刻应道:“末將领命!”
    蓝玉继续道:“你听清楚了。我要的是能驻军、能收税、能开矿、能走商队的西域,不是尸横遍地的烂地。”
    “你要杀人,我不拦。”
    “但该留的城,该保的水,该护的商,不准乱砸。”
    “谁烧仓,谁乱屠,谁坏矿路,回来我先办谁。”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中枢这次不是单纯报復。
    是要把西域真正变成自己的东西。
    所以不能乱打。
    这也说明,这一仗不是打一把就走,而是要落脚,要吃下去。
    瞿通抱拳,声音很稳。
    “请大执政放心。”
    “末將先夺节点,再扫外围。不抢虚功,不乱深入。”
    这话一出,蓝玉眼里终於露出一点满意。
    这才是他要的回答。
    不是嗷嗷叫著请战,不是满嘴血勇。
    而是知道先干什么,再干什么。
    蓝玉点了点头。
    “记住你说的话。”
    “西边远,补给慢,地形生。你要是打得太快,后面跟不上,就是自己找死。”
    瞿通再应:“是!”
    蓝玉抬手,让他起身。
    隨后,他往后招了一下手。
    一名內侍立刻捧著一只长木盘走上前。
    木盘上放著一枚虎符,一卷军令,还有一柄短火銃。
    不是礼器,是真傢伙。
    蓝玉先拿起虎符,递给瞿通。
    “这是西路前锋调度符。”
    “出了关,你有先斩校尉以下、就地徵调驛马和军驼之权。谁敢阳奉阴违,你自己办。”
    瞿通双手接过,沉声道:“末將领令。”
    蓝玉又把那捲军令递过去。
    “这是兵部、都督府和军需总署三方联押的正令。沿途兵站、地方衙门、守关营堡,见令如见我。”
    瞿通接过。
    最后,蓝玉拿起那柄短火銃。
    他低头看了一眼,才缓缓开口。
    “这是我当年在辽东第一次拿来杀人的那批老物件之一。”
    “现在给你。”
    “不是让你拿它衝锋,是让你记住一句话。”
    瞿通抬头。
    蓝玉盯著他,一字一顿。
    “刀可以快,脑子得更快。”
    “你爹勇,是好事。可你不能只学你爹的勇。”
    “你得比他多点脑子。”
    瞿通听见这话,眼里终於起了波动。
    他爹瞿能的名字,在军中一直是块牌子。
    可这块牌子有好处,也有压力。
    別人提起瞿通,第一句总是“瞿能的儿子”。
    好像他做什么,都得先活在他爹后面。
    今天蓝玉当眾说这话,不是打他脸,反而是在抬他。
    意思很明白。
    你可以借你爹的名,但你得打出你自己的样。
    瞿通双手接过那柄火銃,低头沉声道:“末將明白。”
    蓝玉看著他,忽然问了一句。
    “怕不怕?”
    这话问得很突然。
    瞿通愣了一下。
    校场上下也有些意外。
    按理说,这种时候该问敢不敢,不该问怕不怕。
    可蓝玉偏偏就这么问了。
    瞿通沉默了一瞬,才答道:“怕。”
    下面有些人神色微变。
    但蓝玉没恼,反而追问:“怕什么?”
    瞿通直起腰,声音不大,却传得很清。
    “怕误事。”
    “怕辜负军令。”
    “怕把带出去的人,带不回来。”
    这一句,比什么豪言都更让人信服。
    台下几个老將都不由暗暗点头。
    蓝玉脸色依旧平,只说了一句:“知道怕,就不会乱。”
    然后他转过身,对校场上所有军士喝道:“擂鼓!”
    咚!
    第一声鼓响,所有人心口都跟著震了一下。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整个北营校场都被鼓声压住了。
    蓝玉站在高台上,抬手指向西边。
    “出关!”
    这一声落下,台下几万军士同时吼出声。
    “出关!”
    “出关!”
    “出关!”
    声浪一层压一层,整座校场都在震。
    瞿通转身下台,翻身上马,动作乾脆。
    乌恩其、赵成等几名將领也同时上马。
    前列骑兵开始缓缓转向。
    黑龙旗在风里展开,长长的队伍开始动了。
    先是前锋哨骑,然后是黑龙骑兵团主力。
    接著是边军老营、草原归附骑,以及后面的輜重马队。
    马蹄声很快连成一片。
    校场边上,许多送行的军户、工匠、军中家眷站在外头远远看著,没人敢大声哭,也没人敢乱喊,只能攥著手,一眼不眨地盯著自家男人或者儿子。
    瞿通骑在最前头,勒马经过高台下时,仰头看了蓝玉一眼。
    蓝玉没说多余的话,只抬了下手。
    意思很简单。
    去吧。
    瞿通一拽马韁,转头喝道:“前军,开路!”
    “诺!”
    队伍彻底动了起来。
    从北营校场,到瀋阳西门,再往关外,一路都是提前清开的官道。
    兵甲反著光,马队压过去的时候,地都在微微发颤。
    蓝玉一直站在高台上没走。
    直到最后一面前军旗从视线里消失,他才慢慢转身。
    身后,周兴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人都送走了。”周兴低声道。
    蓝玉点头。
    “河西那边,別掉链子。”
    “臣知道。”周兴回道,“肃州、甘州那边已经按军管在整。粮草、驼队、兵站三日一报,不会断。”
    蓝玉“嗯”了一声,往台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瞿通这个人,你怎么看?”
    周兴跟在后面,想了想才答:“能打,也能忍。比他爹少一点冲,多一点稳。”
    蓝玉笑了。
    “我也是这么看。”
    “人要是只会冲,顶多做先锋。会忍,才能做主將。”
    说完,他下了高台,往內营走。
    可刚走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西边。
    视线尽头,黄尘还没散。
    蓝玉背著手,淡淡道:
    “这一仗,得让西边知道,咱们不光能吞明,也能吃西域。”
    周兴低头应了一声。
    蓝玉没有再说话。
    只是迈步继续往前。
    而另一头,瞿通已经带著三万骑兵出了瀋阳外城。
    风打在脸上,甲叶轻轻作响。
    乌恩其策马追上来,侧头看了他一眼。
    “將军,刚才大执政当眾夸你了。”
    瞿通没笑。
    “那不是夸,是压我。”
    乌恩其咧了咧嘴。
    “能被他压,也是本事。別人想挨这一下还轮不上。”
    瞿通转头看了看后面长长的队伍,忽然问:“前军探路的人放出去没有?”
    “已经放了三拨。”
    “再加一拨。”瞿通道,“出了关后,沿路水点、旧驛、能驻马的地方,全都重新探。谁也別拿旧图说事。”
    乌恩其愣了一下,隨即点头。
    “明白。”
    瞿通又补了一句。
    “还有,告诉各营把总。”
    “从现在起,谁敢抢路,谁敢爭功乱队形,我先抽谁。”
    乌恩其听完,眼神里多了点別的东西。
    以前別人提起瞿通,多少带点“少將军”的意思。可从这一刻开始,他感觉,这位年轻主將是真的开始立起来了。
    他不再只是瞿能的儿子。
    也是这三万骑兵的头。
    乌恩其抱拳。
    “末將这就去传。”
    他拨马离开后,瞿通没有再开口。
    只是把那柄老火銃压在鞍侧,抬眼看向远方。
    前头是出关路。
    再往后,就是河西,就是嘉峪关,就是哈密。
    再远一点,就是西域。
    他知道,这一去,自己要面对的不是一场小打小闹。
    打贏了,他才算真正从父辈的影子里走出来。
    打输了,不光是自己没脸,连黑龙旗都得折面子。
    风从耳边掠过去。
    瞿通缓缓吸了口气,手上韁绳一紧,沉声下令:
    “全军,加速。”
    “今日过西驛,明日出关。”
    “黑旗西指,谁也不准掉队!”
    后方立刻响起整齐的应声。
    “诺!”
    马蹄声再度响起。
    长长的骑兵队伍沿著官道向西压去,黑龙旗迎风而动。
    这一去,便是正式踏上西征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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