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北望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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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都,司空府议事厅。
    厅內济济一堂,曹操麾下核心文武几乎尽数在场。荀彧、荀攸、程昱等谋士文官位列左侧,虽身著儒袍,眉宇间却皆是运筹帷幄的沉静。右侧则以夏侯惇、曹仁为首,夏侯渊、乐进、于禁、李典等將领按序而立,虽未顶盔贯甲,但那久经沙场的剽悍之气已充盈於室,使得宽敞的厅堂也显得有些逼仄。
    刘备与其义弟关羽、张飞亦在末席。刘备神色平和,垂眸静坐,仿佛与周遭隱隱流动的锐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权力中枢。关羽微闔丹凤眼,一手抚髯,不动如山。张飞则目光炯炯,带著几分好奇与审视,扫视著厅內这些即將决定天下走向的人物。
    郭嘉是稍晚些时候到的。他脸色仍显苍白,步伐也比旁人迟缓些,裹著那件似乎永不离身的厚裘,悄无声息地走到文官队列中属於自己的位置。曹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议事伊始,曹操率先开口,声音沉浑有力,打破了厅內的寂静:“子和。”
    曹纯应声出列,身姿挺拔如松,抱拳行礼:“末將在!”
    曹操看著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赏:“此番宛城之行,你统领骑兵,护卫奉孝,应对得当,军容整肃,扬我军威,功不可没。你所部骑兵,驍勇善战,纪律严明,进退有据,当得起一个『锐』字。自今日起,便赐號『虎豹骑』,望你善加统领,使之成为我麾下攻坚克锐之无前利器!”
    曹纯心中激盪,面上却愈发沉稳,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末將曹纯,谢主公赐號!必竭尽全力,练强兵,礪锋刃,不负主公厚望,不负『虎豹』之名!”
    “好!”曹操抚掌,示意他起身归列。
    恰在此时,校事府统领卢洪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厅中,径直来到曹操身侧,低声稟报了几句。曹操脸上的些许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凝。他挥挥手,卢洪躬身退至一旁阴影之中,如同从未出现。
    曹操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声音带著金属般的质感,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刚得到河北確切消息。易京……已破。公孙瓚,自焚而死。”
    消息虽不意外,但被如此正式地確认,厅內仍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公孙瓚,这位曾经雄踞北方的白马將军,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覆灭的命运。
    坐在末席的刘备,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低垂的眼瞼下,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带著一丝物伤其类的悵惘:“伯珪兄……唉,备与伯珪,昔年曾同在子干公(卢植)门下求学,虽志向各异,亦曾把臂同游……不想今日,已是天人永隔。”他话语中那份真切感慨,引得不少人侧目。
    曹操看了刘备一眼,目光深邃,未置可否。
    卢洪此时上前一步,面向眾人,声音平直无波,却带著情报特有的冰冷分量:“据鄴城多方线报交叉印证,袁绍已於三日前彻底肃清易京残部,公孙瓚首级传送河北各郡。至此,幽州全境,並及此前所占青、冀、并州,河北四州之地,已尽归袁本初掌握。”他顿了顿,继续道,“更有確切跡象表明,袁绍已在鄴城下令,大规模徵调粮草,集结兵马,打造军械船舰。以目前態势推断,最迟三四月之后,待秋高马肥,河北大军……必將南下。”
    最后四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议事厅每个人的心上。儘管早有预料,但当这庞大的战爭机器真正开始隆隆启动时,那股无形的压力依旧令人窒息。厅內一时落针可闻,唯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程昱首先打破沉默,他面色冷硬,声音带著惯有的锐利:“主公,此讯一旦传开,恐怕朝堂之上,又要有一番『热闹』了。那些清流公卿,惯会见风使舵,此前便已有暗流涌动,如今袁绍势成,难保不会有人藉此生事,或主张妥协,或暗通款曲。”
    荀彧微微頷首,接口道,语气温润却坚定:“仲德所虑甚是。袁绍势大,名望又高,必会有人心浮动。然,正因如此,我等更需稳住朝堂,彰显主公拱卫汉室、不畏强暴之决心。彧以为,明日朝会,当主动奏报此事,陈明利害,稳定人心。”
    曹操端坐主位,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脸上看不出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抹睥睨的冷笑:“些许宵小,何足道哉?”他话锋一转,看向荀彧,“文若,关中方面,情形如何?”
    荀彧从容应答:“回稟明公,钟元常(钟繇)已持节前往关中,以其清望与才干,安抚马腾、韩遂等诸將,使其至少保持中立,当无大碍。西线可暂保无忧。”
    “嗯。”曹操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投向南方,“荆州刘表,坐谈客耳,虽与袁绍素有往来,然其性多疑无断,只求自保。以南阳贾文和、张绣所部,佐以汝南李通,足以形成牵制,令其不敢妄动。”
    程昱闻言,眉头立刻皱起,出列反对道:“主公!此举是否过於托大?刘表此前便与张绣结盟,屡屡犯境。如今虽招降张绣,但其心难测,转眼又以其牵制旧日盟友?且张绣新降,其部卒能否尽心竭力,尚属未知。万一刘表被袁绍说动,或张绣部再生异心,则我南线危矣!昱以为,当另遣大將镇守南阳,以防不测!”
    程昱的担忧不无道理,厅中不少將领也微微頷首,显然对此安排心存疑虑。
    这时,一个略带沙哑却清晰的声音响起,正是郭嘉。他依旧裹著厚裘,脸色在厅內明亮的灯火下更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常,带著洞悉世情的淡然:“程公所虑,乃常情也。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他微微侧身,面向程昱和眾人,语气不疾不徐,“贾文和,天下奇士,最是明哲保身,亦最是洞察时势。他既劝张绣归附主公,便已知天下大势將倾於何方。此时袁绍势大,看似强横,然其內部派系林立,骄矜之气已生。贾文和这等聪明人,深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此刻稳守南阳,助主公稳固南线,方是彰显其价值、奠定其地位之时,他岂会自毁长城,行那首鼠两端之事?”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逻辑縝密:“至於刘表,绝不愿荆州捲入北地决战之烽火。袁绍即便遣使游说,刘表最多虚与委蛇,提供些钱粮以示敷衍,绝不敢在胜负未分前,贸然出兵北上。留张绣、贾詡於南阳,名为牵制刘表,实则为安其心,示之以弱,亦是为防那万一之变。若另遣大將,反易激起刘表疑虑,恐生事端。”
    郭嘉一番剖析,条理分明,將贾詡的立场、刘表的心態算得清清楚楚。程昱听完,紧绷的脸色稍缓,虽未完全释然,却也不再坚持己见。
    曹操抚须,眼中精光闪动,最终拍板:“奉孝之言,深合吾意。南阳之事,便依此议。”他目光转向角落的卢洪,“河北方面,所有动向,校事府需严密探查,巨细靡遗,每日呈报!”
    “诺!”卢洪躬身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与此同时,鄴城,大將军府。
    与许都司空府那外松內紧的凝重不同,此间正瀰漫著一股胜利后的狂热与骄矜之气。大殿之內,袁绍高踞主位,身著华服,意气风发。连番大胜,彻底吞併河北四州,使得他威望达到顶峰,顾盼之间,睥睨天下之色溢於言表。麾下文武分列两侧,谋臣如雨,猛將如云,气势煊赫。
    监军沮授率先出列,他面容清癯,神色肃然,对著袁绍深深一揖,声音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忧切:“明公!近来我军连续討伐公孙瓚,百姓疲惫穷困,仓库几无积余,而赋税劳役正多,此乃国家使人深为担忧之根本!授以为,当此之时,最好先派遣使者,向许都天子进献俘虏及战利品,示之以臣节,同时致力於农耕,休养生息,使人马得到充分恢復。若曹操阻隔,不能通达天子,则可上奏朝廷,公告天下其罪,而后再进兵驻守黎阳,逐步经营黄河南岸,多造船只,整修器械,同时分派精良骑兵,不断抄掠曹操边境,使其不得安寧,而我则以逸待劳。如此,方可以最小代价,安坐而定天下!”
    他话音刚落,別驾田丰亦踏前一步,语气更为激切:“主公!沮监军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曹操法令畅通,士卒精练,非公孙瓚此等坐困孤城之辈可比!我军虽眾,然久战疲敝,亟需休整。仓促南征,实非万全之策!望主公三思!”
    这两位河北重臣,皆以刚直敢諫、深谋远虑著称,其言辞切中时弊,本应引起重视。然而,他们的主张,显然与此刻袁绍以及大部分骄狂的部属那急於一统天下的心態相悖。
    果然,治中別驾审配立刻出言反驳,他声音洪亮,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监军、別驾此言差矣!兵书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眼下明公新得河北四州,带甲百万,粮秣虽暂有消耗,然河北根基雄厚,恢復极易!以我之神威,合河朔之强兵,用以討伐曹操,其势易如反掌!此时若不趁机攻取,待其稳固中原,整合势力,將来必成心腹大患,再难对付!”
    郭图亦紧隨其后,他言辞便给,善於迎合上意:“审治中所言极是!救乱诛暴,方可称为义兵;恃眾凭强,那才是骄兵。义兵无敌,骄兵先灭。此言固然有理,然则,曹操作態跋扈,挟持天子,名为汉臣,实为汉贼!我等出兵,乃是討伐国贼,清君侧,正是堂堂正正之义兵,何来『骄兵』之说?昔日武王伐紂,岂能称之为不义?何况,我等出兵,討伐的是曹操,而非天子,正是师出有名!”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如今,明公麾下文臣武將,人人竭力尽忠,河北民眾,个个愿效死力,此乃天予良机!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这正是越王勾践之所以称霸、吴王夫差之所以灭亡的关键所在啊!监军之计,固然持重牢靠,然过於保守,绝非见机行事、顺应天命之良策!”
    审配与郭图的话,如同一把烈火,点燃了厅中大多数將领和官员那颗因胜利而膨胀的野心,纷纷出言附和,主张即刻南征。
    沮授面色涨红,鬚髮皆张,还要再爭:“曹操法令畅通,士卒精练,此非虚言!放弃休养生息、稳固內部的万安之术,而急於兴此看似强大、实则內部隱患重重的无名之兵?授,实为明公感到忧虑!”
    他这番直言顶撞,尤其是將曹操与袁绍相提並论,甚至隱隱有高看曹操之意,彻底触怒了本就心高气傲的袁绍。袁绍脸色一沉,虽未立刻发作,但眼中的不悦已清晰可见。
    郭图窥见袁绍神色,心中暗喜,趁机上前,低声道:“明公,监军沮授,总领三军,威望素著,然其此番言论,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更屡屡违背明公决断,其心……恐难测啊。军权过重,若生异心,则祸患不小。”
    袁绍本就对沮授、田丰这些时常犯顏直諫的谋士心存芥蒂,此刻在郭图的煽风点火下,疑虑顿生。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一脸激愤的沮授和满脸忧色的田丰,又看了看意气风发的审配、郭图,最终做出了决定。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公等所言,皆有道理。然,大势在我,岂容迟疑?南征之举,势在必行!”他先定了调子,隨即话锋一转,看向沮授,“不过,监军所言,亦不无道理。大军远征,需得调度得宜。这样吧,自即日起,分监军之权为三都督。沮授,你与郭图、淳于琼,各典一军,分责练兵、粮草、器械事宜,务必在秋收之前,做好一切南征准备!”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分监军之权为三都督,明升暗降,分明是削夺了沮授的统兵大权!沮授如遭雷击,愣在当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田丰亦是目瞪口呆,痛心疾首地望著袁绍,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嘆息。
    郭图、审配等人则面露得色,互相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袁绍不再看沮授,目光投向厅外,仿佛已看到了他的百万雄师踏过黄河,旌旗所指,许都灰飞烟灭的场景。他大手一挥:“诸將听令!各归本营,加紧整军备战!待秋粮入库,便是我等挥师南下,与曹孟德决一死战之时!”
    “谨遵主公之命!”以审配、郭图为首的眾人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唯有沮授,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仿佛与这满堂的热烈格格不入。他望著袁绍那骄矜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志得意满的郭图等人,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缓缓蔓延至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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